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

還在參觀一課。妲莉亞帶著疲勞感走上四樓。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有扇暗銀色的門。

門的表面淺淺地刻著某種魔法陣，是妲莉亞沒見過的樣式。或許是防止入侵者之類的安全措施。

穿過門後，進入一個和剛才的工場差不多大的房間。

在房間深處，一名男子背對著灰色的牆壁，面向工作桌。

年紀大概和父親差不多，或是稍長一些吧。

他有著摻雜白髮的褐色頭髮，戴著單片眼鏡，正瞇起朱紅色的眼睛，確認手中的白色手環。

王城魔導具師的長袍沒有扣上，隨意地披在白襯衫的肩上。

離他稍遠處，站著一名穿著侍從服、手持長劍的男子。大概是兼任侍從與護衛吧。

工作桌的銀色託盤上，放著兩個同樣的純白手環。旁邊則是一個銀色的魔封箱。

說不定，剛才正在進行附魔。

「烏洛斯部長，我帶客人來了。」

「我可沒叫人來啊……」

聽到那連頭都沒抬的低沉嗓音，妲莉亞感到很過意不去。想必是在他們工作正忙的時候過來了。

然而，走上前的吉爾鐸沒有絲毫猶豫地開口。

「就算您沒叫，我也會來。魔導具製作部一課的材料費，已經超出預算五成了。」

「那是——」

魔導具製作部長總算抬起了頭。看似不好惹的臉上，交疊著些許微妙的困惑。

「那是必要的。而且物價也上漲了。」

「那麼請提交詳細的制式檔案。如果提不出來，就從明年度的預算中扣除。另外，這已是第二次了，下次請務必先提交追加預算申請書，否則我們將暫時凍結款項。」

這番如行雲流水般毫不留情的話語，實在很有吉爾鐸的風格。

魔導具製作部長淺淺地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手環放回桌上。他那朱紅色的視線，像在求助般地望向卡米諾。

「迪爾斯財務部長，我會在一兩天內確認完畢，並將檔案送過去。」

「我知道了。」

吉爾鐸表示同意後，退回到自己身旁。

卡米諾副部長，看來是個辛苦的中階主管。

想必他一定也負責了很多自己職責以外的工作，讓人不禁湧起各種同情。

「哦？——這不是一位可愛的小姐嗎。」

魔導具製作部長用彷彿第一次發現的表情看著自己。

面對他出乎意料溫和的笑容，妲莉亞點頭致意，並回以問候。

「我是魔物討伐部隊顧問，妲莉亞・羅塞堤。在您工作時打擾了。」

「我是魔導具製作部長，烏洛斯・沃洛克。叫我『烏洛斯』就行了。旁邊這位是——史卡法洛特閣下嗎？」

「我是來當隨從的，未先問候，失禮了。我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沃爾夫雷德・史卡法洛特。」

「你也叫我『烏洛斯』就行了。我常受雷納託照顧啊。」

「烏洛斯大人，也請您叫我『沃爾夫』。那個，您說的是家父嗎？」

沃爾夫似乎對父親的名字突然被提起感到驚訝，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啊啊，冰魔石不夠用的時候，我偶爾會收下他的『友情』。」

吉爾鐸用力蹙起眉頭。

沃爾夫的父親是位也能使用冰魔法的高魔力魔導師，應該任職於王城。

雖然用「友情」來形容，但這算是公私不分——在會計上是行不通的吧。

「這、這樣啊。」

沃爾夫也僵住了。沒有任何人出言緩頰。

「製作魔導具很花時間，夏天無論如何都需要大量的冰魔石。」

「若是為了本季引進的冰風扇，相關申請我們已經全數批准了。冰魔石的數量應該也相當充足才對？」

冰魔石，還有那筆預算，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財務部長臉上清晰地浮現出不滿，烏洛斯連忙解釋。

「不是為了人，純粹是為了魔導具。冬天的魔導具實驗，會想在夏天做吧？所以才要用冰魔石製造出冬天的環境。」

「我無法理解。錯開時間不是比較經濟實惠嗎？」

「迪爾斯財務部長，魔導具製作部經常會在夏天預先製作冬天要用的魔導具——」

面對吉爾鐸懷疑的表情，魔導具製作部長和副部長正在解釋。

看來開發部門和會計部門的意見不合，無論前世今生都一樣。

雙方的說法都能理解，但從一開始的觀點就不同，不管怎麼說都是平行線。

「那個，吉爾鐸大人……魔導具或許也講求『超前部署』和『安全管理』。」

聽見我小聲地說，他將琥珀色的眼眸轉向妲莉亞。

「『超前部署』，是指季節，還是預算方面？」

「兩者都有。魔導具如果在前一個季節進行一定程度的實驗，等到當季來臨時，順利量產的可能性就會提高。根據品項不同，或許也能在材料便宜的時期大量採購。畢竟素材會因為討伐或採集狀況，價格有很大的變動。」

素材的採購會受時價左右。如果能拉長期間，在最低價時購入，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當然，也不是每次都能這麼順利就是了。

