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15/ 114.服飾公會長與商會成員 「讓您久等了,非常抱歉,魯伊尼大人。」 「不,我並沒有等多久。是我這邊提了無理的要求。」 在送馬車場稍遠處,乘坐黑色箱型馬車等候的,是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托。夏日風情的深藍色上下裝,將那頭耀眼的金髮襯托得格外好看。 伊瓦諾在座位上坐定,馬車便隨即啟動。 「梅爾卡丹特君,今日謝謝您的鞋子烘乾機。上午便收到了,試用之後感覺是非常好的商品。」 「若您中意,那再好不過了。」 「若您在量產方面有需求時告知我,我們這邊隨時都能撥出時間的。」 面對福爾圖納托略帶冷意的語氣,伊瓦諾以職業性的微笑回應。 「通知遲了實在抱歉。身為一個商會成員去聯絡服飾公會長,讓我有些猶豫……若下次有服飾相關的事,我想向您諮詢。」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對了,下一個開發品已經定下來了嗎?」 「目前正在商討幾個方案。」 對方看向自己的目光涼爽得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熱。然而,在那雙藍眸深處,確實有一道探究自己的光芒。 「您有沒有考慮過,以羅塞蒂商會的名義在服飾公會也登記一下?我這邊可以給您一些方便。」 「承蒙您的好意,但我們的人手還不夠到那個程度。」 「商會兩名加上幫手兩名,確實看起來很辛苦呢。」 羅塞蒂商會在商業公會裡租了一間房,只要稍微調查一下便能得知。伊瓦諾決定將此判斷為,這個男人對自己抱有一定程度的興趣。 「要不要由我來介紹人手?只要是您希望的人數,我可以安排能保證其身份的人,甚至可以讓他們簽署神殿契約以確保信用。」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伊瓦諾回應慢了一拍。 有身份保證又願意締結神殿契約的人才,實屬罕見。可以說是相當令人感激的提議。不過,是福爾圖納托的關係人,這點是確定的。 「感謝您的好意,但商會才開業兩個月,運作尚不順暢。日後或許有機會向您諮詢,到時還請多多關照。」 就這樣含糊地繼續對話,馬車停了下來。 鬆了口氣走出車外,竟是貴族街的一角。 走進一家以貴族街的標準來說稍小,但在平民眼中卻算寬敞的店。移至二樓角落的包廂後,房門前各站了一名騎士和一名店員。 桌上理所當然地擺放著防竊聽的魔導具,讓伊瓦諾略感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您應該已經用餐完畢,所以我想請您喝一些特別的葡萄酒。」 面前擺著兩瓶葡萄酒,以及起司、生火腿等各式下酒小點,說明繼續。 「這瓶白酒據說是店裡最新的。這瓶是偏辛口的紅酒,裡面加了藥草,稍微有些年份了。要從新的那瓶開始嗎?」 與福爾圖納托碰杯,將白酒送入口中。 保留了葡萄本身香氣的葡萄酒,著實令人感到新奇。在類似葡萄汁的甜味與風味之後,葡萄酒的味道和酒精的強烈感漫上舌頭。 對「最新的」這個說法,伊瓦諾心服口服。雖是一款缺乏圓潤感的葡萄酒,但就這樣喝也別有一番風味。 「若再窖藏個十年,應該會變得很好喝。」 眼前的男人似乎對這個味道稍感不滿,眉間微微地蹙起。 「往後,羅塞蒂商會長、梅爾卡丹特君,還有我,偶爾一起吃個午飯如何?」 「深感榮幸,不過彼此都挺忙的……」 「那麼,只有梅爾卡丹特君也無妨。新的消息我想早點聽到。」 「承蒙您的美意,但我們的商品大多屬於商業類,而非服飾類。這次的鞋子烘乾機也是從吹風機衍生出來的,恐怕無法提供福爾圖納托大人太多有益的話題。」 若讓福爾圖納托提前得知羅塞蒂商會的動向,他介入量產和銷售的機會就會增加。 