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 魔導具師的老師們與魔導迴路圖

確認鱗片化為紅色粉末後，雷歐涅脫下上衣，解開袖釦。

然後，將那件白色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

「雷歐涅大人，您不使用作業手套嗎？」

「啊，不用。因為會抓不準力道。」

奧茲瓦德確認後，收下了雷歐涅的上衣。看起來有種習以為常的感覺。

「退後一步。以防萬一。」

「雷歐涅閣下，是那麼危險的賦予嗎？」

「不，只是我拙於控制魔力罷了。小時候完全沒學過，光顧著製作魔石了。」

沃爾夫提問後，雷歐涅黑色的眼眸望著劍，如此回答。

凡是擁有一定程度魔力的人，不論貴族或平民，都會學習魔力控制。

這和擁有身體強化能力的人，會及早學習控制是同樣的道理。兩者都是為了避免他們以危險的方式使用能力。

如果家人無法教導，就會去國家設立的學校，有時也會去神殿學習。兩者都是免費的。

然而，連那樣的機會都沒有，而是被迫製作魔石，這只能認為是監護人明知危險，卻仍將其當作工作強迫他去做——

妲莉亞默默地等待下文。

「我雖然進了魔導具科，卻無法穩定輸出低魔力，是卡洛教我控制的。」

「您是說，家父嗎？」

雷歐涅應該是前輩才對。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是後輩的父親教他。

「老師的指導我聽不太懂，但卡洛的訓練方式淺顯易懂。從在金屬板上鑽洞，讓魔力透過的訓練開始——那還挺痛的。」

「我想起來了。當時在面帶笑容的卡洛前輩面前，所有社員都按著自己的手指呢。」

「因為那個一旦失敗，魔力就會反彈到指尖……」

回想起兒時令人懷唸的練習，妲莉亞不禁笑了出來。

沃爾夫一臉不解，於是她便向他說明訓練的內容。

「在塗了魔封銀的金屬板上鑽洞，然後讓魔力透過。如果無法控制魔力筆直穿過洞口，魔力就會反彈到指尖，會有點痛。」

魔力反彈時，就像手指被輕輕彈了一下，會有那種程度的痛楚。

連續失敗的話會相當痛。

她也曾因為穿不過較大的洞口，不服輸地弄到手指通紅。

她本以為這是魔導具師極為普通的訓練，看來似乎是父親獨創的方式。

順帶一提，父親卡洛能讓魔力穿過一根頭髮般的縫隙，並在穿過後讓魔力分岔。

那是妲莉亞至今仍無法做到的控制技巧。

「妲莉亞也做過那個訓練？」

「是的，小時候經常做。連續失敗的話會很痛。」

「小時候，嗎……」

奧茲瓦德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不知是感到懷念，還是想起了失敗時的痛楚。

「時間不多了，開始吧。」

「妲莉亞，準備好應對『魔力搖晃』。沃爾夫大人，能麻煩您站在妲莉亞前面嗎？」

「我明白了。」

所謂的「魔力搖晃」，是指在賦予等過程中，受到強大魔力影響而產生類似暈車的狀態。

以前觀摩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烏洛斯的賦予時，她就因為毫無防備而差點暈過去。

那時候，也是沃爾夫立刻站到她身前保護了她。

「不，沒關係的，我會做好準備。」

雖然很感謝奧茲瓦德的關心，但待在沃爾夫身後，就看不見雷歐涅的賦予了。

繪製那張魔導迴路圖、請求賦予的人，都是自己。

只要繃緊神經，應該就不至於倒下。

沃爾夫一瞬間露出擔憂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

「那麼，開始賦予。」

話音落下三秒後，濃厚的魔力在桌上擴散開來。

妲莉亞不禁睜大了雙眼。

至今為止，她看過父親、奧茲瓦德、高等學院的老師與同學，以及身為王城魔導具師的烏洛斯和卡米尼的賦予。

每個人的魔力，有的像緞帶，有的像絲線——魔力豐沛的魔導具師，她也見過他們像用布匹包裹般的動作。

然而，眼前正在進行的賦予，卻截然不同。

雷歐涅在工作檯上張開雙手。

兩手之間出現的，是帶有藍色的白色魔力團塊。那團塊吸起託盤上的鱗片粉末，變成了極致濃烈的紫紅色。

「炎性定著。」

雷歐涅黑色的眼眸，變成了紺色，接著轉為深藍。

魔力宛如一條狂暴的紅蛇，從放在工作檯上的單手劍劍柄竄向劍尖——轉眼間便描繪出深紅色的魔導迴路。

這期間，不過短短數秒。快得彷彿一眨眼就會錯過。

「奧茲瓦德。」

似乎光是呼喚名字就已心領神會。銀髮的男人輕輕將單手劍翻面。

雷歐涅就這樣進行了第二次賦予。

竄上背面的紅色魔力，也瞬間描繪完了魔導迴路。

「完成。」

在單手劍上描繪完魔導迴路的主人，如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接著，他像是要合攏雙手般，將桌上殘留的圓形魔力驅散。