「原來如此。那麼，『安全管理』呢？」

「魔導具如果能提早開始實驗，實驗期間就會拉長，也更容易發現缺點。若能在季節來臨前充分準備，量產前的修改工夫和費用應該都能減少。而且，安全措施做得確實，萬一發生意外的機率也會降低。我認為從長遠來看，這樣比較划算……」

短暫的開發期和交期，都會對開發者和製作者造成壓力。

結果就是士氣和安全性雙雙下降。

我一邊回想著前世，一邊試圖從會計的角度來說明，結果卻只是些老生常談。

當我的聲音小到快聽不見時，吉爾鐸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地注視著我。

「划算……」

不知為何他只重複了這個詞，讓我不知道該就此打住，還是該繼續說些什麼。

「『妲莉亞老師』，下次要不要來財務部喝杯茶？」

吉爾鐸似乎是在同情拚命說話的我。

不對，既然用了『妲莉亞老師』這個稱呼，應該是在挖苦我吧。

面對這個就算是開玩笑也絕對不想去的邀約，我拚命地尋找拒絕的說詞——

「迪爾斯財務部長，她可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妲莉亞老師』，請先取得隊長的許可。」

身旁的沃爾夫用營業用的笑容替我解了圍。

「卡米諾，接下來要帶他們去二課嗎？」

「是的，預定是如此。」

卡米諾點點頭，烏洛斯站了起來。

這接連而來的絕佳時機，讓妲莉亞鬆了口氣。

「那麼，我也一起去二課吧。」

「烏洛斯大人，那件東西的交期是今天——」

「啊啊，說的也是。」

烏洛斯聽了身後侍從的提醒點點頭，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然後，他開啟魔封箱，猛地將它倒了過來。

灑落在桌上的是四片巨大的鱗片。

那越往尖端越呈現半透明的淺水藍色鱗片，我只在魔物圖鑑上看過。

恐怕是冰龍的鱗片——明明離工作桌還有一段距離，卻能看見熱氣般的魔力波動。

「馬上就好。」

烏洛斯在三個手環中各放了一片鱗片，然後隨意地伸出雙掌。

就在他雙手發出青白色魔力光芒的那一瞬間，世界天旋地轉。

彷彿被猛地扔進冰水裡，身體傾斜著凍結的感覺——

回過神來，沃爾夫已經站在我的面前。

我將手搭在他的背上，總算能站著調整呼吸。

身體依然感覺冰冷，還有些頭暈想吐。

「烏洛斯大人，在使用強大魔力時，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先說一聲——」

「抱歉，沒想到妳會『魔力震盪』——是我失禮了。妲莉亞小姐如果身體不適，最好去一趟醫務室。」

「我、我沒事。」

妲莉亞總算擠出聲音，將手從沃爾夫背上移開。

所謂的「魔力震盪」，是指受到附魔等突發的強大魔力影響，產生類似暈車的狀態。

雖然聽說過製作魔導具時也會發生，但因為我和父親的魔力相差不遠，所以從未遇過。

在高等學院時也遇過幾次，但那時不是坐在椅子上就是有所防備，所以沒有像這次一樣。

是自己看冰龍鱗片看得出神，毫無防備才會這樣。

環顧四周，所有人都一臉擔憂。而且，除了我以外似乎都沒事。

也就是說，所有人的魔力都比我高吧。

妲莉亞現在的魔力是十。

我聽說沃爾夫的體內魔力是十二。

至於身為侯爵的吉爾鐸，和魔導具製作部副部長的卡米諾，就更不用問了。

「讓各位擔心了。我剛才看冰龍的鱗片看得入迷了——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夾雜著藉口，勉強擠出笑容。

老實說，還有一點輕微的噁心感，但走路不成問題。不想再讓大家擔心了。

「妲莉亞小姐，這就當作賠罪。雖然只有一片，但請收下吧。」

突然被推到桌前的是裝著冰龍鱗片的魔封箱。

侍從將它拿起，用極其鄭重的動作要遞給我。

「您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這是非常貴重的東西，我想貴部的魔導具之後應該還會需要用到。」

購買素材的錢是國民的稅金。

如果是作為研究開發的素材也就罷了，我不能把它當作賠罪的禮物收下。

「啊啊，那點不用擔心。這是冬季慶典用的手環，用藍翼龍的骨頭，加上冰龍的鱗片來輔助製造冰雪。三條就夠用了。」

年末的冬季慶典，廣場和大道上到處都會有冰雕和雪雕。

或許王城裡也有專門負責冬季慶典的人在製作吧。

不過，為此用上冰龍鱗片的手環，總覺得相當高階。

「而且，這鱗片是我自己帶來的。是我最小的弟弟年輕時撿到的。正好妳也幫了我不少忙。」

冰龍的鱗片應該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

還有，我想不起烏洛斯的弟弟是誰。

在我拚命回想時，烏洛斯帶著一絲困擾的笑容說道。

「我弟弟是冒險者，同時也擔任冒險者公會長。不過我已經兩年沒見到他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