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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銀刀魚鹽烤與烤玉米

登上塔頂屋台，感覺天空似乎近了一些。
　在防水布上鋪好薄薄的坐墊，眼前擺上餐盤，屋台食堂就此完成。
　沒有風。為了禦寒也帶了膝毯，但看起來還用不著。


　將兩台小型魔導爐並排放在地上，上方架好烤網。
　等熱氣充分升起後，開始烤上輕輕抹了鹽的銀刀魚。
　烤網上的銀刀魚相當大條。總覺得比前世的更加銀光閃耀，不知是否只是錯覺。


　銀刀魚是前世父親的最愛，但母親卻得和廚房的油污奮戰。
　作為解決之道，一家三口常在秋天外出吃銀刀魚套餐，這段記憶至今猶存。
　那些景象如隔著一層薄紗，已難以清晰回憶，但笑著一起吃飯的那份感覺，她仍記得。


「沃爾夫，可以幫我榨這個嗎？」


　遞上切成兩半的檸檬，沃爾夫便在帶嘴的杯子上方開始榨汁。
　大約是因為身體強化的緣故，果汁很快便大量流下。
　玻璃杯裡放入冰塊，加入蒸餾酒和多量的水，再從上方大量注入檸檬汁。


「雖然有檸檬，但不是氣泡威士忌呢」


　沃爾夫對於用的是水而非氣泡水，顯得有些疑惑。


「是的。銀刀魚配氣泡威士忌或東酒我覺得都不錯，但父親的喜好是這樣。他說『銀刀魚不適合配氣泡，但檸檬是必要的』之類的。」
「原來如此。是達利亞父親的堅持啊。」
「是的，不過每個人喜好不同，若您偏好的話也可以換成氣泡水。不想喝醉或酒量不好的人，也可以在檸檬水裡放冰塊，再滴幾滴蒸餾酒，享受香氣就好。」


　她沒有點名，但酒量不好的朋友露琪亞的固定喝法就是這樣。


　邊喝邊聊著，伴隨著劈啪作響的聲音，混著油脂的煙霧開始升起。
　在濃烈的銀刀魚香氣中，達利亞察覺到沃爾夫開始坐立不安。
　
　將烤好的銀刀魚翻面，滴落的油脂發出滋滋的聲響。
　果然，油脂相當豐厚。


「這裡有鹽、魚醬、蘿蔔泥、辣椒粉，還有檸檬和薑，請依個人喜好取用。」


　將調味料和佐料的小碟子一一擺好，沃爾夫端正了坐姿。
　酢橘和香橙其實也很搭，可惜今世從未見過。


　盛在方形盤上幾乎要溢出的銀刀魚，烤得色澤漂亮。


　用筷子夾起帶鹽的背部魚肉，連皮一起送入口中，白色的熱氣隨之升起。
　或許是太急了，感覺到的熱度勝過味道，只能哈哈地嚼動著嘴。
　首先感受到的是扎實的魚肉鮮味，隨後油脂的甘甜和魚皮的焦香才慢慢湧現。
　這份秋日獨有的滋味，美味到讓人想拍膝叫好。


　想著沃爾夫吃得如何，轉頭一看，他正閉著眼睛，專心一意地咀嚼著。
　咀嚼間嘴角上揚，這副一目了然的模樣讓達利亞決定不出聲打擾他。


　沃爾夫終於將銀刀魚嚥下，喝了幾口加檸檬的水割酒，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這才似乎注意到了達利亞的目光。
　方才還油光閃亮的嘴角漸漸改變形狀，綻放出一個好看的笑容。


「達利亞，這個……非常好吃……」


　看來真的非常合他口味。
　隨後他投向銀刀魚的目光，如同陷入戀愛的青年一般，溫柔地融化著。
　若沃爾夫用這樣的眼神看人，不知會讓多少人墜入愛河。她由衷慶幸這頓飯是在塔上吃的。