但羅塞蒂商會並沒有必要對一個沒有登記的服飾公會盡義務。而且,若不進行大量生產,也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除非能從福爾圖納托那裡爭取到有利的條件,否則伊瓦諾不打算讓步。 「說起往事,防水布那時,從四面八方都有人問我為何不交給服飾公會。雨衣很快就能處理,所以還算過得去……但當時和公會長一起度過了讓胃痛不已的日子。」 對那像是獨白般的話語,伊瓦諾心生了一絲同情。 確實,防水布是一種布料。應當也可以由服飾公會來處理。 達利亞開發的防水布,是在商業公會登記並銷售的。奧爾蘭多商會的前任會長建立了初期的銷售渠道和量產體制,以免卡洛和達利亞承受過多負擔。 然而,竟然對服飾公會有如此大的影響,伊瓦諾還是頭一次知道。 「既然邀人共進午餐,空手而來也太失禮。就以花束的代替,向服飾公會旗下登記的鞋類相關業者,發函告知羅塞蒂商會的鞋子烘乾機一事。當然,以我的名義。」 「……若能也讓服飾方面的大客戶們得知這個消息就更好了。」 「好,也向那邊發函吧。」 「那麼,您一聲令下,我這邊會盡全力配合時間前往拜訪。」 雖然笑著回應,背後卻大汗淋漓。 他漫不經心地給出了相當優厚的條件,但這種時候往往更令人心生戒懼。 福爾圖納托開了第二瓶葡萄酒,斟入酒杯。伊瓦諾隱隱覺得節奏快了一點。 「說來,您之前應該是商業公會的職員,是從什麼時候加入羅塞蒂商會的?」 「就是那天。我請求會長讓我加入的。」 「您的判斷力和行動力真是令人佩服。」 形式上碰了杯喝下的紅酒,有著葡萄酒應有的宜人香氣。甜味和酸味都很圓潤,邊細細品味酒杯卻輕易地空了。遲來的餘韻略帶苦味,或許是因為是藥草葡萄酒的緣故。即便如此,想像中的草藥氣味卻完全不存在。 「梅爾卡丹特君,若有一天您離開羅塞蒂商會,請告訴我。在決定去處之前。」 「深感榮幸,但我想那只有羅塞蒂商會消失,或者我死去,二選一的情況下才會發生。」 「……這樣啊。那麼,若有任何困難,請告訴我,至少可以聽您說說。」 「謝謝您。我們商會還很弱小,還請多多關照。」 「那麼,請叫我福爾特。羅塞蒂商會長也是。服飾相關人士的態度應該會好一點。」 「謝謝您。我也請您叫我伊瓦諾。」 之前對福爾圖納托稍加調查時,令伊瓦諾驚訝的是,他的年齡與自己相差無幾。儘管如此,外貌看起來比自己年輕,交談起來卻讓人感覺他年長許多。 說起作為美男子而引人注目這點,他與沃爾夫有幾分相似,但這位更顯華麗,同時又深不可測。 「若商會的名聲打響,羅塞蒂商會長,不,是達利亞小姐,應該會有蒼蠅飛來吧。啊,這句話可能不該對您說。」 「我也先記下了。不過若是露琪亞小姐,應該能憑一張嘴把蒼蠅打下來。」 「她的話肯定是這樣。我正期待著,她或許哪天會把那些蒼蠅也訓練得服服帖帖的。」 兩人交換了輕快的笑聲,空下了杯子。這款順口的葡萄酒,第二杯也輕鬆見底。 「即便如此,沒想到您對我們商會如此關照。」 「羅塞蒂商會的價值,我已經充分了解了。若沃爾夫雷德殿下不在她身旁,或許我早就有意納達利亞小姐為第二夫人了。」 憑直覺,伊瓦諾便知道那並非玩笑話。 因為有用就迎娶為妻,這在貴族中或許是理所當然之事。雖然他個人並不認同。 「我們有豐厚的保證人。沃爾夫大人和傑達子爵夫婦都很重視我們的會長。」 「原來如此,真是銅牆鐵壁的守護。儘管如此……達利亞小姐迄今的經歷完全與此不符,這是為何?」 「……那是因為,父親卡洛一直悉心守護著達利亞小姐。」 「防水布,真的只是達利亞小姐一人開發的嗎?」 「……是的。她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往公會跑。蒐集素材也非常拼命。」 「這次的襪子、鞋墊,也是達利亞小姐一人開發的嗎?」 「……是的,當然。」 