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西區甘道菲工房

「會長,我來接您了──啊,行李我來拿吧。」

一走出綠塔大門,伊凡諾便接過我抱著的包裹。

妲莉亞得用雙手才勉強抱得住,便感激地拜託他了。

「會長,這是要送給甘道菲工房的賀禮吧?」

「是的,是書籍乾燥機。」

今天是新年過後商會開工的第一天。

聽說小飾品工匠菲爾諾位於西區的甘道菲工房兼自宅已經完工,所以在前往商業公會前,我們決定先過去祝賀。

從泡沫壓瓶開始,我便一直委託甘道菲工房製作及試做各式各樣的產品。

不僅如此,我也越來越常向菲爾諾請教小飾品相關的加工技術。

能幹的前輩工匠搬來西區,果然還是很令人開心。

前幾天,我問他想要什麼工房開張的賀禮,他指定了魔導具「書籍乾燥機」。

聽說他手邊的羊皮紙書變多了,希望能避免發黴。

雖然不是不能用吹風機吹乾,但羊皮紙書的乾燥方式不對,有時會變形。我也聽說過因為溫度太高而導致書頁捲曲的例子。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書籍乾燥機能夠將風均勻地吹拂到整本書上。

這次製作的款式比一般產品稍大,風力也調得比較強。

反覆調整出風口並用肉眼觀察的結果,就是得靠眼藥水幫忙了,這點可得保密。

為了讓它放上圖鑑也不會翻倒,我做得相當穩固,所以有不輕的重量。

妲莉亞方才便是緊緊抱著它走出塔的。

「沃爾夫大人今天在王城嗎?」

「不,聽說他在家裡有事。」

沃爾夫說,過年後他覺得衣服稍微變緊了。

難不成,他的腰圍也增加了一點嗎──我曾偷偷這麼期待,但看起來完全沒變。

後來聽他說是肩膀周圍變緊了,可能是肩膀和上臂的肌肉增加了,我才恍然大悟。

這想必是嚴格鍛鍊的成果吧。

雖然穿起來不成問題,但奎多建議他還是要確認一下以前做的禮服,所以今天他得待在宅邸裡量身和挑選衣服。

另外,沃爾夫送給菲爾諾的賀禮是兩張具有耐燃性且能承受高溫的工作桌。

聽說已經送達,並設定在工房裡了。

對身為玻璃工匠的菲爾諾的妻子芭芭菈來說,或許特別方便。

「我昨天也送了賀禮過去,結果菲爾諾一臉為難呢。」

「咦?」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正當我忍不住擔心時,伊凡諾放慢了腳步。

「因為我送了祝賀的酒,還附上大位數的算盤和會計帳簿。菲爾諾他不擅長記帳。芭芭菈小姐也重返工匠崗位了,看來他們果然還是打算去商業公會請人來處理會計事務。」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聽了他的解釋,我總算明白了。會計帳簿確實很複雜。

多虧了前世所學,以及今世父親卡洛的教導,妲莉亞對計算並不感到痛苦,一般的會計工作也都能處理。

但要說擅長,又有些言過其實。一旦牽涉到個別的稅務問題或節稅對策,我就束手無策了。

在羅塞堤商會,這些事情全都由副會長伊凡諾一手包辦。

「我們商會有精通數字的伊凡諾在,真是太好了。」

「謝謝您的稱讚。不過,要我說的話,比起計算看得見的金幣,我覺得計算看不見的強度之類的會長和菲爾諾,才更精通數字呢。」

我們邊走邊聊,沒多久就到了。

從塔走到菲爾諾的工房,花了不到十分鐘。

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嶄新的紅褐色磚造工房,樓高三層,規模不小。

牆上的金屬牌子和以前的工房是同一塊。

妲莉亞凝視著『甘道菲工房』那幾個字,心中滿是喜悅。

「打擾了──!」

隨著伊凡諾的喊聲和敲門聲,門立刻就開了。

彷彿早已在等候般走出來的,是菲爾諾。

「妲莉亞小姐,伊凡諾,謝謝你們來!」

「菲爾諾先生,恭喜您。」

「甘道菲會長,恭喜您!這是敝會會長送的賀禮。」

伊凡諾將書籍乾燥機交給菲爾諾。

他道了謝收下後,便邀請我們進入嶄新的工作室。

這裡大約是以前工房的三倍大,飄散著好聞的木頭香氣。

「抱歉,還沒整理好。」

誠如他所言,牆邊堆著好幾個大木箱。

工房和住家一起搬遷,會花時間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如此,巨大的工作桌上,除了工具外,還並排著三十個左右的泡沫壓瓶。

