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魔導提燈的委託

妲莉亞和沃爾夫一起走上二樓。

她啟動了客廳的暖桌和暖爐,但室內沒那麼快暖和起來。

因此,兩人身上還穿著露琪雅做的睡衣。

沃爾夫帶來的包袱裡,是奎多送的葡萄酒和一個大便當。

似乎是為了慶祝新年,便當裡塞滿了厚切烤肉、炸魚、蒸蔬菜等豐盛的菜色。

妲莉亞熱了庫存的鴨肉蔬菜湯,沃爾夫則準備好玻璃杯和餐具。

「妲莉亞的新年過得怎麼樣?」

「看看魔導書,和露琪雅喝茶聊天……剩下的時間都在發懶呢。沃爾夫在王城都做些什麼?」

「雖然是待命,但從新年開始就一直在跟貝爾尼吉大人他們一起訓練……」

「咦?貝爾尼吉大人他們也以隊員見習生的身分待命嗎?」

「不,他們每天都在早餐快結束的時候過來。貝爾尼吉大人是侯爵家的前任當家,新年期間應該得在家接受問候,或是有晚宴之類的,照理說沒辦法隨便離家……」

是那個貝爾尼吉大人啊。

對他而言,魔物討伐部隊見習生的立場,或許比侯爵家前任當家的身分更重要吧。

不過,把家裡就這樣放著不管好嗎?隊上的人應該也很困擾吧?我腦中閃過這些念頭。

「我們也一起做了基礎鍛鍊。伏地挺身的次數和耐力跑當然是我們比較強,但如果我到了貝爾尼吉大人那個年紀,絕對不可能還能那樣活動……」

以貝爾尼吉大人為首的退役騎士們——現在的見習隊員們,體能究竟如何,真是個謎。

還有,他們會在這方面一較高下,究竟是不想輸給年長的大前輩,還是認為自己不能輸給見習隊員呢?

不管是哪一種,肩膀想必都很緊繃吧。

「跟貝爾尼吉大人他們一起訓練,果然會很緊張嗎?」

我不禁問道,沃爾夫沉默了一會兒,才用端正的笑容看向我。

「妲莉亞,妳想像一下。奧茲瓦爾德和雷歐涅大人堅持自己是妳的後輩,笑著跑到高塔來請妳教他們製作魔導具的狀況。」

「辦不到!」

我斬釘截鐵地說。

這比喻真是太貼切了。我有自信會用盡全力拒絕。

「老實說,一開始我也覺得很想躲開,或者說很難應付。不過,一交手,那種從容感就立刻消失了。」

「對練有那麼激烈嗎?」

「我跟貝爾尼吉大人,藍多魯夫和多里諾也跟前輩們進行了一對一的對練,但老實說,感覺跟和魔物戰鬥沒什麼兩樣……」

「聽起來很危險呢……」

「用的是模擬劍,而且神官也在場,所以沒問題。只是,貝爾尼吉大人他們會精準地攻擊弱點。雖然多里諾說他們『個性真是太好了』。不過,我也體會到,為了在與魔物的戰鬥中存活下來,就必須用那種方式戰鬥才行。」

對付魔物,個性再壞也無所謂。希望他們務必全員都能平安生還。

我雖然這麼想,但這話不適合在這裡說出口。

「所以,形式上算是貝爾尼吉大人他們在指導你們嗎?」

「我們也有身穿紅色鎧甲的骨氣……」

看著突然間言詞和表情都變得一本正經的沃爾夫,我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想必是一場非常激烈的對練吧。

妲莉亞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個,大家,有受傷嗎……?」

「貝爾尼吉大人他們說沒事,但還是被帶去醫務室做健康檢查了。雖然他們說沒什麼大礙,但骨頭應該有裂痕,或至少是瘀傷和扭傷……」

請不要用那種像在許願的語氣說這麼可怕的話。

妲莉亞連忙轉換問題。

「沃爾夫你們還好嗎?」

「一點點。我傷到膝蓋,藍多魯夫傷到手肘,多里諾傷了腳筋。啊,骨頭沒斷喔!」

為什麼要強調骨頭。

而且,這不就是全員都受傷了嗎?

「有好好治療嗎?」

「嗯。因為去醫務室的話受傷的事就會曝光,所以前輩找來了會用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已經完全治好了。」

聽到這裡,我才總算鬆了口氣。

我們將像日式便當盒般的餐盒攤在客廳的暖桌上,並請沃爾夫開啟紅酒。

然後,兩人舉杯慶祝新的一年。

「葡萄酒取名『朝日』也很有趣呢。」

「我覺得很有新年的氣氛。」

奎多為了答謝魔劍和短杖而送的葡萄酒,是清澈明亮的紅色。

年份應該還不長,澀味較淡,酸味偏重。

對於調味濃鬱的便當來說,是非常相配的一瓶酒。

「新年第一天,我回家喝了跟這個一樣的酒喔。」

看來沃爾夫在新年的第一天,是在斯卡法洛特家的本邸用餐。

我聽說他每年都跟家人沒什麼交談,但既然和奎多重修舊好,應該多少能聊上幾句吧——我邊這麼想,邊咬著炸魚,輕輕點了點頭。

「我跟哥哥很正常地聊了天,哥哥的女兒古蘿莉亞也開始同桌吃飯了……幾乎都在聊她的事。比去年熱鬧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嗯。還有……我也跟父親說話了。飯後,父親、哥哥和我三個人小酌了一下。往年都只是『一切都好嗎?』『我過得很好』就結束了,但前陣子從烏洛斯大人那裡聽說了父親的事,所以我就問了:『父親大人,您在學院時代,是否曾在校舍的牆壁上開過一個大洞?』」

