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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紅牛的小牛與商會長

乾杯之後，最先分發的，是在薄切黑麵包上擺放醃製山羊乳酪的小食。

將一塊麵包按人數切分，各自取一片放上乳酪一同享用——這其中有加深情誼的含義。順帶一提，人數較多時，一塊麵包自然不夠，據說改為同一窯烤出的麵包便可。

達利亞是第一次吃醃製山羊乳酪。
雖然略有些腥味，卻是鹹味十足的濃郁乳酪。加熱後融化得軟滑，與麵包十分相配。
正暗自覺得切得太小塊可惜，酒水和料理便一口氣端了上來。

桌子中央擺滿了各式炸物——肉類、海鮮、蔬菜，還有形似淡菜的長貝貝柱焗烤、燻雞與香腸拼盤，琳琅滿目。

與此同時，紅白兩色葡萄酒、帶有渾濁感的東酒、氣泡水和果汁也整齊排列在餐車上。似乎是讓大家按各自喜好自由取用。

接著，每人面前各擺了兩個盤子。
白瓷盤上，少量的紅白兩色義大利麵各自整齊捲好，大概分別是鮮奶油醬和番茄醬。旁邊則整齊擺著幾個色澤鮮亮、以烤箱烤製的肉丸和搗碎蔬菜球。

另外還有一盤。
木板上的黑色金屬盤中，擺著切得稍厚、已經烤好的肉。紅得讓人忍不住想問是否已熟透。

心中想到某種食材，達利亞轉向身旁的沃爾夫，對方也正好望著自己，張嘴欲言。

「是紅牛（Crimson Cattle）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

這是第一次兩人一同來這家餐廳時吃過的、略顯稀奇的食材。是鄰國人工養殖成功的牛型魔物。

其他人正帶著疑惑的眼神打量著這塊紅色的肉，這時副店長端著冒著熱氣的醬汁壺走了進來。

「這是紅牛（Crimson Cattle）小牛的里脊牛排。為您淋上森林蘑菇醬汁，請注意燙口。」

副店長在各人盤中大方地淋上葡萄酒色的醬汁，細碎的應是蘑菇末。
熱騰騰的金屬板上，蘑菇醬的馥郁香氣瞬間四散飄開。

「請各位慢慢享用。如有任何需要，請按鈴呼喚。」

副店長與店員們離開房間後，達利亞環視眾人開口道：

「各位，今天感謝大家前來。請盡情享用美食，好好暢飲。」

各自端起心儀的酒，第二次乾杯，晚宴正式開始。

趁熱享用，便立刻用刀切入小牛排。

前世今生，達利亞都沒有吃過小牛排的記憶。
正一邊想像味道一邊切著肉，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一頭可愛的小牛在馬車上搖晃、悲鳴的畫面，還配上了背景音樂。
那是那回事，這是這回事。她全力將那畫面驅散，用叉子叉起了肉。

第一口決定不沾醬直接吃。
入口的肉質，以一種極為滋潤的觸感貼上舌尖。肉的紋理似乎極為細緻。
慢慢咀嚼，軟嫩程度超乎預期，甜潤的肉汁連同肉本身在口中化開。沒有腥味，也不油膩，是一種直白純粹的滋味。

第二口起，開始沾上醬汁。
醬汁以紅酒為底，加入了切成細末的香氣濃郁的蘑菇。
對於這直白純粹的小牛肉而言，這款醬汁再相配不過了。

「哇……這肉好嫩。而且甜潤好吃。」
「肉固然好，但跟醬汁真的絕配啊。越喝越想喝酒。」
「這麼好吃，是因為是紅牛（Crimson Cattle）？還是因為是小牛肉？」
「不管是哪個，真的非常好吃。」