比起搬家,交期似乎更緊迫,真有點令人擔心。

「來,這是我這邊的『開業問候』。」

「謝謝您。」

「我也有份嗎?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這就是『工匠之鹽』嗎?我還是第一次收到。」

菲爾諾遞給我們的是裝在漂亮玻璃瓶裡的白鹽。

在奧迪內,工匠自立門戶或開業問候時,有送鹽給同伴的習俗。

這似乎是表示自己從今以後會流著汗努力工作。

順帶一提,王城的魔導具師似乎沒有這個習俗,所以這或許是平民工匠獨有的傳統。

前世有個詞叫「送鹽給敵人」,我記得意思是幫助處於困境的敵人,以便能堂堂正正地一戰。

跟今世的意義還真是大不相同。

「歡迎,妲莉亞小姐、伊凡諾先生。不好意思,我穿成這樣。」

正當我端詳著玻璃瓶裡的鹽時,芭芭菈走了過來。

她穿著長下襬的工作服,搭配黑色皮褲,一身工匠的打扮。

或許是直到剛才都還在進行玻璃加工作業,她的紫藤色頭髮上還架著一副護目鏡。

「我現在去泡茶。」

「不,心意我們領了。我們接下來要去公會開工。」

今天本來就只打算來打聲招呼。

聽說菲爾諾的小飾品相關工作和芭芭菈的玻璃工藝相關工作,預約都排得滿滿的。

更何況他們還在搬家,我不想耽誤他們的時間。

不過,趁著夫妻倆都在,我還有另一樣東西想交給他們。

「還有,這也是賀禮。對肩膀僵硬很有效,如果不嫌棄的話,請菲爾諾先生用用看。」

東西只用黑布袋裝著,沒有仔細包裝。

菲爾諾一臉不解地接過,將袋子倒過來,果不其然地皺起了眉頭。

在他手心上閃耀的,是個小巧的白色橢圓形墜子。

長長的銀鍊從指縫間「唰啦」地搖曳而下。

「妲莉亞小姐……這不是跟芭芭菈那個一樣嗎?是能止住『赤刺』疼痛的墜子吧?」

「是的,沒錯。」

「赤刺」是一種會在身上長出帶狀紅斑和小水泡的病。

對妲莉亞而言,這就像是前世母親得過的「帶狀皰疹」。

去年第一次見到芭芭菈時,她病後的疼痛還沒消退,看起來連活動都很痛苦。

妲莉亞正好將剛做好的獨角獸墜子當作試用品送給了芭芭菈,因為它有緩和疼痛的效果。

但是,獨角獸墜子並非量產品。

有效期限不確定,效果也有可能逐漸減弱。

至今我已收過好幾次報告,確認了它的效果,但未來會如何還不知道。

所以,妲莉亞又做了一個墜子。

「如果芭芭菈小姐的墜子因為魔力耗盡而失效,只要戴上這個,我想在下一個完成前,應該就能免於疼痛。所以就算菲爾諾先生不用來治肩膀僵硬,也希望您能收在身邊……」

「妲莉亞小姐。」

正當菲爾諾想接話時,面帶微笑的伊凡諾開口了。

「能減輕肩膀僵硬不是很好嗎!菲爾諾,這樣工作效率會提升喔。」

上次,伊凡諾曾提醒我免費送出墜子的事。

這次我事先向他說明,我想將墜子當作賀禮送出,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在效果消失時能有所準備。

我原以為會被阻止,但伊凡諾只說了一句。

「就照會長想做的去做吧。」

而現在,他也站在我這邊幫我說話。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菲爾諾瞥了一眼說話的人,然後直直地看著妲莉亞。

一旁的芭芭菈也用她青紫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我。

或許他會像上次一樣說要付墜子的錢,又或者可能會有點不高興。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直視著他的目光。

陽光似乎在菲爾諾深綠色的眼眸中搖曳了一下。

「──謝謝妳,妲莉亞小姐。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真的,一直以來都很謝謝妳,妲莉亞小姐。」

看到夫妻倆同時露出笑容,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他們能當作賀禮收下,真是太好了。