「沃爾夫,你說話都不需要前情提要的嗎……?」

這也太單刀直入了吧。

久違的親子對話,怎麼會是從詢問年輕時的黑歷史開始?

「一緊張就忘了。不過,他苦笑著說『洞沒有那麼大喔』。哥哥倒是嚇得把酒都噴了出來,收拾起來很麻煩。之後,我們兩個就聽父親聊起了他年輕時的事。」

雖然對奎多來說是場災難,但看來他們總算是正常地對上話了。

「聽說父親在學院的時候,家裡正在用水之魔石反覆進行試驗,父親也參與其中。所以他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或學會,偶爾被朋友叫去他們所屬的學會,喝杯茶就是唯一的消遣。」

「真是忙碌的學生時代呢。」

「嗯。還有,在爵位晉升前後,果然還是受到了一些壓力。雖然他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還是很擔心古蘿莉亞。」

對沃爾夫的父親來說,那是他可愛的孫女。想必非常擔心吧。

「不過哥哥說,只要起風,從源頭阻止就好。父親也點頭同意,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聽起來非常令人安心呢……」

不是抵擋風,而是直接阻止風的源頭。

古蘿莉亞小姐的安全,想必是萬無一失了。

「然後——我聽說哥哥繼任當家後,父親就要去領地了,所以問他有沒有什麼我能送的東西。結果他說想要一盞有藍色和金色的魔導提燈。因為他偶爾也會來王都,現在用的就直接留在這裡。」

沃爾夫要送禮物給父親,而且還是魔導提燈——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有些驚訝。

他像喘口氣似地,喝乾了杯中的酒。

「父親也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要母親的劍,結果他說不管是防具還是劍,全部都隨我處置。雖然有一整個房間的量,但父親和哥哥都是魔導師,應該也用不到吧……」

「那意思不就是希望擅長使用的沃爾夫能有效利用嗎?」

沃爾夫的父親並沒有說「用不到」。

再說,魔導師很少穿戴沉重的鎧甲,因為他們優先考慮體力保留和移動力。

既然如此,希望同為騎士的沃爾夫使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說的也是。可是,明明在同一張桌上說話,卻總覺得我和他之間還是有段距離——」

「沃爾夫……?」

「父親一次都沒有看我的眼睛。」

說這話的沃爾夫,也沒有看著妲莉亞的眼睛。

金色的眼眸垂下,被魔導提燈照亮的側臉,影子顯得格外深沉。

「那個!沃爾夫的父親大人,會不會只是在緊張呢?」

「緊張?父親?」

「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怎麼說過話,所以跟沃爾夫一樣,也會緊張吧。如果他不想說話,我想他根本不會在飯後特地空出時間來。」

「那是因為哥哥也在場——」

「奎多大人就住在同一棟宅邸裡,隨時都能說話不是嗎?」

如果真的連話都不想說,他大可以找個理由去書房或別的房間。

要簡短結束對話應該也很容易。

「仔細想想,說的也是。我——淨是想些負面的事。」

看到沃爾夫的表情逐漸舒緩,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畢竟父子倆長年沒有交談。會緊張也不足為奇。

雖然不知道我的想法對不對,但我仍在心中祈禱,希望有一天沃爾夫能和父親笑著聊天。

「下次再試著聊聊不就好了嗎,彼此都——」

差點就要接著說出「只要還活著,就還能說話」,但我把話吞了回去。

前世的父母,以及今生的父親,我都再也無法與他們對話了。

妲莉亞用兩聲輕咳掩飾了回憶,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多聊幾次,應該就會習慣了吧。」

「謝謝妳,妲莉亞。我會找個理由,希望能有機會再跟父親說話。」

我們為彼此的杯中添滿紅酒,沃爾夫臉上浮現了開朗的笑容。

「可以委託妳製作要送給父親的魔導提燈嗎?」

「嗯,當然可以。」

魔導提燈指定的藍色與金色——那是奎多和沃爾夫的眼眸顏色。

或許,那也是他們母親的顏色也說不定。

難得接到沃爾夫的委託。

可以的話,我想為他送上一盞合乎喜好的魔導提燈。

「那麼,關於魔導提燈的詳細要求,就請您去向『使用者』仔細詢問清楚囉,沃爾夫。」

感謝您的閱讀。

在「SukiRano 2020下」的票選中,『魔導具師妲莉亞不會低頭』榮獲第5名。

由衷感謝所有支援我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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