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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分包委託

伊瓦諾下了馬車,目光緩緩從左向右掃過。
 奧爾蘭多商會的建築物前,即便是快到午間的時分,人流稀少,貨物也毫無動靜。
 上次來這裡的時候,這裡更加熱鬧。他心裡這樣想著,邁步向前,視野中出現了一名女子。


 就在建築物的稍前方,她神情落寞,像是在窺探裡面的情況。
 是托比亞斯的母親,他在行會裡見過好幾次。一眼就能看出,她老了許多。


 以前,儘管已是五十多歲,她那一頭豐盈油亮的紅棕色髮絲,以及豐腴中仍透著年輕時華麗風采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眼前的女子,盤起的髮間白髮已然顯眼,身著的洋裝也略顯寬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份憔悴。


「奧爾蘭多前會長夫人,好久不見。」
「……啊,伊瓦諾先生,好久不見。」


 在商會門前率先開口招呼,女子睜大了眼睛,回以問候。


 深藍色三件式西裝,搭配細紋象牙白襯衫,利用自然捲的髮質梳理出流暢的線條,一頭芥末黃色的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多虧了服飾行會長費爾莫替他挑選衣裳,理髮店和理髮師則是奧茲介紹的,著實令人感激。
 由於也要協助搬運,他自有一份自信,與過去身為行會員時隨意的打扮相比,不僅裝扮,就連氣質也已截然不同。


 第一天,他在鏡前扭扭捏捏地覺得這打扮太過勉強,但因為妻子和兩個女兒大喊「爸爸,你變得好帥啊!」,他便完全釋懷了。說到底,人就是這麼單純。


「伊瓦諾先生,您看起來出落得這般氣派……加布里埃拉大人想必非常高興吧。」
「這可說不準。近來忙碌,我和副行會長幾乎沒有機會說上話。」


 她不提妻子或父母,偏偏點出加布里埃拉的名字,果然不愧是前會長夫人。
 伊瓦諾擺出一副應酬用的笑臉,故意就這樣等著她繼續說。


「……您一切都還好嗎?」
「我這邊如您所見,不過,您說的是另外某位嗎?」


 他知道問的是達利亞。但他故意含糊其辭,將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望向她。


「……要是看到現在我們商會的樣子,達利亞小姐想必會嘲笑吧。」
「哪裡的話。我們會長不是那樣的人。」


 面對那低沉帶著悔恨的聲音,伊瓦諾故意放聲大笑。然而,對方沒有回應。


「我是為了商談而來,能否請您帶路?我希望能談一份長期的生意。」
「失禮了。我來為您引路。」


 就像是一直在找藉口進去的女子,與她一同邁過商會的入口。


「我是羅塞蒂商會的梅爾卡丹特。特來洽談商務事宜。」
「歡迎您大駕光臨,梅爾卡丹特先生。伊雷內奧即刻便到,請先容我為您引路。」


 在場等候的商會員正要引導他前往會客室,卻對跟在後面的女子面露難色。


「大奶奶,那個……」
「啊,是我邀請了奧爾蘭多前會長夫人一同列席。」


 伊瓦諾這麼一說,商會員雖然面色為難,還是引導他們去了會客室。


 以羅塞蒂商會的身分前來此地,無論是與伊雷內奧洽談,還是來取材料,算是第三次了。


 多虧了圭多在受邀的晚宴上舉薦羅塞蒂商會,防水布等魔導具的訂單急遽增加。相對地,奧爾蘭多商會的魔導具訂單想必一口氣大幅縮減了。


 下任侯爵所推薦的商會,加上其弟弟的知交擔任商會長——對那位商會長單方面提出解除婚約的,正是奧爾蘭多商會魔導具部門的負責人。知道了這一切的人會如何行動,這走向顯而易見,連笑都笑不出來。


 然而,雖然沒有告訴達利亞和圭多,他自己也做了一些稱得上灰色地帶的事情。


 在遠征用爐灶發表的翌日,他委託「流言雀」,花了十八天時間,讓魔物討伐部隊現狀的艱苦廣為人知。
 從夥食和環境的惡劣到受傷乃至死亡,與家人或戀人的離別,以及即便如此仍與魔物拼死搏鬥的男人們的故事,在預算範圍內,讓人在面向平民、供應酒水的店鋪中大肆傳播。


 喝了酒的男人們,都愛聽英勇故事。
 而「流言雀」們好像也樂於將這些故事當作話題素材。
 魔物討伐部隊本就在平民中頗有人氣,這些更加突顯艱辛與悲壯的故事,在短期內又傳回了他的耳朵裡。