「解除婚約,父親和那個愚蠢的未婚夫都消失了,然後被沃爾夫雷德殿下撿起來。讓那兩個人相遇的,是加布里埃拉,還是您?」 「……兩個都不是。」 等等,自己現在在說什麼。 意識到不該說的話正從嘴裡溜出,狠狠地咬住嘴唇。 因疼痛而無法說話,正用手帕擦拭滲出的血時,一瓶藥水遞了過來。伊瓦諾毫不客氣地服下,消除了嘴唇的傷口。 「失禮了,效果太強了嗎?是帶有些許放鬆效果——讓話語更加順暢的藥效葡萄酒。因為是第一次『商談』,我想著雙方都能暢所欲言。啊,當然,我喝的也是同樣的東西。」 說著,用手指撫摸著空杯。這是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被下藥的形式。 心裡對這貴族的作風不免惱怒,但在徹底被試探之後,又反省起自己竟如此輕易上了當。 「這個也算是我的賠禮。是我個人送給您的禮物。」 「戒指,嗎?」 「是的,是護身戒指。具有防毒、防混亂、防媚惑的效果。若要與貴族打交道,請把它視為必需品。飲食物也好,靠近的女性也好,都要多加留意。這方面,傑達夫人應該不太擅長教您吧。」 言辭雖然禮貌,聽在耳中卻是「你的師父加布里埃拉,並沒有把貴族商道教全吧」。 商業公會的對象多為商人。與貴族打交道,大多是透過商會往來。若要直接做生意,這些確實是必須牢記的事。 「……恭敬不如從命,我便收下了。」 將銀戒指套在右手中指上,深吸一口氣。 回應了伊瓦諾那微薄魔力的戒指,讓原本有些模糊的頭腦恢復清醒。 剛才咬過的嘴唇,仍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今後,我們偶爾兩人小酌如何?若是與貴族相關的生意,我多少能給您一些建議。在貴族夫人圈也有些面子。作為交換,若有關於新商品我能幫得上忙的,希望能早些告訴我。」 雖然是一臉溫和地說著,總結起來不過是「我教你,所以事情先過我這一關」。 繼續這樣與貴族做生意,你那套路子是行不通的,陷阱和麻煩也少不了。若讓我介入商會的商品,我既能教你,也能幫你。 看來,自己多少是惹惱了這個男人。 雖然是個略令人難以喜歡的男人,但若要學習貴族之道,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何況伊瓦諾現在也根本沒有與之正面交鋒的實力,現在還是低頭為妙。 「明白了。若能得到商會長的許可,我便應承下來。」 「我期待著。」 福爾圖納托那嫵媚的笑臉,讓伊瓦諾多少有些憋悶。 「……福爾特大人,我這邊也有一份禮物,是我們商會長送的。」 將白色信封遞給福爾圖納托,同時擺出職業性的表情。 事先向達利亞取得了「能否把這個告訴福爾圖納托」的許可。 達利亞第一次去王城的那天,回來時憔悴得不像話。 伊瓦諾和加布里埃拉慌忙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她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臉回答:「話題變成了足癬的事。」 那時,伊瓦諾詢問了應對足癬的方法。 多虧如此,與纏鬥了五年的足癬徹底告別了。 今天,伊瓦諾將那份筆記簡單整理成卡片,裝進白色信封帶了來。 「……這個,還真是……」 福爾圖納托從從容的笑容切換成徹底的苦笑,沒花多少時間。 「雖然我沒有這個困擾,但對有此煩惱的人來說,這是很貴重的資訊呢。」 「是的。那麼,由福爾特大人將此事告知貴族女性們,您覺得如何?」 女性也不乏有足癬的人。若家人中有人患此症,更是如此。 伊瓦諾自己也曾傳染給妻子,被她鄭重地提出強烈抗議。 「這個話題稍嫌敏感。」 「是的,所以,作為丈夫、未婚夫或戀人有此困擾時的應對之策,悄悄告訴她們如何?萬一她們自身也有此困擾,也能以為他人著想的名義,至少先聽聽看;而被心愛的女性擔心,男性也會高興的。