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月光蝶與午睡提燈

「難得，妲莉亞會長也來觀摩附魔吧。或許能聽到寶貴的意見。」

「不，烏洛斯部長，部裡應該很忙，我就——」

為什麼要將自己牽扯進來呢？

如果是指導去年才進來的魔導具師，希望能在部裡進行。

妲莉亞既不像王城魔導具師那樣有魔力，也沒有技術。被徵求意見也會很困擾。

「午睡提燈是我的開發品，但沒有在王城外流通。聽說民間也有類似的，但睡眠效果會差一截——」

烏洛斯用那雙朱紅色的眼睛，像是在確認般地看著自己。

「妲莉亞會長，難得您特地跑一趟。我的藥液配方，和您帶來的月光蝶羽毛，就分給您吧。您為自己和朋友製作的部分，作為研究用沒關係吧？」

老實說，藥液配方真想拜讀一下。配方內容和比例非常令人在意。

月光蝶的羽毛，也是真想試用一次的素材。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想做個午睡提燈給伊凡諾。

雖然全力阻止他加班，但他偶爾還是會掛著黑眼圈。

雖然心知肚明自己被烏洛斯玩弄於股掌之間，但身為魔導具師，不接受這個又該怎麼辦呢？

「謝謝您。我想在房間角落，不打擾大家地觀摩就好。」

「妲莉亞……」

就在旁邊，聽到沃爾夫擔憂的聲音，便打起精神點頭。

盡量在房間角落隱藏氣息觀摩吧，然後，總有一天要親手製作午睡提燈。

「那麼，我們移動吧。」

眾人跟著面帶笑容的魔導具製作部長，一行人離開了房間。

他們前往的是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一進門是個小房間，有個泡茶用的水槽。

室內有一張矮桌、沙發，以及兩張白色皮革椅子。

椅子看起來很高階，頸部靠墊處有四顆白色裝飾鈕扣。但位置讓人擔心會不會妨礙到。

「這是休息時用的嗎？」

「是的。丟掉可惜——啊，各位，這是『舒緩肩頸痠痛椅』。這些鈕扣是一角獸的角，只要敞開衣領靠上去，肩頸痠痛就會減輕。可惜已經禁止量產了。」

「舒緩肩頸痠痛的椅子，聽起來挺方便的。」

卡洛米內對著手託下巴、凝視椅子的吉爾德搖了搖頭。

「那張椅子當然，就算用一角獸的墜飾或手環來敷衍疼痛，也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有些人會等到徹底惡化後才求助醫生和神官。而且，神官的治癒魔法雖然能治好傷口，但對骨骼變形、老化、以及長期勞累是無效的。」

「這樣啊……」

吉爾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

他聯想到什麼，是不想問的地方。

還有，自己也同樣為了舒緩肩頸痠痛而戴著一角獸墜飾這件事，絕對不能說了。

「一角獸的角雖然是方便的素材，但很多人會用錯方法。以前，某個想用它來逃避拔牙的次子，臉頰腫得像倉鼠一樣呢。」

「烏洛斯部長，再說下去就太不敬了——」

「沒關係，我可一個字都沒提到『殿下』。」

我這邊的表情肌可就不妙了。

別說笑了，連附和都做不到，只能繼續往前走。

用一角獸的角止痛，作為效果來說沒錯，但從沒想過會用在蛀牙上。
　一般來說，平民的蛀牙治療，基本是在牙醫那裡喝下能減輕疼痛的藥湯後才進行。

　妲莉亞也曾因輕微蛀牙被稍微磨過，當時也相當疼痛。

　順帶一提，若是嚴重蛀牙或智齒痛到無法處理，就得去神殿了。據說那費用相當高昂，被稱為「傷荷包」。

　無論前世今生，牙齒治療對孩子們——有時甚至對大人來說，似乎都是想逃避的事。

「前方的作業室，是供入職三年內的魔導具師，製作王城內使用的魔導具。之後，他們可以選擇參與期望的魔導具製作，或者，有意者可以開發新產品，若成功便能擁有專屬研究室。」

