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關於騎馬的話題與兄長的傷

午後的午茶時間,沃爾夫久違地造訪了斯卡洛法羅特家的本邸。

在宅邸深處、兄長的書房辦完事後,他向待在一旁的侍從約納斯開口。

「約納斯老師,這是妲莉亞託我問的,她想請問是否能將您的一片鱗片交給佐拉商會的奧斯瓦德?聽說前陣子在製作馬爾切拉妻子的手環時,曾用炎龍的鱗片來輔助賦予魔導。」

「那是我送您的東西,請轉告她儘管自由使用。」

約納斯立刻回答。

雖然早已料到,但他似乎對自己的鱗片沒什麼留戀。

「奧斯瓦德應該是不會到處張揚,不過你幫我轉告他『不會再追加了』。我可不希望你三不五時就得剝鱗片下來啊。」

「我明白了。」

兄長關心約納斯的話語,讓他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的確,我也不希望他因為一再追加,而得從手臂上硬生生剝下鱗片。

「奎多大人,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若有需要,我隨時都能準備。」

「約納斯,你喜歡在手臂上纏著手帕嗎?」

約納斯不知為何沒有回答,只是瞇起他那雙鏽色的眼睛回望奎多。

感覺到氣氛有些困惑,沃爾夫決定轉換話題。

「兄長,我想向您借匹馬,並請您幫我找一位能教導騎馬的老師。」

「馬爾切拉的話,差不多也該開始學騎馬了吧?」

「不,是妲莉亞。」

奎多用指背抵著下顎,垂下眼簾思索了一會兒。

「沃爾夫,羅塞堤小姐真的有必要學騎馬嗎?」

「我認為她能學會是件好事,但有什麼讓您在意的地方嗎?」

「要是羅塞堤小姐能自己騎馬移動,你們倆一同移動的時間不就減少了嗎?我倒覺得在馬車裡更能靜下心來聊天。」

「我倒沒想到那裡去。我只是想著,如果能騎馬遠行到森林裡就好了……」

這真是個盲點。

要是妲莉亞能自由騎馬,或許就會想在王都內獨自行動了。到時候,是該基於安全考量請她剋制,還是該交給馬爾切拉處理呢?

正當他陷入迷惘時,約納斯向他開口。

「沃爾夫大人,我認為讓她學會騎馬也無妨。騎馬到一、兩個驛站城鎮外,認識的人就會變少。這樣一來,私下出遊不就更方便了嗎?」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不過,這樣移動中的對話不就減少了嗎?」

「那就在目的地多待一會兒,慢慢相處不就好了。另外,如果您想早點去遠行,我建議共乘八腳馬。」

「共乘……」

「八腳馬的話,跑點距離也不會累,萬一有狀況也能順利逃脫。只是牠的習性跟一般的馬不同,需要沃爾夫大人稍微習慣一下。」

共乘八腳馬或許也不錯。

不僅來迴路上能聊天,就算遇到魔物似乎也能順利逃脫。

第一次見到她時,妲莉亞的馬車就是由八腳馬拉的。她應該也不會害怕吧。

「即便如此,出門時還是得帶上護衛才行。而且還得做各種準備……女性比男性纖細,難免會遇上突發狀況。」

「您說的突發狀況是?」

「可能會摔倒,也可能會打翻飲料吧。說不定還會身體不舒服。準備急救用品和換洗衣物,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奎多大人可是讓人在沃爾夫大人的宅邸裡,準備了羅塞堤小姐一整套的換洗衣物……」

「兄長您準備的?」

「萬一她不小心把紅茶灑在衣服上,不就需要了嗎?」

兄長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沃爾夫反省自己,是否貴族邀請女性到宅邸時,都必須考慮到這種地步。

「也該在你的宅邸裡為羅塞堤小姐準備一間房間。無論是更衣,還是稍作休息,都希望能為她準備一間盡可能合她喜好的房間。」

「是這樣的嗎……」

沃爾夫完全沒想過這些。

就連教導他許多貴族禮儀的公爵夫人阿勒蒂雅,也從未提過這些事。

難道說,這是貴族男性必須知道的基本常識嗎?