 而在那之後,同樣緩緩散布到同一家酒館的,是達利亞遠征用爐灶的故事。


 一心想為魔物討伐部隊盡一份力,將價格壓到極限,卻希望能在背面刻上名字的商會長,以及那個說這是一份榮耀的女子。
 隊長格拉特對她表示敬意,並請求她出任顧問——這些合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故事。


 沒有謊言,也沒有誇大。無論從哪個角度深入查証,都沒有半句虛假。
 記得那段魔物討伐部隊艱辛故事的人們,似乎主動幫忙傳播開去。


 宛如戲劇一般的羅塞蒂商會長的故事,就這樣順暢地流傳到眾人之間。
 不知不覺間,解除婚約的傳言消散了,被沃爾夫包養之類的說法也在逐漸消失。
 甚至開始出現一種傳言:面對身分有別的男子,她以自身的事業默默相助,是一個令人心疼的女子。


 這個他倒沒有主動散布,不知是自然而然流傳的,還是哪位貴族所為。
 雖然有些在意,但他不想在草叢裡驚出大蛇,所以沒打算去確認。


 達利亞以為是伊瓦諾讓了步,才讓遠征用爐灶降了價。但事實完全不是那樣。


 當被告知,在魔物討伐部隊所用爐灶的背面刻上名字、將其作為廣告宣傳時,他想到這會是多麼有效的宣傳手段,不禁膽顫心驚。
 這也是讓他深刻體認到,達利亞豐富的創意並不僅限於魔導具的一件事。


 但是,他並沒有將此事深入告知達利亞。
 因為他不想給她的創意哪怕踩下一丁點兒的剎車。




「讓您久等了,實在抱歉。」


 就在商會員送上紅茶的同時,伊雷內奧快步走進了房間。


「不,是我來得比約定的時間稍早了些。」


 伊瓦諾故意這樣說。
 實際上是伊雷內奧遲到了幾分鐘。
 比上次更深的黑眼圈和蒼白的面色,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態。


「那麼,關於這次的事宜……」
「伊瓦諾先生,我們如何道歉,才能請斯卡爾法羅特大人收手呢?」


 突然率先開口的,是前商會長夫人。


「沃爾夫大人和圭多大人,聽說對您這邊什麼都沒做喔。」
「但是,現在我們商會明明……」
「媽,你給我安靜。」


 伊雷內奧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最初沒能及時阻止,想必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母親出現在這裡感到愕然。


「非常抱歉,梅爾卡丹特先生。」
「不,我想先說清楚,圭多大人說,他被沃爾夫雷德大人阻止,不讓他插手。這是我從本人那裡聽說的,確實無誤。」
「伊瓦諾先生,您是與斯卡爾法羅特大人相熟的嗎?」
「是啊,算是吧。前幾天還和圭多大人一起喝了酒呢。」


 這話沒有撒謊。
 就算那是第一次,他已經被派來了專門往來聯絡的人手。
 自己大概已經無法從圭多那裡脫身,但換個角度想,這也說明自己對他而言有那麼大的價值。
 那麼,也不妨有效地借用一下「圭多」的名號。


「說回正題,近來您這邊,稍微有些空閒嗎?」
「有些手上空著的人。」
「魔導具相關的委託,我這邊積壓了一大堆。」
「這真是感激不盡。能接的,我們盡力承接。」


 毫不停頓,也不問條件,伊雷內奧立刻給出了回答。
 看來他現在的處境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岌岌可危。
 伊瓦諾假裝沒看見伊雷內奧手背上浮起的青色血管,端起對方斟上的紅茶啜了一口。