眾人紛紛讚嘆，細細品味小牛排。
除達利亞與費爾莫以外，其餘五人都追加了第二份。
達利亞打消念頭的原因，是身上禮服的腰圍。

此後，眾人便一心埋頭吃喝、盡情暢談。
遠征用爐灶等商品的話題、各自行會的近況、王都正流行的服飾與鞋款——直到所有人都吃得心滿意足，歡談才未有停歇。

其後，大家一面取用追加的甜點與小食，一面不時更換談話對象，繼續聊著。

達利亞略感在意的，是梅娜。
剛才因為沃爾夫的事，自己說話不免嚴厲了些。

她把視線投向他，水藍色的眼睛恰好也正望著自己。
他一手持著酒杯，杯中葡萄酒只喝了一半。或許已經喝了幾杯，但臉上全無醉意。

「今天也算是新人歡迎會，請不要客氣，儘管暢飲。」
「是！謝謝您，會長。」

他爽快的回答與那笑容，讓達利亞稍稍鬆了口氣。
梅娜的旁邊，瑪爾切拉也轉過身來。

「達利亞，我也是剛剛加入的新人啊？」
「可是，瑪爾切拉先生您本來就很能喝吧？」
「那當然。再說，最近在家裡也不喝了。」
「伊爾瑪，是開始不能聞酒味了嗎？」

達利亞擔心起伊爾瑪是否已開始害喜，便這樣問道，瑪爾切拉卻搖了搖頭。

「不，那方面完全沒有。不過，伊爾瑪暫時不能喝酒嘛。只有我自己喝，感覺有點……她說讓我不用在意儘管喝，但萬一有什麼事，還是不放心。今天伊爾瑪的爸媽來了，所以我才放心喝。」

「呵呵，瑪爾切拉先生，果然會成為一位很棒的爸爸。」
「感覺已經確定是個疼孩子的父親了。」
「達利亞、沃爾夫，拜託了，這樣說我會不好意思的，別這樣……」

瑪爾切拉眯起棕褐色的眼睛，撓了撓後腦勺，看起來已經在害羞了。
那副幸福洋溢的模樣，讓人完全沒了取笑的心情。

「露琪亞小姐，葡萄酒嗎？果汁水也很好喝哦。」
「紅酒！沒問題，福爾圖納托大人教了我之後，比以前能喝多了。」

大概是看到露琪亞的杯子空了才去問她。
兩手各持一瓶的梅娜，本想給她倒果汁水，卻被指定要紅酒。
福爾圖納托教她這件事讓達利亞略感在意，不過她決定不去追問。

露琪亞端起倒了半杯的酒杯，俏皮地朝達利亞一笑。

「今天這個聚會，福爾圖納托大人好羨慕，我說『您又不是達利亞邀請的』，他就像小狗一樣蔫了——」
「噗……」

露琪亞這番話，讓達利亞把酒嗆進了氣管。
她咳嗽個不停，左邊的沃爾夫擔心地看著她，右邊的伊瓦諾則苦笑。

「本來也很想邀請福爾圖納托大人今天一同前來，下次再說吧。感覺還是有人會緊張的。」
「福爾圖納托大人是服飾行會長、又是子爵對吧？我還是在門外等候好了……」
「我對貴族禮儀也不熟，見面還是需要鼓起一番勇氣……」
「貴族那套禮數，確實挺複雜的……」

梅娜、費爾莫、瑪爾切拉一齊皺起眉頭。
達利亞想起自己當初突然要見面的情形，深表認同。

「三位似乎都忘了，沃爾夫大人可是貴族。不過，明年起我們的會長也會成為貴族男爵就是了。」
「咳……」

剛剛平息的咳嗽又發作了。伊瓦諾，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這回就連沃爾夫也在苦笑。

「那不一樣。達利亞和沃爾夫不會對我們計較什麼失禮或繁文縟節的。」
「咦？說起來，瑪爾切拉先生，您為什麼直呼沃爾夫大人的名字……？」

瑪爾切拉毫不客氣地說，梅娜帶著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因為是朋友嘛。」
「我們是一起到處喝酒的交情。」

梅娜迅速從胸口口袋掏出手帕，咬著帕角說道：

「太過分了，瑪爾切拉先生！明明還有我這個人……」
「說了讓你別再來那套！每次都被人斜眼笑，我受夠了。還有，跟我說那種話的只有伊爾瑪可以。」
「就是這樣，我們的瑪爾切拉先生就是這麼愛秀恩愛的。」
「什麼叫『我們的』，我又不是你的……」
「我說的是羅塞蒂商會的，是商會（我們）的，這樣說有什麼問題嗎？」

梅娜一邊折疊手帕，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瑪爾切拉閉上棕褐色的眼睛，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達利亞，對不起。帶了個奇怪的傢伙進商會。」
「不，那個……我覺得這樣開朗挺好的呀。」
「會長真的超溫柔……我要跟到您退休為止！」

看著明朗笑著的梅娜，達利亞心中放鬆的同時，也把「退休」這個詞新鮮地記在了心裡。

「在那之前，要努力讓商會好好地維持下去，讓大家的工作順利運轉。」

前世今生，達利亞從未有過下屬。
她原本想的是，自己若有什麼萬一，交給伊瓦諾便好，才拜託他擔任副會長。
但也許光是這樣還不夠。

魔導具師的研究與學習，商會長的工作與修煉。
必須要做的事，想要去做的事，都還堆積如山。

「達利亞，作為『我們的會長』，今天可要好好享受才行。」

正陷入沉思的她，沃爾夫端著酒杯，含笑看向自己。

那雙金色的眼睛，彷彿看穿了她心中的緊繃，讓她不禁有些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