正當他開始認真反省自己的無知時,約納斯站到了兄長身旁。

「奎多大人,我所熟知的一位貴族男性,曾被他的物件斷然說道:『做到這種地步,反而會讓人退縮』……您不記得了嗎?」

兄長咳了兩聲。

看來他似乎想到了某個人。我就不追問是誰了。

與此同時,他也稍微鬆了口氣。

「……即便如此,要去遠行還是該帶上護衛。就算騎八腳馬去,也希望能帶上兩頭夜犬。舉例來說,萬一羅塞堤小姐扭傷腳動彈不得,要一邊保護她一邊戰鬥,就算是沃爾夫你也很困難吧?」

「這倒是真的。」

「沒什麼,我會找擅長隱蔽的人來,並下達封口令,你就把他們當成不存在,儘管放心地去玩吧。再說,狗是不會亂說話的。」

雖說是護衛,但被人盯著總覺得不太自在。

看來最好的方法,還是選擇安全的地區,騎著八腳馬再帶上兩頭夜犬。

「奎多大人、沃爾夫大人,就算現在開始學騎馬,若是要遠行,恐怕也要等到春天了。雖然因人而異,但貴族女性若一週練習一、兩次,至少要上二、三個月的課,要去森林恐怕很困難。」

「沒想到要花這麼多時間啊……」

「需要花那麼久的時間嗎……」

「請不要將從小就開始騎馬的您們,和成年後才開始學習的女性相提並論。」

雖然語氣恭敬,但態度堅決,兄弟倆聞言一同點了點頭。

的確,自己從小就與馬親近。

成年後才學騎馬究竟有多辛苦,他完全無法想像。

當初輕率地向妲莉亞提議,現在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不過,剛才那句話,兩位果然是兄弟呢。簡直一模一樣。」

「啊,妲莉亞也這麼說過。說我和兄長很像。」

「沃爾夫,和我,很像?」

睜著一雙藍色圓眼的兄長,像在確認似地看著約納斯和自己的臉。

面對他費解的眼神,沃爾夫進一步解釋。

「妲莉亞說,我傷腦筋時眉毛的樣子,還有笑聲都很像。」

「這麼說來還真是。還有,您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感覺也很像。笑聲稍微變高亢的地方也是。」

「是嗎,我和沃爾夫,很像啊……」

奎多喃喃自語後,綻開了笑容。

「沃爾夫,羅塞堤小姐的騎馬課就由你來教。用宅邸的馬也好,用家裡的八腳馬也好。」

「我從沒教過別人騎馬……」

「沃爾夫大人,雖然也可以請專門的騎馬老師,但遺憾的是女性老師很少——羅塞堤小姐在習慣之前,需要共乘或是在旁輔助,讓不認識的男性來做,她會不會感到緊張呢?」

「騎手一緊張,馬也會跟著緊張。這樣就容易摔下馬。與其那樣,由你來教不是更讓人安心嗎?也可以先讓她慢慢習慣馬,之後再請騎馬老師。」

「說的也是……」

妲莉亞的運動神經確實不能算好。先讓她安全地習慣馬匹或許比較好。

沃爾夫決定坦率地聽從兄長和老師的建議。

・・・・・・・

我試著邀請沃爾夫共進晚餐,但他以有約在先為由拒絕了。

雖然有些遺憾,但看他一臉開心的樣子,八成是要去綠塔吧。

奎多笑著送走了弟弟。

「約納斯,謝啦。」

「謝什麼?」

「共乘和騎馬老師的事。教導千金小姐騎馬的老師,時間上應該有空吧?」

「……我只說了『女性老師人數很少』。至於她們有沒有空,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或許是因為只剩兩人,約納斯的語氣恢復成朋友之間的樣子。奎多對此感到滿意,繼續說道。