瞬間，一股身體搖晃欲倒的感覺襲來。

「妲莉亞，還好嗎？」

「我沒事。」

她明明已雙腿用力，似乎還是被身旁的沃爾夫察覺了。

明明已經站得很穩了，卻還是差點向後倒去。

妲莉亞壓下喉頭湧上的些微噁心感，故作鎮定。

「看來沒問題……」

雷歐涅將單手劍翻轉了一次。

深邃的紅色刀身，在移動時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然而，卻感受不到一絲魔力。

不僅如此——連一條魔導迴路的線條都看不見。

那般清晰的迴路到哪裡去了？難道是賦予失敗了——正當她這麼想時，他雙手舉起劍，退後兩步，然後重新握住劍柄。

「咦……？」

感覺到空氣中出現魔力波動的瞬間，刀身上鮮紅的魔導迴路浮現而出。

包覆劍刃的紅黃漸層色澤依舊，但那光芒卻擴大了一圈、兩圈——然後忽然消失了。

與此同時，魔導迴路也變得看不見了。

「只要不注入魔力，魔導迴路就看不見。這就是兩片鱗片的用意。一半用來提升威力，一半用來隱蔽。這只能憑感覺說，很抱歉，但用較強的魔力敲打般地賦予，迴路就會像內縮一樣變得看不見。」

「隱蔽——炎龍的鱗片，有那樣的效果嗎？」

「或許是類似同色化的效果。聽說幼龍會融入周遭環境，變得難以發現。」

「幼龍……」

她想像的不是龍，而是孩童時期的約納斯，連忙甩開這個念頭。

這跟那是兩回事。

「本人就算成年了，根據他身負魔力的時間與魔力量，有時仍會被視為幼體喔。」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奧茲瓦德用清朗的聲音說道。

「還是幼體的，約納斯老師……」

真想稍微踩一下在旁邊低語的沃爾夫的腳。

明明都轉換心情了，剛才的想像又跑回來了。

「妲莉亞會長，只要約納斯閣下將魔力注入這把劍，火力會相當驚人。這點妳明白吧？」

「是的，我聽說了。火勢會擴散得相當大。不過，聽說火力不像王城魔導師的各位那麼強，而且萬一快要失火時，奎多大人會幫忙阻止。」

這是透過沃爾夫轉述的奎多的話。

然而，雷歐涅眉頭微蹙，視線移向妲莉亞身旁。

「沃爾夫閣下，你對製作者的報告，是否有些不足？」

「非常抱歉，我以為這是約納斯老師專用的東西——是我考慮不周。」

在她還不明白意思時，沃爾夫接著說明。

「所謂火勢會擴散得相當大，是指約納斯老師注入魔力後，火力會遠比在這裡測試時強大。」

「這點我聽說了。可是，用力揮劍的話，火不是會熄滅嗎？又沒有風魔法……」

「如果持續注入魔力，或許可以連續使用，至於方向性，只要把劍指向目標應該就行了。實際上，約納斯老師就曾發揮出足以燒焦持劍那隻袖子的威力。」

「難道說，約納斯老師把手燒焦了？！」

「身負炎龍魔力的人，不會因為那種程度就燙傷的。」

她焦急的提問，被雷歐涅否定了。

他的眼眸已不再是方才的深藍色，恢復了平時的黑色。

明明才剛用高魔力連續賦予，卻連一滴汗都沒流，真不愧是他。

「用了這把效果提升的劍，約納斯老師有沒有可能燙傷呢？」

「熱能方向設定為朝前釋放，也要看使用方式。不過，沒人能發揮出約納斯閣下那種火力。只要他認真注入魔力，要讓房間在數秒內化為火海，想必也是輕而易舉。」

「如果是擅長火魔法的魔導師使用這把劍，威力不是會更高嗎？」

「沃爾夫大人，作為素材賦予上去的，是誰的鱗片呢？」

「是約納斯老師的鱗片……啊！」

聽到奧茲瓦德的提問，沃爾夫瞬間恍然大悟。妲莉亞也是。

這是用自己的鱗片賦予的劍，契合度不可能差。

「對約納斯閣下而言，似乎會有種身體一部分的感覺。聽說他很難放手。不過，同樣身負炎龍魔力的其他人，是否能使用這把劍就不得而知了。紅血設定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這正是約納斯專用——用他自身的鱗片賦予的單手劍。

