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 牙鹿與森大蛇
「希望肉的油脂能肥美一點，不過這個時節恐怕很難吧。」

「畢竟是冬天嘛。夏天或秋天來就好了。」

　太陽雖已升起，但冬日的氣溫遲遲沒有回升。

　魔物討伐部隊頂著微冷的寒風，沿著西北方的街道前進。

　在隊伍最前方的馬背上，一面警戒著周遭一面交談的，是多里諾與沃爾夫。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副隊長格莉澤爾達，以及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

　今天是以『討伐演習』的名義，除了隊上的新人之外，第二騎士團也有一部分人馬參加。

「聽說村裡的獵人曾與牙鹿交戰，但傷勢嚴重到連藥水都來不及喝。所幸及時被送進神殿，才沒有生命危險。」

　格莉澤爾達開始說明這次的遠徵與牙鹿的相關情報。

　在北方街道旁的草原上，有一小群牙鹿棲息。

　討伐牙鹿的行動很少在冬天進行，據說可能是鹿群分裂，或是遭到敵人攻擊而離散了。

　牙鹿是一種長得跟鹿一模一樣的魔物。

　牠們擁有輕度的身體強化魔法，踢擊力道強勁。正如其名，牠們長有獠牙，被咬到有很高的機率會化膿。

　話雖如此，牠們基本上不會主動攻擊人類。

　然而，不幸的是，一輛農家的馬車在街道上翻覆，牙鹿吃了散落的蘋果後便嚐到了甜頭。

　載運蔬菜水果的馬車接連遭受幾次損害，村裡的獵人雖然出動了，但在戰力上似乎相當吃緊。

　於是，討伐請求便送到了魔物討伐部隊這裡。

「格莉澤爾達大人，牙鹿這種魔物，相當危險嗎？」

「單一個體的話還好，但牠們會成群結隊地進行聯合攻擊，而且有著會對倒下或無法動彈者不斷踩踏的習性。」

「不斷踩踏？」

「是的，這個行為也被稱為勝利宣言。牠們的蹄很小，所以踩起來像被刺到一樣痛——不，實際上蹄尖有時真的會刺進身體裡呢。」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似乎準確地想像出了那個畫面，不禁打了個冷顫。

「若以危險度來說，牙鹿遠遠不及森大蛇。當然，被踩到還是很痛，而且蹄剛好會卡進肋骨之間，也是會受傷的。」

「格莉澤爾達大人，您經常因魔物而受傷嗎？」

「也還好。不過就是被森大蛇吞下、被牙鹿踩踏、被赤熊賞巴掌、被雙角獸的角刺穿、被沼澤蜘蛛用絲纏住過罷了。對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來說，應該是家常便飯吧。」

「天啊，您竟然身經百戰，經歷過如此嚴酷的戰鬥……！」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對格莉澤爾達投以尊敬的目光。

　正準備回頭的沃爾夫，默默地將視線轉回了前方。

　自己雖然身穿赤鎧，卻不記得受過那麼多來自魔物的傷害。

「……這算普通嗎？」

「別說了，沃爾夫。你好歹也被雙足飛龍打包帶走過。而且，人總是有……運氣好壞之分嘛……」

「多里諾，你這樣說不是更過分嗎……？」

　兩人低聲交談後，好友用力咳了一聲，轉頭望向後方。

「牙鹿的肉吃起來跟鹿肉很像，很好吃呢！雖然筋多了點，但用遠徵用爐具把肉切小塊一點來煎，就幾乎感覺不到了。」

「說得也是。今天大家或許可以用妲莉亞老師給的綜合香料或甜醬汁來品嚐。」

「那位顧問魔導具師，竟然連調味料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魔物討伐部隊的妲莉亞老師，在各方面都給予我們許多協助。」

　格莉澤爾達回答了第二騎士團副團長的提問。

　聽著那聲音，沃爾夫感到非常開心。

　今天穿著五指襪和乾燥鞋墊的靴子也很舒適，即使在寒風中，背後也有一股暖風輕拂。

　到了營地，防水布和遠徵用爐具想必也能大顯身手。

　多虧了妲莉亞，遠徵的舒適度不只提升一個檔次，而是提升了三個檔次。

「牙鹿肉固然不錯，但我認為那款甜醬汁配森大蛇才是絕配！」

　跟在格莉澤爾達等人身後，一名用淡青綠色義肢握著韁繩的騎士說道。

　他雖然年事已高，但姑且也算是新進隊員。

　在他身旁，另一位同樣年長的藍色義肢新人隊員開口了。

「最近森大蛇的價格上漲，聽說連冒險者都在找。再這樣下去，牠們可能會滅絕喔。」

「森大蛇那種東西，滅絕了才好——為了人類的安寧。」

　格莉澤爾達帶著燦爛的笑容斷言。

　後半那句話聽起來像是硬加上去的，真希望是我的錯覺。

「不，那樣不行吧，副隊長。大蛙之類的其他魔物會暴增的。部隊的教本上不是寫了嗎？魔物和動物全都是環環相扣的。」

「雖然不情願，但確實，無論哪種增加或減少，都可能破壞平衡……」

「而且，要是森大蛇滅絕了，適合甜醬汁的肉不就少了一種嗎！」

　馬背上的多里諾半轉過身說道。

　我本以為他在開玩笑而笑了起來，但在確認他一臉正經後，決定還是閉嘴。

　聽說多里諾徵得妲莉亞的同意後，把甜醬汁的食譜帶回了老家的餐館。

　他雖然高興地說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提升了，但看來他不只對甜醬汁，對森大蛇也有著深厚的情感。