「現在比起製作魔導具，更多人想透過開發來擁有專屬研究室呢。」

　這我明白。製作魔導具固然有趣，但開發又有另一種樂趣。

　肯定都想擁有自己的工作場所，專心投入吧。

「擁有專屬研究室者，薪資會提高兩成，還有開發預算。想爭取也是理所當然。」

　財務部長冷靜的聲音，讓她更迦納得。

　卡洛米內拉開拉門，走進前方的房間。原本熱鬧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客人和烏洛斯部長來了。」

　裡面約有十人，半數是剛從高等學院畢業的年輕魔導具師。另一半大概和妲莉亞年紀相仿吧。

　眾人紛紛轉向他們，點頭致意。

　妲莉亞和吉爾德簡單回禮，沃爾夫則退到她斜後方。

　沃爾夫比自己顯眼得多，但魔導具師們的視線主要還是投向上司烏洛斯。

「剛才看了小憩提燈。二年級的，全都變成藍色了。沒有斑駁的。」

　烏洛斯不知為何，竟帶著笑容稱讚起來。

　許多魔導具師都鬆了口氣，但妲莉亞只感到一陣寒意。

　至於卡洛米內，則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按著眉心。

「難得有客人光臨。我想讓各位在這裡觀摩賦予。用平常的方法就好。請準備圓形玻璃罩作為追加品。啊，妲莉亞會長，坐近一點會比較好觀察吧。請和您的隨從一同到那邊的座位。」

「打擾了。」

「迪爾斯部長坐我旁邊可以嗎？這是昂貴的材料。我想讓您看看實際使用的情況。」

「那就拜見了。」

　眾魔導具師圍繞著兩張大作業臺，神情緊張地開始準備賦予。

　他們眼前有魔導具製作部長、副部長、財務部長，還有身為外人的自己，以及騎士沃爾夫。

　魔導具師們工作起來肯定極為不便吧。她不禁有些同情。

「那麼，首先是月光蝶的結晶化。有人想試試看嗎？」

　卡洛米內輕輕將一片閃耀著藍光的羽毛，放在桌上的白紙上。

　或許是上司和客人在場的緊張氣氛使然，沒有人出聲。

「羅塞堤會長，您曾進行過月光蝶的結晶化嗎？」

「不，沒有。」

「要不要試試看？」

　卡洛米內笑著建議道。

　雖然想試試看，但這片月光蝶的羽毛相當大。

　要一口氣將其結晶化，似乎需要相當的魔力。

「這片羽毛，需要多少魔力才能結晶化呢？」

「我想有十一點就沒問題了。」

「那麼，我恐怕不行——因為魔力不足。」

「咦？」

　不只卡洛米內，周圍的魔導具師也全都齊刷刷地看向她。

　王城魔導具師們的魔力，想必都相當高吧。
　魔物討伐部隊相談役的魔導具師，魔力卻只有那點程度嗎？就算被這樣驚訝，也無可奈何。

「結晶化不過就是注入魔力罷了。能辦到的人去做就好。」

　烏洛斯邊說邊將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觸羽毛。

　那是與父親和自己相同的動作，然而在魔力猛然湧動下，羽毛瞬間改變了形狀。

　如細沙般沙沙作響的藍色結晶體，彷彿只要輕輕一吹，便會隨風飛舞。

「附魔的範本——卡洛米涅。」

「明白了。」

　卡洛米涅用藥匙取了一片結晶化的羽毛，放入燒杯的藥液中。

　輕輕攪拌後，她左手拿著圓形玻璃，右手則握著燒杯。

　搖晃燒杯，青銀色的藥液便滑溜地升起，以圓扁的形狀懸浮在空中。

　魔力如海市蜃樓般搖曳，我屏息凝視。

　那紺色的魔力，不像自己或奧茲瓦爾德那般呈緞帶狀。它彷彿一塊布般包裹住圓形玻璃，隨後一口氣收縮。

　卡洛米涅將圓形玻璃輕輕轉了一圈後，小心翼翼地放在金屬託盤上。

「這樣就完成了。」

「好厲害……！」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這種將布狀魔力瞬間收緊的附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想必需要龐大的魔力與高超的技術吧。