 茶葉本身還算不錯,只是溫度略嫌偏低。
 用手環確認飲料是否有毒,這個習慣早已根深蒂固。


「……達利亞小姐說了什麼?」
「我們會長,有什麼嗎?」
「達利亞小姐是許可了,要給我們出這份工作嗎?是為了報復?」


 前會長夫人似乎忍不住說出口,伊瓦諾嘴角用力地揚起。


「我們會長,完全沒有半點想要報復貴方的念頭。會長每天都要往返王城和各個行會,忙得很。私底下的生活似乎也很充實……」


 以那雙深藍色的眼神俯視著二人,含笑說道。
 現在自己想必正擺著一副令人不快的表情。他自知如此,但沒有打算收斂。


「大概早就不記得了吧。托比亞斯先生的事,奧爾蘭多家的事,還有貴商會的事。」


 卡洛先生,對不起——伊瓦諾在心中致歉。
 我不是達利亞小姐的父親,也絕對無法開口說我是您的替代者。
 即便如此,對於那次解除婚約,我還是感到憤慨。


 是因為自己也有女兒,還是因為自己親歷了達利亞父親的最後時刻,抑或是在達利亞手下工作後,了解了她的為人,他已說不清楚了。


「會長交代了我,要以和對待其他人一樣的方式與貴方往來。就算我詢問她是否要我出手解決什麼,涵養良好的會長也會阻止我。」
「……梅爾卡丹特先生。」


 自己那句意味不明的話,讓伊雷內奧低聲叫出了他的名字。


 但伊瓦諾的目光,落在的是前會長夫人身上。
 養育達利亞的是卡洛。那麼,對達利亞提出解除婚約的托比亞斯,又是誰養育的?
 無聲的追問之下,那女子低下眼眸,開口說話了。


「……托比亞斯說想解除婚約的時候,我當場同意了。因為我看得出來,托比亞斯和達利亞小姐其實並不是真心喜歡對方……我希望托比亞斯能和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再加上,我也確實很打算讓艾米麗亞小姐為這個商會帶來好處,那份算計佔了很大的成分。」


 那份算計,最終落得徹底落空的下場。
 她迎進了一個可能觸怒子爵家的女子,卻放走了一個憑藉自身實力取得爵位的女子。


「我應該訓誡托比亞斯的。至少,應該讓他走正道……達利亞小姐是我應當像女兒一樣守護的人,我卻將她棄之不顧,所以如今的這個局面,我有很大的責任……真的非常抱歉……」


 苦澀的懺悔在空氣中迴響,但伊瓦諾沒有任何回應。
 關於這件事,他沒有什麼立場說什麼。


「伊瓦諾先生,感謝您今日的到來。若是方便,請替我將我的道歉轉達給羅塞蒂商會長……謹祝羅塞蒂商會日後繁榮昌盛,商談順利,生意興隆。」


 她以一種奇異的平靜語氣說出這番話,伊瓦諾與她對視,看到了一種熟悉的神色。
 他想把那種最糟糕的神色當作錯覺,但她緊接著的話又是一記追擊。


「伊雷內奧,對不起,媽媽打擾你們了。就像你說的,我不會再來這裡了,希望商談和今後一切順利……」


 前會長夫人朝著兒子淺淺一笑,深深低頭行禮,走出了房間。


「非常抱歉,讓您看見家醜了。」
「請立刻追上去,派人跟著她。」


 伊雷內奧如夢初醒地開始道歉,伊瓦諾卻語氣強硬地告訴他。


「令堂的眼神,和我父親去世前的眼神一樣。最好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
「對不起!失陪一下!」


 伊雷內奧似乎已顧不得維持表情,一臉慌亂地奔出了房間。


 在獨剩自己的房間裡,他毫不客氣地從桌上的茶壺中,將剩餘的茶水倒入茶杯。
 濃了些,有點苦。即便如此,嚥下喉嚨後,他稍稍平靜了一些。
 唯獨那種眼神的顏色,自己這輩子恐怕都無法習以為常。




 伊雷內奧回來,是大約十五分鐘之後的事。


「非常抱歉。謝謝您,梅爾卡丹特先生。」


 他深深一鞠躬,但剛才那番提醒是否言中,兩人都沒有開口提及。


 伊瓦諾為了轉移話題,從皮包中取出說明文件,開始在桌上一一攤開。
 然而,眼前的男人阻止了他。


「……梅爾卡丹特先生,我有個請求。」
「什麼事?」
「如果您覺得我們的員工中有哪位合您的眼,能不能去跟他們打聲招呼?」
「這是讓我『挖角』的意思嗎?」
「我無法這樣說,但如果在我開除他們之前,您能先去招呼他們,他們一定會成為您的好下屬。對本人來說,也少了一個被解雇的傷疤。」


 伊雷內奧緊握著的雙手,煞白一片。
 他的父親在放棄商會之前,或許也曾有過這樣的雙手。
 伊瓦諾用食指拉鬆了頸間的領帶。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這邊非常、非常缺人。你那邊打算在多久的時間內,減少多少人?」
「……四個月,四分之一。」
「奧爾蘭多商會長,您知道裁減那麼多人是下下策,對吧?」
「知道。」
「若是四分之一,整批都讓我這邊收下,我兩年,不,一年半就能把這個商會吃掉喔。」
「……即便如此,能延命一年半,就夠了。」