　接著達利亞用筷子分解銀刀魚時，沃爾夫也開始費力地挑魚肉。
　背部還好，越靠近腹部魚肉越難取下，細刺也纏在一起。


「這個，有什麼拆魚的訣竅嗎？」
「從脊骨側插入筷子，先吃上半部，再把骨頭取掉，然後吃另一側，這樣就好了。」


　她邊說邊示範，動著筷子說明。
　沃爾夫試著模仿，但魚肉就是無法俐落地剝下來。
　達利亞徵得他的同意後，借過筷子替他分好。


「達利亞很擅長分烤魚呢。」
「沃爾夫熟練之後，也能輕鬆做到的。」


　說話間，她將魚腸送入口中。
　魚腸略帶苦味，但加上佐料一口吃下，滋味便變得深邃而美好。
　大概相當新鮮，淡淡苦味的背後，海水與魚的鮮味清晰可辨。


「達利亞，銀刀魚……那個部分也要吃嗎？」
「因人而異，但秋天的銀刀魚，肚子裡，也就是這魚腸也很美味喔。」


　受她的話影響，沃爾夫將切成小塊的魚腸放入口中。
　然後，眉間微微蹙起。


「……有點苦呢。」
「或許可以一起配蘿蔔泥和檸檬。之後再喝口酒。父親說這是『大人的味道』。不過魚腸有很多人不喜歡，所以不勉強沒關係。」


　沃爾夫便照著她說的，加上佐料試吃，或是在下一口上撒了點辣椒粉，嘗試各種吃法。到了第三口，他重重地點了頭。


「明白了……這也好吃。原來這就是『大人的味道』……」
「能讓您理解真是太好了。」


　銀刀魚的美味，看來已獲得沃爾夫全面的認可。


「這麼好吃，為什麼卻叫『平民魚』呢？銀刀魚這個名字還說得通，但就味道的價值而言，叫『銀魚』也無妨吧？不，說不定叫『金魚』也可以……」


　她明白他是覺得好吃，但請不要用前世觀賞魚的名字來稱呼它。


「銀刀魚油脂豐厚，對於活動量較少的貴族來說，恐怕不太合口味。但像騎士這樣運動量大的人，或是油膩食物也無妨的年輕人，應該會覺得好吃的。」


「帶去遠征感覺也會受歡迎呢。」
「這個嘛，可能有點困難……銀刀魚容易腐壞。除非能冷凍保存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請魔導師幫忙冷凍再運過去，應該沒問題吧？」


　沃爾夫一旦迷上某種食材或料理，就會想要向周圍的人推廣。
　他本人或許沒有意識到，但他已在隊伍、王城內，乃至向圭多、約納斯推薦並廣泛傳播，簡直就是一個敏銳的業務高手。


「沃爾夫，真的有必要大費周章地把銀刀魚帶去遠征嗎？」
「提振士氣。」


　他面帶笑容，斬釘截鐵地說完，達利亞信服了。這主要是沃爾夫自己的士氣沒錯。




　下一道食材是玉米。
　若繼續吃銀刀魚，油脂過重可能會讓嘴巴感到疲乏。因此，先將三根鮮豔的黃色玉米放上烤網。


　玉米事先稍微燙過，輕輕抹上奶油和鹽。
　本來想用醬油，但沒有，所以將魚醬煮過一次以減少腥味，再混入少許砂糖，用刷子大量塗抹後開始烘烤。


　奧爾迪內的玉米，顆粒相當大。
　比前世吃的玉米大了一點五倍左右。外皮稍硬，但甜度十足，份量紮實，令人欣喜。


　因為已先燙過再烤，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看著眼前從盤子邊緣溢出的烤玉米，沃爾夫歪了歪頭。


