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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服飾魔導工坊與服飾師

由服飾公會主導興建的「服飾魔導工坊」，據說是為了製作五趾襪與鞋墊而倉促趕工建造的。
　然而，受邀前往一看，建築物寬大堅固，是磚造結構，佔地相當廣闊，甚至連馬場都頗為寬裕。

　達利亞就這樣被引領進了鋪著紅地毯、擺著亮澤深棕色桌子的接待室，坐上了極為柔軟下陷的黑色皮革沙發。

　接待室裡的人有：服飾公會會長費爾莫、他的侍從和女僕，以及露琪亞、伊瓦諾與達利亞。

　費爾莫那邊，伊瓦諾已事先大致說明了情況。
　因此，今天帶來了幾匹試製布料，商討實際可否運用的相關事宜。

「……也就是說，關於這款布料，從此開始共同開發，一邊讓魔物討伐部隊使用試作品，一邊以明年量產化為目標，這是我們的想法。」
「真是劃時代的魔導具呢。提出的條件我們接受。謹代表服飾公會，向羅塞蒂商會致謝。」

　費爾莫在頸間圍著淡綠色圍巾，臉上掛著愉快的笑容。負責說明的伊瓦諾也同樣地笑了。
　兩人相談甚歡的神情，讓人不禁想問：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絡的。

「那麼，簡單說說內容……頭盔下面戴帽子或纏布，考慮到替換的便利性，還是學會用布纏繞的方式比較好。想要帽子的可以選帽子。圍巾可以調整，就照原樣好了。」
「背墊和胸墊的布料呢？」
「騎士的體型差異相當大，最初先做能套頭的一片式，之後再製作無袖背心式內衣會比較好。」

　費爾莫一邊翻閱文件，一邊流暢地回答達利亞的問題。

「費爾莫大人，要讓腋下也能覆蓋到，最初就做半袖內衣不行嗎？」
「騎士中有不少人重視肩部的活動範圍，偏好無袖內衣。兩種都備著會比較好。還有四角褲……有騎馬的需求，這個必須優先製作。為了防止捲起，長度要稍微留長一些。」

「活動範圍……那麼，膝蓋後方的布料也會礙事嗎？」
「應該還是會在意活動性吧。這也因人而異，就讓人選擇是在內部做成可替換的墊式，還是裝上護具吧。」

　不愧是服飾公會會長，費爾莫對騎士也十分熟悉。
　把改良點和試作方案加入其中，在速寫本上流暢地描繪出來的圖，美麗得讓人覺得可以直接拿去裝飾。達利亞不禁看得入迷。

「第一方案大概就是這個樣子。若能順利推行，除了騎士之外，王城的貴族們也會很高興的。」
「呃，王城的話，不是有冷風扇和冰風扇嗎？」
「有是有，但貴族男性的正式禮服是外套、長褲加背心的三件式。即使是夏天的薄料，也會流很多汗的。」
「費爾莫大人，您總是一副從容自若的樣子……」
「靠的是意志力和魔導具啊。」

　費爾莫說著脫下外套。從領口和口袋取下的是小型魔導具。
　薄薄的機殼大約有達利亞兩個手掌大，從那裡延伸出的細長導管，似乎伸向了背部和袖口。他把它一點一點地拉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小型送風器』。驅動風屬魔石，從導管的孔洞向背部和袖內送風。在走廊移動時或在更衣室時啟動，藉此撐過流汗的時刻。」
「不是一直啟動著嗎？」

　達利亞不由得反問道。那樣的話只能短時間使用。

「會有些許聲音，所以在安靜的場合無法使用。風的流動也會微妙地顯現在衣服的輪廓上，這點比較棘手。」
「脫掉外套或穿短袖之類的，難道不行嗎？」

「貴族有一種不脫衣服才是禮儀的觀念。王城裡雖有冷風扇和冰風扇，但地位較高的貴族會坐在較涼爽的位置，下面的人就比較難受了。長時間會議結束後站起身的瞬間，真是冷汗直流。若是這款布料能夠使用，應該可以減少汗漬問題。」
「真是辛苦呢，貴族也……」

　伊瓦諾的話語中似乎帶著同情。
　儘管有小型送風器這樣的魔導具，貴族們似乎也只能靠意志力忍耐暑熱。

「王族和能使用冰魔法的貴族就不需要了。那樣的人，憑著魔力，炎熱時可以召喚出大塊冰，或是將整個房間用冰風冷卻。」

　這在夏天聽來真是令人羨慕至極。那樣的話，冷風扇和冰風扇也確實不需要了。

「要是索性能把衣服一體化就好了呢。」
「衣服一體化？」
「比如把袖口和襯衫露出來的部分剪下來縫到外套上……啊，不過這樣算失禮嗎……」
「達利亞，那個聽起來很有趣！下次我來試試看！」