 竭力擠出的聲音,卻仍是一個商會長的聲音,一個站在人上的人的聲音。
 他的語氣與其父、前奧爾蘭多商會長如此相似,讓伊瓦諾在心裡暗自吃驚。


「延命之後,您所期望的,是東山再起嗎?依我看,難度相當高。」
「讓商會相關人員,即便一點點,也有被守護的可能和時間。」


 毫不猶豫地說出口,伊瓦諾感到一陣鬆了口氣。
 至少,伊雷內奧是一個能正正當當對待手下的商人。


「……梅爾卡丹特先生,您希望得到什麼?」
「自由。我們會長能自由地做她喜歡的事的自由,我能自由地做生意的自由……不被任何人妨礙的自由。」


 男人遲疑著問出口,他誠實地回答。
 他並不期望奧爾蘭多商會就此消亡。
 能夠利用的東西,比起過去的積怨,不如將其有效地運用於未來。


 達利亞以魔導具積累人們的笑顏,自己則積累信任與金錢,共同打造一個無可撼動的商會——這是他的心願。


 而為此,有能力的下屬,可用的下屬,是絕對必要的。


「奧爾蘭多商會長,把這個商會的勞動力,全部給我。」
「什麼?」
「作為以我們為最優先的分包方,把商會整個交出來。說是納入了羅塞蒂商會旗下,任何人都不敢輕舉妄動。我這邊會去打好關係。不讓你們倒閉。規模也不縮減。旁人的橫插一腳,也會在能力範圍內替你擋掉。」
「但是,那樣的話,達利亞小姐,不,羅塞蒂商會長,外面會怎麼說她……」
「哈哈哈……怎麼,『義兄做派』還沒改掉嗎?」


 伊瓦諾故意放聲大笑。


「我們會長,從解除婚約以後一直說『不在意』,面對任何傳言都是如此。被說了什麼,現在也無痛無癢。再說,往後還有幾個人有那個膽,去說那種話?」


 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會的商會長,兼任顧問的地位。
 深受侯爵賞識,接連研發出流行魔導具的能幹魔導具師。
 各行會樂意為其撰寫推薦函的人物——誰願意與她為敵?


「……分包的條件呢?」
「說『分包』名頭不好聽吧。就說『業務合作』。我這邊有許多想出手的工作,能轉的都轉給你。各處的聯絡由我這邊出面,能保護的,我盡力保護。作為交換,請您二位與達利亞小姐、羅塞蒂商會在神殿簽訂一份合約,約定不做任何損害其利益之事。」
「二位是指?」
「奧爾蘭多商會長,您和魔導具部門負責人托比亞斯先生。啊,費用當然由我這邊承擔。我們這邊的條件就這些。答覆的期限是從今天算起三天以內。」


 以不容置疑的速度,把話說定了。
 他把不打算讓步的態度清清楚楚地表現在臉上,注視著伊雷內奧。


「……梅爾卡丹特先生,您果然和您的祖父相像嗎?」
「不像。」


 面對那低沉的問話,伊瓦諾立刻回答。
 上次與伊雷內奧的對話,同樣的問題讓他一時語塞,拚盡全力維持住了表情。
 但現在,那根刺再也無法傷害他了。


 以「冷血商會長」著稱的幹練祖父,憑一己之力白手起家創立了商會。
 以「有德商會長」廣受敬重,卻因過於寬厚而讓商會走向沒落的父親。


 剛剛披上商人鎧甲的自己,兩者對他來說都只是回憶。
 他和祖父也好,父親也罷,截然不同。


「最近我才明白,我似乎既不像父親,也不像祖父。」
「這樣啊……」


 伊雷內奧輕輕垂下黑色的目光。已經沒有回應的話語了。


「往後,要不要叫我『伊瓦諾』?『伊雷內奧』。」


 毫不確認,便率先直呼其名。
 自己不過是商會員,卻對商會長如此說,原本是不合常理的。
 即便如此,這也是一種確認的儀式。
 就算以親暱的方式互稱,他們之間已不再對等。


 黑色眸子中一閃而過的神色,是反感,還是死心?
 然而這個男人,為了那些他想守護的人,別無選擇,只能屈膝,接過自己伸出的手。


「……恭敬不如從命,『伊瓦諾』。」


 伊雷內奧,已不再是他的勁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