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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前往王城的邀請函

與伊瓦諾結束會議後，達利亞前往加布里埃拉的辦公室。
　目的是交付羅塞蒂商會的文件，請她以商業公會長代理的身份進行確認。
　達利亞坐在被請到的沙發上，靜靜望著加布里埃拉翻閱文件。


「這樣就可以了。既然是伊瓦諾核對過的，應該不會有遺漏。與其他公會的協調就交給我們這邊吧。」


　只看了一遍便放下文件，達利亞終於開口向這位女性說話。


「加布里埃拉，關於伊瓦諾先生……」
「哎呀，已經放手的男人，就算還回來我也不要了。」


　她大概早就預料到達利亞要說什麼了。
　那張從容不迫的笑臉朝著自己轉來。


「不是那個意思……突然發生這種事，給您添麻煩了。」
「若要說是不是麻煩，倒是可以說少了一份戰力。不過，也不至於讓這個公會因此動搖。這是他本人的選擇，達利亞不必道歉。」
「即便如此，我終究是造成麻煩的原因……」
「喂，達利亞。我是公會長的代理。我會把公會的利益放在羅塞蒂商會之前，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還太天真了。我本來也可以巧妙地把你圍住，讓商會無法壯大，讓公會持續從中獲利的。」
「就算真的變成那樣，我大概也不會察覺。不……就算察覺了，我想我也會認為那是自己無能為力的事而接受。」
「正是如此。所以伊瓦諾才是你所需要的人。」


　說完這句話，那位女性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加布里埃拉將雙手移至膝上，換了個翹腳的姿勢，重新面向達利亞。


「每個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事。達利亞就算從現在開始學習商業，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真正理解。伊瓦諾可以彌補這一點。」


　據說父親在商業公會倒下時，第一個跑過去的是伊瓦諾。
　達利亞想起父親葬禮上，那雙藏青色的眼睛說著「我什麼都沒能做到，非常抱歉」，於是回答道：


「我感到很感激。伊瓦諾先生擔心商會而前來，這件事也是。」
「達利亞，別誤會了。伊瓦諾可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男人。他是作為商人懷有夢想，才選擇去你那裡的。」
「可是，羅塞蒂商會只有我一個人耶？說到做生意，規模更大的商會不是更……」
「商業部分可以全權委託給他、商品與商機也會越來越多、也沒有人會阻攔自己。對於一個商人來說，這不是最理想的環境嗎？」
「最理想的環境……也沒有那麼賺錢啦。成本率偏高，試作品也常常失敗。這次五趾襪恰好對騎士團有用，只是湊巧，其他產品可不一定都能如此。」


　說起來，五趾襪也好、鞋墊也好，如果不是沃爾夫帶到騎士團，根本不會有出頭之日。
　達利亞從來沒想過那些東西能對騎士團靴子的內部環境或腳癬問題有所幫助。


「只是你自己沒看到而已，換作伊瓦諾，他自己就會想辦法賺錢的。一旦覺得可以信任，就把商業方面交給他，你自己只管隨心所欲地做魔導具師的工作不就好了？」
「剛才伊瓦諾先生也說了類似的話。『請做您想做的東西』……」


　父親和托比亞斯在達利亞製作魔導具時，常常要她確認各種事情。被叫停也不只一兩次。
　那件魔導具真的有需要嗎？有用嗎？安全嗎？會有多少人使用？——在被一次次詢問的過程中，有些東西便失去了動力，就這樣放棄了。
　而如今卻被告知可以隨心所欲、自由去做，這種感覺不知為何有些奇妙。


　隨即，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位應該比任何事都更熱愛製作魔導具的父親，自從自己出生後，製作速度便大幅下降。那大概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加布里埃拉，請問，關於父親的事，我有些想詢問。」
「什麼事？想聽卡洛的回憶故事嗎？」
「就是……父親有沒有考慮過再婚的對象呢？」
「就我所知，沒有。」
「父親與女性緣分淡薄，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不是的。也許不是應該對你這個女兒說的話，但……卡洛當時也有被一些人搭訕，應該也去過有女性在的店。只是，我想他沒有考慮過再婚。」


　聽著眼前這位女性的話，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正在使用的衣櫃和梳妝台。
　上面細緻刻有鈴蘭與小鳥圖案的家具。那件家具的主人——母親，再也沒有回到父親所在的那座塔。


「……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嗎？」
「我從來沒有從卡洛口中聽說過『那個人』的事。我唯一知道的，只是你被卡洛深深疼愛著這件事。」
「……問了奇怪的問題，對不起。」