「不過,共乘八腳馬我倒是沒想到。我訂婚時也該和妻子試試的。」

「你現在想共乘的話就去啊。不過僅限在宅邸腹地或別墅區。現在的我可不能讓你倆單獨共乘到王都外去。」

「我知道啦。」

爵位越高,權力越大,但麻煩事也越多,自由似乎就越少。

雖然早有覺悟,但還是覺得有點煩人。

光是今年,移動時就遇上了兩次麻煩,約納斯也比以前更加神經質了。

「奎多,今天你不會再出門了吧。我要出去一趟,沒問題吧?」

「嗯,沒關係。約納斯你要去哪?」

「有人約我吃飯。明天早上回來。」

約納斯隨後提到的名字,是某位貴族夫人。

年紀比他大上一輪。聽說幾年前和丈夫離異,目前單身。

「約納斯,你不想和那位女士在一起嗎?」

「我沒有結婚的打算。對方則說,結婚這種蠢事,她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就算不結婚,你也差不多該去神殿解除魔附了吧?這樣一來,無論是行動還是飲食,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造成負擔了。」

「奎多,你這話是想開除我嗎?」

約納斯的聲音低沉了一階,質問著我。

「若不是魔附者,我就無法使用外部魔法,身體能力也會比現在差。我就是因為魔附,才能當你的護衛。要是成了累贅,我就辭職。」

「就算約納斯你不是魔附者也沒關係。只要維持現狀,再增加護衛人數就行了。」

只要肯花錢,就能僱用到相當強的護衛,家裡還有這份餘裕——正當我打算這麼說明時,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魔力波動。

約納斯右邊暗紅色的瞳孔縱向裂開,直直窺探我的眼底。

「那些護衛比現在的我還強嗎?真的值得信賴嗎?他們絕對不會背叛你嗎?」

接二連三的質問,讓奎多啞口無言。

不自覺閉上的眼簾後方,一幕幕不想回憶的往事不斷重演,無法停止。

他壓下湧上來的噁心感,總算撐著沒有低下頭。

從他緊握的拳頭上,飄落片片冰霜。

「奎多,別想著要保護我。我的工作是保護你。」

「……是我失言了。讓我收回。」

「我接受你的收回。」

隨著制式的對話結束,我總算鬆開了拳頭。

看來我無意間連冰都快凝結出來了。掌心劃開一道短短的朱紅色線條,滲出點點鮮紅。

「真是的,你還是一樣老是受傷。」

「這點小傷不需要魔藥水啦。」

奎多阻止了想為他治療的約納斯,苦笑著說。

不過是這麼點傷,這位朋友實在是過度保護了。

「壓著直到血停為止。」

遞過來的白色手帕上,繡著約納斯的名字。奎多忽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

「約納斯,前陣子羅塞堤小姐幫你纏在手臂上的手帕呢?」

「……這個嘛,應該在房間的某個角落吧。」

我們到了這個年紀,說謊的技巧都變好了,但看穿謊言的本事也相應地提升了。

更何況對方是摯友。那一瞬間的遲疑,我便明白了。

「留著是無妨,買條新的手帕讓沃爾夫帶過去不就好了。還是說,你想親手交給她?」

「奎多,別開那種奇怪的玩笑了。要是讓沃爾夫大人誤會了怎麼辦?」

「真的只是誤會嗎?」

「我對那方面沒興趣。如果對方是年齡差距很大的姊姊,或是羅塞堤小姐的母親還健在的話,或許我還會考慮一下吧。」

「不,我覺得那樣反而更有問題吧……」

對方已婚的機率趨近於無限大。

就算不是,要是他真的積極追求,別說是沃爾夫,恐怕連妲莉亞都會嚇壞。

「開玩笑的。再說,沾了血的手帕怎麼可能還給人家。」

「不,羅塞堤小姐說不定反而會想研究喔。她也很珍惜你給的鱗片,當成素材在用呢。」

「那乾脆連這血一起還給她好了。」

「饒了我吧。要是她下次說還想要別的,那可就傷腦筋了。」

我們互相調侃著,一同苦笑起來。

方才緊繃的空氣煙消雲散,肩膀也跟著放鬆下來。

為了移動而站起身時,約納斯熟練地為我穿上外衣。

「好了,這次總算是沒被開除,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也該為自己的將來打算一下了。」

「是我不好,別這麼記仇嘛。」

約納斯難得舊事重提,我回過頭,心想是不是把他惹得太火了。

然而,我的朋友正對著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要是被開除了,我就去羅塞堤商會,把自己當成素材推銷出去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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