「這上面的圖案是龍吧?」

「是的。因為芭芭菈小姐的墜子是玫瑰……抱歉,我手藝不精,平衡感有點差。」

獨角獸角的加工本身沒有問題。

因為用了秘銀工具,我甚至還擔心會削過頭。

但是,和玫瑰不同,要雕刻龍相當困難,總覺得頭好像有點大,翅膀有點小。

「不,這造型挺不錯的。」

菲爾諾邊說邊將墜子戴到脖子上。

接著,他將墜飾塞進襯衫底下,隨即睜大了眼睛。

「這可真棒。連五十肩的痛都消失了。看來熬夜也能輕鬆應付了!」

「不行!請您要保重身體。這只是讓您比較感覺不到疼痛,實際上狀況還是一樣的!」

「……!好、好,我會注意的……」

我不由得拉高了音量,他便一臉非常難受的表情說道。

至於他身旁用手指擰著丈夫上臂的芭芭菈,我就當作沒看見。

我旁邊的伊凡諾則什麼也沒說,只是壓抑著笑聲,肩膀微微顫抖。

「啊啊,真想要一個像妲莉亞小姐這樣的女兒啊……」

「又來了,我們家芭芭菈的口頭禪……」

面對菲爾諾夫妻的玩笑,妲莉亞也只能一臉為難地跟著笑了。

・・・・・・・

工房前,妲莉亞和伊凡諾坐上來接的馬車,匆匆離去。

雖然很想請他們吃頓飯,好好地表達感謝,但在開工時節,彼此的忙碌都心知肚明。

菲爾諾悄悄從襯衫下拿出墜子。

長長的銀鍊末端,是個打磨得極其精美的白色墜飾。

中央雕刻的,似乎是一條還很年輕的龍。

妲莉亞說她不擅長雕刻,但其實相當精細,手藝很好。

或許是在製作魔導具時,削切和雕刻的作業增加了,她的手藝確實又更上一層樓。

「又收下人家的東西了……本以為前陣子總算還了點人情,結果又來了這個。」

「說什麼呢,再好好回報不就好了。你不是『前輩工匠』嗎?」

「妳也是啊。」

他這麼回了妻子一句,同時在手心上變換墜子的角度。

獨角獸墜飾會隨著陽光照射的角度,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發疼。

去年第一次見到妲莉亞時,自己的工房正搖搖欲墜。

我自以為在培養弟子,卻用嚴厲的口氣強迫他接受。

我總是找各種理由讓妻子勉強自己,結果害她搞壞了身體。

如果那天沒有在商業公會遇見妲莉亞的話──

自己或許已經關了工房,也不會創造出新的產品了吧。

或許會在哪間工房當個受僱的工匠,為了養活芭芭菈而竭盡全力,卻連止住她疼痛的方法都沒有。

至今為止,他想像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感到一陣寒意。

妲莉亞只看了自己組裝小飾品的手,便將我視為「前輩工匠」對待。

她對開發的意見會坦率聽取,但提出的希望和要求,卻是深信不疑地認為一定能辦到。

她是個讓人覺得要一直當個稱職前輩也很辛苦的後輩。

但是,這也讓人樂在其中,工匠真是種無可救藥的生物。

然後,還有另一個人。

不知不覺間成為朋友的伊凡諾教會我,工匠的堅持可以保留,但待人處事的方式必須思考。

一開始我只覺得他是個可疑的傢伙,同時也是個能幹的商人,但現在有時反而會擔心他太過精明。

不過,正如他「紺鴉」的稱號,危險他大概都能輕巧地避開吧。

剛才也是,當我正要對妲莉亞說要支付獨角獸墜子的費用時,他卻說了句「菲爾諾,這樣工作效率會提升喔」。

『收下它,然後用工作來回報』──對於用話中話傳達此意的損友,菲爾諾坦率地聽從了。

從工作室的大窗戶望出去,西區的冬日天空非常高遠。

工房重振旗鼓,本來只是想申請成為羅塞堤商會的下游廠商,結果自己卻當上了商會會長,還擁有了這間又新又大的工房、自宅,甚至還有倉庫。

同樣的錯誤絕不再犯第二次。

這次一定要多關心妻子,別再給她添太多麻煩,對弟子也要用心,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教導。

經營和待人接物也要徹底學習。

與此同時,為了不輸給後輩工匠,自己的手藝也得更加精進才行──

內心的誓言,讓拳頭自然而然地握緊。

回過神來,身旁的芭芭菈也同樣握著拳頭。

重返玻璃工匠崗位的她,指尖多了些細小的傷痕,側臉上還留著護目鏡的痕跡。

那樣的身影在我眼中才是最美的,這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所以菲爾諾只是將手輕輕搭在妻子的肩上,用一如往常的輕鬆口吻說道:

「妳也很有幹勁嘛,芭芭菈!」

「是啊,首先從眼前的事做起!提前還清貸款!」

我心愛的妻子,實在是非常可靠。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