　達利亞低下頭。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過目不暇給，不知不覺變得感傷起來了。腦子的某個角落，一直在想著如果父親還在的話，或者換作是父親的話會怎麼做。


　但是，多虧了加布里埃拉，她清醒過來了。


「拜託您，加布里埃拉。請將父親留下的『人情』就這樣保留著。」
「這是什麼意思？」
「欠著加布里埃拉『人情債』的人是我，不是父親。不知道要花幾年，但我一定會親自還給加布里埃拉的。」
「……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短暫的沉默之後，那句話像是被吐出來一般說出口。
　因為說了失禮的話，大概讓加布里埃拉不高興了——這樣想著，達利亞再次低下頭。


「對不起！說了太放肆的話，可是——」
「不是那樣的。卡洛之前說過，『如果達利亞作為魔導具師或作為女人遇到困難，請給她一些建議』，那件事還有後續。」
「後續？」
「卡洛啊，當時一臉得意地說，『我家達利亞的話，就算欠了人情，也一定會自己還清的』。」
「父親說……」
「看著現在的你……簡直就像是卡洛的預言成真了一樣。」


　父親不僅僅是留下人情債，看來還事先安排好了讓達利亞奮發圖強。
　那份期待姑且算是讓人高興，但被一口氣抬得這麼高，以現在的自己來說，實在不覺得能夠做到，這才是讓人為難的地方。


　不過，這種事不能低頭喪氣。
　受到照顧的人是自己。不依賴父親，由自己來償還，這才是正道。


「能還的話就來還還看吧。我完全對達利亞沒有人情可言，這樣也讓我不甘心，所以我以後還是會繼續插嘴的。」
「……謝謝您。」


　已經下定決心，卻因為想起父親，看見加布里埃拉溫柔的眼神，就這樣撐不住了。
　像個忍住哭泣的孩子般，無力地笑了出來。


　敲門聲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氛圍。


「打擾您們說話！」


　還沒怎麼確認，伊瓦諾便繃著臉滑進房間。


「魔物討伐部隊隊長、格拉特・巴爾托洛內侯爵名義，有正式使者前來拜訪羅塞蒂商會長。來者自稱副隊長格里澤爾達・蘭扎女士。」
「什麼？」
「……達利亞，你這次又做了什麼？」
「我完全沒有印象……咦，不是靴子烘乾機的事吧？」
「喂，我剛剛好像聽到一個新產品的名字。待會兒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向自己投來異常銳利目光的加布里埃拉，只用表情肌微微一笑。
　剛才那份溫暖，彷彿赤著腳逃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加布里埃拉女士，這可不行。那邊我已經在處理了。登記完之後再來商量吧。」
「知道了。那就先從你那邊聽。」


　伊瓦諾的救援讓她稍稍鬆了一口氣，緊接著更緊張的事情便落下來了。


「副隊長蘭扎女士已被引導至貴族接待室，請您過去一下。」
「加布里埃拉，請問……能不能請您一同出席？」
「可以。若是與王城相關，我可以以商業公會的立場出面。」


　讓不應該久等的人等著實在不妥。三人急忙前往貴族接待室。




　・・・・・・・




「幸會，鄙人是奧爾丁內王國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副隊長格里澤爾達・蘭扎。」


　一位留著藍色頭髮的高大男性站起身來行禮。
　身穿與沃爾夫相同的黑色騎士服，衣領上一枚銀色劍形領章閃閃發光。


「感謝您的問候。鄙人是商業公會副公會長加布里埃拉・傑達。公會長不在，由本人代為應對。」
「幸會，鄙人是羅塞蒂商會的達利亞・羅塞蒂。」
「感謝您撥冗接見。此番帶來魔物討伐部隊隊長格拉特・巴爾托洛內的書信，煩請羅塞蒂商會長過目。」


　接受兩人的問候後，格里澤爾達遞上的是一個稍大的白色信封。
　四角以銀線裝飾，封口以藍色封蠟封印。明明只是普通的信封，卻如此華美氣派。


「感謝您親自送來。我恭敬收下。」


　達利亞勉強維持住表情，雙手接過信封。


「若方便的話，希望能得到您的回覆，請問能否請您先確認一下？若需要時間，我可以在此等候。」


　怎麼可能讓魔物討伐部隊的副隊長等候。
　達利亞強忍著顫抖的手，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白色的對折信紙。信紙四角也淡淡地描繪著銀色的劍。


　一邊閱讀信紙中央以優美字跡書寫的文字，達利亞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可以讓我也確認一下嗎？」
「是、是的。」