　說著，露琪亞終於拿起了那塊涼感布料。
　她似乎顧慮著費爾莫，在這之前只是聽著，並沒有去觸碰。

「好涼……」

　露琪亞用指尖輕觸淡綠色的布料，接著將它圍在脖子上，最後把臉整個埋了進去。

「露、露琪亞？」
「……這個，我想要它做成內衣的材料……無論如何都想要！」

　她抬起臉時說的第一句話，已儼然是一聲吶喊。

「腋下的汗漬不就可以防止了嗎！我想要用在胸罩的胸口和馬甲的背面！短褲的後片和衬裙的裡布也想要！這樣禮服就不會被汗水弄髒了。」
「原來如此。薄布容易纏繞在腿上，若是中間加了這個，即使是夏天，多層次的禮服也能穿起來輕盈爽快了。」

　費爾莫似乎已經對露琪亞的失控習以為常，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衣服最容易從腋下和背部的汗水開始損壞的。那裡也能顧到了！」
「啊，夏天的新娘婚紗也很適合。白色容易出現汗漬。貴族女性的典禮禮服布料厚重，用在那上面應該也會很受歡迎吧。」
「呃，說到這個……我希望將來也能推廣到一般大眾。」
「一般大眾，是指平民嗎？」

　費爾莫帶著不解地詢問，看來他原本並沒有面向平民的想法。

「是的，夏天從事體力勞動的人最怕酷熱，而且夏天因痱子困擾的人也很多，我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光是有一條圍巾也會大不相同的呢。」

　這是已和伊瓦諾商討過的事情。
　除了騎士和貴族用途之外，若能兼顧平民市場，規模就會擴大，價格也會下降。

　即使最初是作為試作品交付給魔物討伐部隊，考慮到未來的發展，還是希望透過服飾公會廣泛流通，降低價格。為此，目標不是高級品，而是普及品。

「那麼，明年就需要現在的幾十倍、不，幾百倍的綠色史萊姆了吧……關於養殖問題，應該立刻由冒險者公會和服飾公會共同著手增設養殖架才行。」
「真是抱歉，又要勞煩您費心了……」
「哪裡哪裡，儘管多多提出。若是冒險者公會那邊不配合，光靠服飾公會也能設法解決。就算把我的宅邸和別墅的庭院全部改成史萊姆養殖場也無妨。」
「費爾莫大人……？」

　那應該是位於貴族街的宅邸，在那庭院裡養殖史萊姆是否妥當……
　不知道費爾莫的別墅在哪裡，但感覺他的家人、僕人和鄰居們恐怕會相當憂慮。

「喂，達利亞，這個能用更薄的布料製作嗎？」
「可以的，只要透氣性好就沒問題。」
「顏色沒辦法改變嗎？這個淡綠色。布料我想用各種顏色的。」
「這個嘛……因為這就是綠色史萊姆本身的顏色……」

　綠色史萊姆的顏色，是風魔法特有的綠色。
　雖然曾試過用市售的色粉中和劑，但只是變成微妙的顏色，無法完全去除。

「……可以去除的。」
「咦，可以去除嗎？」

　費爾莫平靜地說出這句話，達利亞不由自主地追問道。

「魔物系的染料，有很多可以用反色遮蓋，或用相反素材稀釋的。應該可以把同樣的方法應用在綠色史萊姆上。配方屬於染色職人的祕傳……啊，這個請保密喔。」
「費爾莫大人，您真了不起！」

　露琪亞發出歡喜的歡呼聲。
　確實，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應用在服飾上的範圍就會大幅擴展。

「這樣一來，做成拋棄式就太可惜了呢。」
「嗯？……達利亞小姐，紅色史萊姆和藍色史萊姆，附魔後的魔導具上也會留下顏色嗎？」
「是的，每一種都會殘留一定程度的顏色。紅色史萊姆經過無毒化處理，甚至被做成口紅了。」
「那麼，也可以說它們具有染料的特質了？」
「是的，我認為可以這樣理解。」
「那麼，要不要把服飾師和染色職人使用的『染料定色法』，從頭到尾一一試驗看看？」
「『染料定色法』，是嗎？」

　身為魔導具師也有接觸染料的機會，但那個詞她沒聽說過。
　應該是服飾師和染色職人專門的技術吧。

「『染料定色法』不是魔法，而是透過加熱或冷卻、搭配各種藥品來固定狀態的方法。不會與附魔的魔法相互干擾，所以是有可能的。大概有八十種左右，說不定有哪種可行。另外，還需要試驗是先改變顏色再進行染料定色，還是先定色再改變顏色……」
「呃，負責的職人會不會很忙？」
「哪裡的話，其他事情先放一放，大家都會樂意去做的。包括我自己在內。」

　費爾莫的聲音愉快地迴響著。
　露琪亞還在把臉蹭著那塊布料。

「達利亞，這個，名字決定了嗎？」
「還沒。是涼感布料嘛，所以叫做風布，或者低溫布？」
「感覺像是會感冒的名字耶。流風布、涼風布……不行，沒什麼感覺。」

「……稍微轉個彎，叫做『微風布（アウラテーロ）』怎麼樣？」
「聽起來像異世界一樣帥氣！」
「費爾莫大人真像個詩人……」

　伊瓦諾深表佩服，確實是如此。
　與達利亞的命名品味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還有，要是風再強一點，感覺會更涼……」
「其實，我有風力稍微強一點的。」