確認刀身冷卻後，雷歐涅緩緩將劍收回鞘中。

「作為武器的魔導具，和生活魔導具不同。效能固然重要，但會因使用者而產生巨大差異。別忘了這點。」

「是，我會牢記在心——」

即使是遲鈍的自己，也明白這是在告誡她。

在不清楚使用者是誰、以及如何使用的情況下，或許不該製作武器。

自己果然還是個生活魔導具的工匠，不適合製作武器。

即便如此，唯有沃爾夫的魔劍，她還是想親手打造——

妲莉亞正這麼想時，奧茲瓦德走了過來。

「妲莉亞，能讓我看看接下來要賦予的短杖，以及魔導迴路圖嗎？」

「好的，我知道了。」

沃爾夫幫忙將單手劍和放鱗片的託盤移到架子上，於是妲莉亞便將需要的東西排列出來。

「短杖是這個。我將兩根月狼的骨頭組合起來，做成像這樣的伸縮式。另外，這是想賦予的魔導迴路圖，以及冰龍的鱗片。」

多虧了附帶硬質化效果的秘銀工具，妲莉亞也能削動月狼的骨頭。

另外，收尾是由費爾莫完成的。

他雖然說只是稍微看一下，但才動了三下小刀，短杖的滑順度就提升到了完全不同的次元。

這就是熟練小物工匠的收尾功夫嗎？她為此將短杖伸縮了數十次，這件事是個秘密。

「這形狀挺有趣的。設計得很周到。」

雷歐涅稱讚了短杖，讓妲莉亞很高興，她笑著並列出兩張迴路圖。

「謝謝您。短杖內部是中空的，所以我想如果能在兩面都建構迴路的話——」

雷歐涅的黑眸與奧茲瓦德的銀眸，在迴路圖上來回掃視。

兩人的沉默帶來一股莫名的緊張感。身旁的沃爾夫也說不出話來。

「……奧茲瓦德，背面交給你了。」

「我聽說自己是來當助手的，由我來繪製迴路也可以嗎？」

「我無法在看不見的背面繪製。一不小心可能會讓迴路燒毀。」

「我明白了。背面就由我來承擔。」

「代價之後再談——」

「雷歐涅大人！支付給奧茲瓦德老師的費用由我來出！」

在兩人低聲交談時，妲莉亞拚了命地插話。

「既然是妲莉亞要付——那麼，請妳教拉伍勒瑞製作『傳聲』魔導具吧。那是卡洛先生開發的產品，由我來教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明白了。」

教導奧茲瓦德的兒子拉伍勒瑞製作魔導具——她無法判斷這是否真的能與背面的賦予等價，但她決定盡全力扮演好老師的角色。

「在賦予短杖前，讓我休息二十分鐘。」

雷歐涅在椅子上坐下，拿出魔力藥水。他一口氣喝光後，便抱著手臂閉上了眼睛。

那股不容打擾的氛圍，讓妲莉亞領悟到那是工匠的專注。

她將視線轉回奧茲瓦德，他正摘下眼鏡，拿起圖面確認。

他那雙銀色的眼眸逐漸瞇成一線，嘴角則勾勒出一個銳利的V字形。

明明應該是在微笑，卻讓人強烈地感覺到不妙。

身旁的沃爾夫似乎也有同感。

兩人面面相覷——卻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

繪製在月狼短杖背面的迴路，根據計算，正好需要奧茲瓦德等級的魔力。

說到底，奧茲瓦德今天只是作為雷歐涅的助手前來的。

他中午才剛為佐拉商會製作完魔導具，魔力很可能已經減少了。

「那個，奧茲瓦德老師，請問您需要魔力藥水嗎？」

她小聲詢問後，銀髮的男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看來是妲莉亞多慮了。

他一如既往的優雅笑容轉向了這邊。

「這真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