　察覺到情況不對勁的加布里埃拉向她搭話。達利亞將信紙遞過去，加布里埃拉迅速瀏覽了一遍，微微瞇起眼睛。


　信中有問候語，也有關於此次之事的致謝之詞。
　但若要概括，則是：「本人將盡可能配合羅塞蒂商會長的行程，希望能盡早與您一見。在王城恭候大駕。」


　雖有以商量口吻提出的形式，卻是一封無從推拒的前往王城的邀請函。


「羅塞蒂商會長，明日的行程如何？」
「……空著。」
「格里澤爾達女士，回覆以口頭方式是否可以？還是需要請羅塞蒂商會長以書面回覆？」
「口頭即可。」
「那麼，明日午後剛開始的時段。若巴爾托洛內侯爵行程不便，幾點都可以，我們等候後面的時間。」
「明白了。感謝您的應允。巴爾托洛內也會非常高興的。」


　說著這番話微笑的男性，依照禮儀行禮後，連紅茶都沒有碰便離開了。


「……為什麼會來這種事呢？」


　在貴族接待室的皮革椅子上，達利亞茫然地看著信件。
　儘管用「這種事」來稱呼魔物討伐部隊隊長的信件，但她早已焦急到了極點，超越頂點後反而精疲力竭了。


「要麼是非常著急，要麼是很想見達利亞，大概是這樣吧。」
「那個……我不是說不理解，但這個條件不奇怪嗎？如果是王城的話，通常不都是給一個很遠的日期，單方面傳喚達利亞小姐嗎？」


　伊瓦諾歪著頭思考，但也得不出答案。
　唯一知道的，只有身為隊長的格拉特本人吧。


「達利亞，明天真正的行程是什麼？」
「嗯，原本想和伊瓦諾先生把文件整理完，之後去拜訪一下工坊。」
「那些都延期。達利亞你要趕快準備。」
「準備？……啊！」


　雖然嚇到慌了神，但被說到「準備」，她才回過神來。


「就是這樣。你打算穿什麼去王城？明天的髮型和妝容怎麼辦？對格拉特・巴爾托洛內侯爵的問候語準備好了嗎？」
「對不起，一樣都不知道……」
「我也不是很擅長，但最起碼的禮儀和問候，我在明天之前教進你腦子裡。我丈夫和沃爾夫雷德大人的面子也擺在那裡，你要好好記住。」
「麻煩您了……」


　感覺頭頂上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明天中午前，明明只有一天的時間，卻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準備好一切、把各種知識塞進腦袋裡。
　塞進去的東西全都裝得下嗎，會不會從邊緣溢出來——總之心裡只有不安。


　不，前世考試前，面對不擅長的科目臨時抱佛腳也是有過的。雖然離高分相去甚遠，但終究沒有不及格，這也算是一種方法。
　不過，在王城與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見面，什麼程度算是不及格，這件事就決定不去想了。


「伊瓦諾，從馬車到入口，你以隨從身份幫忙拿行李跟著走。服裝就穿接待員時期那件藏青色的上下套裝。還有，去把現在試製中的五趾襪和鞋墊收集起來當作伴手禮。就說是羅塞蒂商會的研究用途好了。」
「明白，我馬上去！啊，藏青色的衣服，肚子變大了，已經穿不下了。」
「向別人借，或者在路上去租衣店借一件。藏青色或深灰色，黑色不行。」
「明白！」
「回來之後你也一起陪達利亞上課。羅塞蒂商會以後與貴族打交道的機會也會增加吧。」
「遵命……」


　伊瓦諾點頭應著加布里埃拉的連串指示，隨即以一副已然開悟的神情走出了房間。
　腳步沒有變得沉重，不愧是他，達利亞像是旁觀他人之事般如此想著。


「達利亞，我們去借衣服，這次來不及了。下次請和服裝師商量訂做。」
「明白了……」
「女性商會長進出王城的情況幾乎沒有……因為是卡洛的女兒，穿準貴族女性的禮服也未嘗不可，但穿商人用的上下套裝更穩妥吧，還是說因為未婚所以穿有裝飾的連衣裙加外套……去服裝師那邊商量吧。啊，鞋子也需要……」


　達利亞急步跟在喃喃自語的加布里埃拉斜後方。


　今天，達利亞剛向加布里埃拉宣告了總有一天要償還人情債，就在這同一天，人情債卻如同滾雪球般不斷增加。
　雖然完全沒有要逃跑的念頭，但眼前路途的遙遠、必須翻越的山峰的高度，讓她隱隱感到頭疼。


　前世孩提時代的預防注射，不知為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