　達利亞回應露琪亞的話，從包包裡取出一個小型魔封箱。
　裡面是一條小巧的白色紗布手帕。紗布是雙層的，背面以綠色史萊姆的淡綠色線條，呈格子狀排列。

「這是失敗作。可能是因為相對於面積線條太粗了，風力相當強。」

　光是握在手裡，就能感受到一陣風壓輕柔地傳來。
　露琪亞接過手帕展開，把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達利亞，用這個來做長筒襪的固定帶吧！」
「如果裙子很熱的話，纏在膝蓋上也可以……等、等一下，露琪亞？！」

　露琪亞突然大幅掀起裙子，把手帕塞進了大腿上長筒襪的上緣部分。
　她猛地站起身，裙擺便蓬蓬地大幅飄揚搖曳。

「就是這個，這個！不需要腰部的裙撐也能讓裙子飄起來！腰部線條纖細而且性感！這樣禮服的款式就更多了！」
「太妙了，露琪亞小姐！蕾絲也雪紡也可以隨意疊加了。感覺能創造出全新的禮服線條！」

　看著臉上綻放出滿面笑容的男人，達利亞恍然大悟。
　至今所見的費爾莫，是服飾公會會長，也是一位貴族。

　但在那內心深處，住著一位與露琪亞相同的「服飾師」職人。

「達利亞小姐，衷心感謝您。看來會增添許多真正有趣的東西了。」
「我才要謝謝您。」
「您願意將此列為共同開發，我真想向您奉上我的劍。我想傾盡全力守護您……」
「那、那個，費爾圖納托大人？」

　騎士奉劍，是對象是自己決定效忠的主君，或是所愛之人。
　知道是玩笑話，但緊張的程度足以讓她無法用「費爾莫」這個簡稱來稱呼他了。

「達利亞，我們來談談布料的用法吧！今天就這樣直接來我家住一晚！去塔上也可以！」
「露、露琪亞！」

　緊抓著達利亞手臂的露琪亞，眼神已超越閃閃發光，變得炯炯有神。有點嚇人。

　不過，在布料和服飾方面，她遠比自己更為專精。
　這裡也許應該為了推導出應用方法和改良點，花時間好好地深入討論才是。

「還有很多其他的用途呢。風力的強弱似乎也應該分開運用……啊，索性請兩位就這樣直接到我的宅邸來吧？討論是一方面，我有自己的工坊，布料和素材都可以隨意使用來試驗。叫幾個信任的縫製師來，一邊動手製作一邊討論，感覺也會很有趣。」
「聽起來太好了，費爾莫大人！」

「另外，這是我個人的嗜好，我收藏的布料和絲線中也有魔物素材喔。數量是我唯一可以自豪的，您有興趣看看嗎，達利亞小姐？」
「魔物素材的，布料和絲線……」
「各種蝴蝶和蜘蛛、鄰國的魔蠶和魔羊、八足馬（斯雷普尼爾）和獨角獸（尤尼科恩）的布料，還有比較罕見的，比如用大螯蝦的鬚製成的絲線之類的。」
「非常令人感興趣……」

　達利亞本來試圖踩煞車，但到了這個地步，就像被澆上了油的車輪一樣。興趣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傾去。

「真的太有趣了。就算沒有酒，感覺也能聊到天亮。」

　費爾莫不再是服飾公會會長的樣貌，而是以服飾師的神情笑著。




　從費爾莫的表情返回少年模樣的那一刻起，伊瓦諾便悄悄地把椅子往後移了一點。
　他已無法再插進對話中了。

　露琪亞的性格與達利亞相似，這一點他早已心知肚明。
　但他原本以為，費爾莫會顧及到利益關係，雖然被捲入其中，卻能適時地拉住兩人的韁繩。

　然而，揭開蓋子才發現，他也是個製作者。
　雖然貴族、商人和服飾師的面貌交替出現，但對布料和服飾的沉迷程度，絲毫不遜於露琪亞。

　三個人一同以近乎失控的勢頭熱烈討論，光憑自己一個人是很難叫停的。
　而且看來對生意的推進也是個不錯的加速器，於是他決定不去阻止了。

　帶著僵硬的笑容轉過頭，把手邊的杯子微微舉起。
　不是女僕，而是在一旁候著的費爾莫的侍從，為他添上了新的紅茶。
　在彼此的目光中確認了對方的無奈與淡然，伊瓦諾默默地喝起紅茶。

　一個小時後，轉移到費爾莫宅邸借宿的計劃，被伊瓦諾和侍從兩人全力阻止了。
　作為替代，服飾魔導工坊的某間房間燈火通明直到深夜，歡鬧的聲音迴盪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