　瞬間染色的圓形玻璃呈現深藍色。那光澤與滑順感，甚至令我感動。

　雖然剛才看到的提燈也很美，但這圓形玻璃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美感。

　深藍色之上，銀色緩緩流動的表面，仍殘留著強大的魔力。

「那麼，各位，請各自進行附魔。」

　隨著烏洛斯的號令，魔導具師們各自拿起圓形玻璃與裝有藥液的燒杯。

　有些附魔像用小塊布料包裹，有些像水般從上而下注入魔力，有些則像將粗緞帶由下往上纏繞，各式各樣。

　然而，每個人都展現出強大的魔力與精湛的附魔技術。

　不愧是王城魔導具師啊。

　當我看得入迷時，卡洛米涅向我搭話。

「羅潔蒂會長，如果您願意，要不要試試附魔呢？這比結晶化所需的魔力更少，也能辦到。」

「謝謝您。如果有多餘的，請讓我製作一個。」

　我微微握拳回答，一旁的沃爾夫便改變了姿勢。

　即使沒有言語，我也明白他是在擔心我。

　確實對我而言似乎有些困難，但周圍的人都是高魔力、高技術的魔導具師。

　就算失敗了，頂多就是讓他們認清我魔力不足的事實，或是事後被嘲笑一番罷了。

　反倒不如先讓他們瞭解我的實力，降低日後的期望值，這樣更輕鬆。

　自從在奧茲瓦爾德手下，為大海蛇肺粉附魔時吃盡苦頭後，我便每天練習，力求消除魔力不均的狀況。我希望能相信自己已稍有進步。

　藍色液體有如麥芽糖般的質感，以妲莉亞的魔力，卻只能提起毛線般粗細的量。我將其塗抹在圓形玻璃上，同時將其抹平。

　因為魔力不足，無法一口氣完成附魔。

　就像父親教導我的那樣，如同製作防水布時——從多的地方刮除，少的地方補足。

　圓形玻璃的表面看似光滑，但注入魔力仔細觀察後，便能清楚看見。

　有些地方會有些微的阻滯感，藥液會被彈開，或難以附著。

　我改變角度確認，找出那髮絲尖端般細微之處，一層層疊上藥液與魔力，務求毫無遺漏。

　周圍的魔導具師們不到三分鐘便完成了作業。
　然而，妲莉亞即使過了五分鐘，仍持續賦予。

　汗水從太陽穴沿著臉頰流到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深綠色連衣裙的膝蓋上。

　旁邊的沃爾夫凝視著那一切，一句話也沒說。

　只是他膝上的拳頭，逐漸緊握起來。

　烏洛斯身旁的吉爾德抱著雙臂，同樣沉默不語。

「……完成了。」

　妲莉亞輕聲說完，將圓玻璃放在託盤上。

　成品均勻且色澤無瑕――她這麼想著，卻在看到其他圓玻璃時心頭一沉。

　這張桌上的圓玻璃當然不用說，連同隔壁桌上的，全都是漂亮的藍色。

　妲莉亞賦予的顏色稍微淡了一些。魔力不足似乎會體現在絕對量上。

　說實話，她感到一陣失落。這樣一來就無法配套使用了。

「抱歉，我做出不良品了……」

「不，成品很美。卡洛也很擅長對圓玻璃賦予呢。」

「咦？」

　烏洛斯突然提到父親的名字，讓她嚇了一跳。

　他有點尷尬地嘴角抽動了一下。

「雖然說得晚了點，我跟卡洛在高等學院的魔導具研究會是同伴。我是他的學長，不過我們只共處了兩年。」

「原來父親也受過烏洛斯部長的照顧啊。」

「不，反倒是我受他照顧了。因為我無法貼上克拉肯膠帶，所以常常拜託他。」

　無法貼上克拉肯膠帶，是魔力過高的弊病。它會纏繞凝固。

　烏洛斯的魔力很高，從剛才賦予手鐲時就清楚明白了。

「妲莉亞會長美麗的賦予，很像她的師傅呢。」

「……謝謝您。」

　烏洛斯的話語，即使是客套話也讓她很高興。

「我想起來了，卡洛從學院時代起，就很擅長球面賦予。」

「烏洛斯部長，您在高等學院的時候，就製作需要球面賦予的魔導具了嗎？」

「啊。與其說是魔導具，不如說只是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練習賦予罷了。除此之外，還做了很多東西。像是建築物牆面清洗機、門特別多的冰箱。玻璃花飾、帶龍的魔導提燈――賣得最好的則是『解毒手鐲』和『看起來會瘦一點的手鏡』呢。」