這樣應該能賣出一些人情。」 福爾圖納托的眼睛微微睜大,表情消失了。 「……伊瓦諾,這可不是奉承話,您真的非常能幹。」 「謝謝您,深感榮幸。」 「不過,若要提出那個建議,最好避免說是達利亞小姐把這個給我。說到『被心愛的女性擔心』,萬一我誤解了怎麼辦?」 「……我更正一下,是我向商會長取得許可後,由我帶來的。」 本想乘勝追擊,反而被對方將了一軍。 看到這樣的伊瓦諾,福爾圖納托輕聲笑了起來。 「貴族的說話方式和挑語病的情況很多。也應該提醒達利亞小姐注意。不過,說不定現在沃爾夫雷德殿下已經拼命教過她了。」 「我們的商會長,怎麼了?」 「在第一次會議上,她說了:『我信任福爾圖納托大人,所以一切都托付給您。』那句話……還真讓我心頭一震。」 那說話方式簡直像在談論心上人,伊瓦諾不禁歪了歪頭。 「那應該是關於事業的話吧?」 「在貴族的語言中,出自未婚女性之口,意思是『請成為我的騎士』。是一種飽含厚重敬愛之情的表達。身為騎士,這是一句會想被人說一次的台詞。我以為自己辭去騎士之職後,這輩子都與此無緣,沒想到得償所願了。」 「非常抱歉。我們的會長,應該是完全不知情地說出來的……」 想起達利亞拼命背誦禮儀卡片的樣子,伊瓦諾不禁目光飄遠。實在難以再要求她繼續加油。 「當然知道的。啊,還有後續。在不久前流行的歌劇裡,這句話因為是女性對男性、在兩人初次共度的夜晚所說的話而廣為人知。不論是幸運還是不幸,知道那部歌劇的人,肯定會聯想到的。」 「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貴族真的好麻煩啊。」 不經意說出的真心話,讓伊瓦諾自己也苦笑起來。 對面的福爾圖納托則放聲笑了出來。 「真的是千真萬確。貴族的人際交往、說話方式、舉止行儀,被山一樣多的規則束縛著,真是動彈不得。即便如此,服飾公會裡,七成五以上的利潤來自貴族。利益遠超過這些麻煩。」 「竟然到這種程度……」 「是的。利潤空間不一樣嘛。若想把商會做大,直接往來的方式更好。」 與這個男人的往來,或許出乎意料地不壞。 就像達利亞將奧茲當作老師一樣,自己把這個男人當作貴族方面的教師就好了。若能有所收穫,感情和直覺只是次要的。 「這家店之後,去找幾個美人如何?當然,全由我來招待。」 「承蒙您的邀請,但家裡有三個心愛的女性,所以……」 「這我不知道。伊瓦諾還挺多情的嘛。」 「是的,妻子加兩個女兒,已經應接不暇了。」 面對伊瓦諾的回答,福爾圖納托露出了一臉略感困惑的神情。 也許,正如伊瓦諾不懂貴族一樣,這個男人也不懂平民。 「福爾特大人,有計劃納第二夫人嗎?」 「妻子催著我早些娶,說是想分擔家務和工作相關的事……伊瓦諾您呢?商會若發展起來,有第二夫人的話各方面應該都會有所幫助吧。」 「最愛的三個人已經足夠了。而且,一想到妻子有兩個,腦子裡只浮現出麻煩加倍的情景……」 「嗯,確實,光是一個也有很多麻煩的事情……」 福爾圖納托這邊,藥草葡萄酒也有些上頭了吧。 兩人都是一副微妙的神情,但伊瓦諾感覺這是第一次意見完全一致。 「之後不聊生意了。這次點葡萄純釀的葡萄酒吧。我很想聽聽伊瓦諾的妻子和女兒的事。」 「我則很想聽聽福爾特大人的妻子的事。」 福爾圖納托走出包廂,似乎去跟店員追加點了酒。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他,浮現出一副帶著幾分淘氣的表情。 「這是和我妻子一模一樣的葡萄酒。」 侍者端上桌的紅葡萄酒,伊瓦諾看到那個酒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見鍾情,那柔弱的美人,成我之妻後卻強悍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