　這也難怪。玉米保持原形的話，貴族通常是不吃的。
　聽說玉米本身有時被稱為「平民食材」。
　但玉米濃湯在高級餐廳也有供應，這說起來還真是奇怪的事。


「關於這個的吃法……在家通常都是直接大口咬下去的。」
「大口咬？」
「雖然有點不雅，大概是這種感覺。」


　達利亞握住烤玉米的兩端，喀地咬下去，吃給他看。


「原來如此，真的是『大口咬』呢……」
「沃爾夫！那邊有刀，覺得難吃的話請用那個！」


　達利亞有些不好意思，慌忙補了一句，但他也同樣咬起了玉米。
　然後就這樣停住了動作。


「好甜……」


　一開始只是目瞪口呆地說了這句，之後便一心一意地吃了起來。
　那個樣子像個幼小的少年，有幾分可愛。但說出這種失禮的話終究不妥，達利亞只好繼續低頭吃自己的。


　確實是非常甜、非常好吃的玉米。與醬料也融合得恰到好處。


　她正細細品味著，沃爾夫一直盯著自己看。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上的玉米。


「達利亞的玉米，吃得好整齊喔。」
「就是用下排牙齒這樣，一列一列地剝下來啊。」
「達利亞真靈巧。我也來試試看。」


　沃爾夫用白色的下排牙齒對準一列，謹慎而又謹慎地慢慢啃，達利亞憋著笑實在辛苦。
　等他整齊地空出三列後，他便心滿意足地欣賞著那個成果。


　已不知是第幾次了，她心想，讓貴族出身的他學這些，真的沒問題嗎。
　強烈感覺到這樣做不太妥當，但來不及補救的感覺更強烈。


　沃爾夫移往第二根烤玉米，達利亞便再次將烤網架上小型魔導爐。


「再烤幾條銀刀魚喔。」
「謝謝。來這裡總是得到各種美食款待……說起來，我是不是被餵食馴化了？」
「馴化？沃爾夫又不是我的寵物。」


「……被美食馴化，習慣性回到綠塔的生物，說不定就是我……」
「那麼，為了讓您從遠征平安歸來，我得多做些好吃的東西才行呢。」


　達利亞一邊笑著回應沃爾夫的玩笑，一邊烤起了追加的銀刀魚。




「有點起風了……啊，月亮。」


　漫長的一餐結束，兩人正各自喘口氣，恰好夕陽沉落，月亮露出接近圓形的姿態。
　將途中點亮的魔導燈籠調暗，兩人仰頭望向天空。


「成了賞月小酌呢。」
「是啊。」


　沃爾夫應著達利亞的話點了點頭，將玻璃杯朝月亮舉起，輕輕地搖晃著。
　達利亞看著他欣賞穿透琥珀色酒液的月光，也將手中的琥珀色一飲而盡。
　比吃銀刀魚時濃了一個層次的蒸餾酒，讓喉嚨微微發熱，悄然流入心底。
　兩人閒話著，凝視著泛著青白光芒的月亮，片刻時光就此流逝。


　話語出現空隙時，沃爾夫放下了空玻璃杯。
　達利亞正要添酒的瞬間，他的神情驟然黯淡，化為一個冷冷的笑，隨即又消散無蹤。


「沃爾夫？」
「……沒什麼。只是想了一件蠢事。」
「想傾訴的話，我可以聽。」


　說著，她取過酒瓶，在他的玻璃杯裡斟了少許琥珀色的酒。
　沃爾夫凝視著杯中的蒸餾酒，低聲開口說道。


「……我的黑髮和母親一樣，但這雙像假金子一樣的眼睛，到底像了誰呢？母親是黑眼睛，兄長和父親都是藍眼睛。父親那邊的祖父母也不是。就我所見，整個家族裡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眼睛。」
「也許是像了母親那邊，或是更遠的祖先也說不定。」


「說得也是。但，說不定，父親討厭我，是因為對我有所懷疑——」
「您喝過頭了，沃爾夫。」


　她搶在他說完之前，以言語覆蓋住了他的聲音。
　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麼才好，但還是拚命地尋找著言語。


「嗯……我聽說沃爾夫的母親是位出色的騎士。而且，是父親相中她才成婚的。既然如此，請不要這樣想。如果孩子懷疑自己，母親會很傷心的。至少，換作是我，我會覺得很傷心……」
「謝謝妳，達利亞。我喝過頭了。忘了剛才說的。」


　他像是回過神來似地說道，達利亞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他兄長圭多的臉。


「再說了，沃爾夫和圭多大人不是很像嗎？」
「我，和兄長？」


　大概是從未被人這樣說過，他帶著疑惑的表情反問道。


「是的。煩惱時眉毛的樣子啦，笑聲啦。還有話題突然跳來跳去，像個驚喜盒子一樣的地方……只要找找，應該還有更多相似之處的。啊！喝酒和飲食的喜好有沒有像呢？」
「這樣說起來，或許真的有些像……」


「我和父親，喝酒和飲食的喜好也重疊了不少。我覺得，不只是外貌，在這些地方也會有相似之處的。」
「原來如此……」


　沃爾夫緩緩點了點頭，回贈給她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那麼，兄上想必一定也非常喜歡銀刀魚鹽烤和烤玉米。」
「沃爾夫，拜託您，請不要在宅邸的室內烤銀刀魚喔。」


　然而，達利亞的這個請求，據說並未被遵守。


　斯卡爾法羅特家的訂單，在兩週後送達商會——除了小型魔導爐的訂購之外，還附上了大量除臭劑和去油污洗劑的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