「您們還有販售嗎？」

　『門特別多的冰箱』和『看起來會瘦一點的手鏡』也讓人好奇，但在魔導具研究會販售魔導具這件事更令人驚訝。

「因為賒帳買了太多材料，導致社團經費不足。賒帳大約是三十枚金幣――萊昂納到處去販售魔導具。」

「萊昂納大人……」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商業公會會長的臉。

　或許，萊昂納是藉由在魔導具研究會販售魔導具為契機，走上了商業之路也說不定。

「啊，他現在是傑達子爵，商業公會會長呢。當時，他是魔導具研究會的『會計』兼『業務』。」

　妲莉亞在學時的魔導具研究會並沒有『業務』這個職位，但以前似乎有這樣的職位。

　此外，當時也無法賒帳購買材料，而對外販售魔導具也只有在文化祭的時候，這難道是時代的差異嗎？

　她很想聽聽當時魔導具研究會的故事，想要詳細地聽。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啊――差不多該把你們送回隊上了，不然古拉特隊長大人恐怕會來接人了。卡洛米涅，送大家回去。我這邊還有點事。」

　剛才的賦予，魔力已經消耗了不少。

　妲莉亞能趕在身體搖晃之前回去，鬆了一口氣。
「妲莉亞會長，下次您來的時候，希望您能看看不同的素材和賦予。如果對魔導具或素材有任何疑問，請隨時聯絡我或卡洛米涅。」

妲莉亞總算對這份好意道了謝。

然而，這門檻實在太高了。

像自己這樣一個平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去請教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的部長或副部長呢？――或許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接著說道。

「總不能讓人覺得我只是說說而已，再說，也有卡洛這層關係。在這裡用的『工作手套』，由我來準備，可以嗎？」

聽說魔導具師的師父，最先送給徒弟的就是工作手套。

在學習魔力操控之前，是為了學習素材和物理加工。

對於烏洛斯來說，自己是他後輩卡洛的徒弟，還是個半吊子的魔導具師，所以才願意給予指導――他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這真是莫大的恩惠。

要是能幫上大型粉碎機製作的忙就好了，妲莉亞心想，隨後回答道。

「謝謝您，烏洛斯部長。我還只是個半吊子，請您多多指教。」

聽到她的話，烏洛斯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看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笑容。

順帶一提，妲莉亞從師父卡洛那裡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並不是工作手套。

她收到的是『妲莉亞專屬空間』――在工作區的一角，堆滿了空魔石和觸控也無妨的素材，還疊著初學者用的魔導具書籍和魔物圖鑑，是個大全套。

父親把這些東西給了剛懂事的女兒，並在她每次提問時都進行魔導具教育，聽說因此被同伴們嘲笑是個傻爸爸。

對她自己來說，真的只是非常快樂，而且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非常感激。

「那麼，我會準備好的。期待下次與您相見，妲莉亞・羅塞堤閣下。」

烏洛斯以全名呼喚她，那一瞬間，她感覺父親的身影與他重疊了。

妲莉亞恭敬地回禮，一行人便離開了第二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