「乾脆來養殖森大蛇如何？只要在長到適當大小時出貨就好了。」

「啊，原來如此！」

　年長的新人騎士說得沒錯。

　不必特地跑到森林深處尋找，如果能養殖森大蛇，那就安全多了。

「不過，多大才算成體，這會是個問題。」

「下次我可以跟奧古斯特——冒險者公會副會長，提一下這件事嗎？」

「當然可以，沃爾夫大人。我很期待。」

　最近，冒險者公會正致力於強化史萊姆等各種魔物的養殖。他們肯定能把這件事辦好的。

「這麼說來，古拉特隊長提過，貝爾尼尼大人以前曾和相當巨大的森大蛇戰鬥過？」

「哦，北方有一條養得肥滋滋的傢伙。是那種能把牧場的牛整頭吞下的貨色。牠嚐到甜頭後，就一直在牧場附近打轉。」

「那樣的話，油脂應該很豐富，很好吃吧！啊，不過油脂太多的話，可能會容易流鼻血……」

　新人騎士們的後方，跟著的是後輩卡克。

　想起自己和他都曾因為森大蛇乾而大流鼻血——

　沃爾夫在馬背上端正姿勢，決定加強對前方的警戒。

　馬匹前行，年長的新人騎士們低聲交談著。

「森大蛇也迎來了多災多難的時代了啊……」

「雖是敵人，卻也令人不禁同情……」

　街道的前方，開始能看見一片綠意稀疏的冬季草原。

　・・・・・・・

　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下了馬，決定在草原的入口處建立今天的營地。

　他們割除雜草、搭起帳篷，然後才開始準備討伐。

　一部分隊員在帳篷裡開始換衣服。

　因為這次除了『討伐演習』之外，還要進行一項名為『擬態實驗』的專案。

「卡克，你穿那件還真適合啊！」

「多里諾前輩也變得更像森大蛇了呢！」

　前幾天的遠徵睡衣，經過服裝師露琪雅和服飾魔導工房的改良，分成了遠徵睡衣和擬態服兩種。

　而現在，卡克身上穿的，就是和靠枕松鼠一模一樣的擬態服。看起來比上次那件更蓬鬆柔軟。

　多里諾那件則更貼身，據說可以盡情奔跑。

「法諾工房長說，這件衣服說不定會商品化販售喔。」

「穿這個上街嗎？那樣大馬路會變得很驚人吧……」

「是當睡衣吧。在家裡穿很暖和，很不錯啊。夫妻或情侶還可以穿成套的。」

「確實，靠枕松鼠是出了名的夫妻感情好，或許很吉利。」

　聽到藍多魯夫的話，沃爾夫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塔裡和妲莉亞穿著成套的靠枕松鼠裝。

　不知為何，一股坐立難安的感覺油然而生。

「是喔。牠們夫妻總是在一起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抓到一隻後，另一隻就很容易抓到。在艾利路奇亞，有時會抓一隻來當誘餌。如果捕獲到毛皮品質好的，也常會留下來繁殖。用一對夫妻的毛皮做的帽子，有時會被當成祈求夫妻圓滿的吉利禮物。」

「喂，那樣……真的吉利嗎？」

「我倒覺得那上面會充滿了夫妻的怨恨……」

　光是想像就覺得那頂帽子很可憐。我是不想要那種東西。

　懷著一股微妙的心情，我換好衣服走出了帳篷。

「啊，那裡有靠枕松鼠！」

　草原旁稀疏的林木枝頭上，一隻靠枕松鼠正望著我們。

　然而，卡克才往前走了幾步，牠就立刻跳到更深處的樹枝上去了。

「真可惜。我還想跟牠們好好相處呢。」

　卡克頹然地垂下肩膀。

「不，對靠枕松鼠來說，就像是附近突然出現了巨人一樣吧，不可能的啦！」

「不過，牠還在看我們這邊耶，你看，在那根樹枝上。」

　那隻妲莉亞看了會很高興的可愛靠枕松鼠，正躲在粗壯的樹枝後方投來視線。

　視線的終點是卡克，看來牠對他還是很好奇。

「不，那表情絕對是不想跟你好好相處吧。」

「牠似乎是害怕地盤被侵犯。」

「別擔心～！我們不會侵犯你的地盤喔～！」

　卡克溫柔地呼喚著，但結果並沒有改變。

　之後，他們確認了牙鹿在草原上的位置，由弓騎士包圍，將牠們趕進特定區域。

　從這裡開始，除了『討伐演習』，同時也要進行『擬態實驗』——確認穿著模仿魔物的服裝，是否能順利驅趕牠們。

　首先，卡克穿著靠枕松鼠裝，站到能目視牙鹿群的地方。

　由於沒有身體強化魔法，他無法再縮短距離。

　牙鹿們不時地瞥向這邊，但既不逃跑也不躲藏，更沒有靠近。

「看來牠們只是覺得新奇。似乎判斷我們的速度比牠們慢。」

「畢竟不可能有那麼大隻的靠枕松鼠吧……」

　面對格莉澤爾達，貝爾尼尼苦笑著。

　包含貝爾尼尼在內的新人騎士們，第一次看到擬態服時笑到腿軟，但一聽說或許能讓驅趕行動更輕鬆，臉色就變了。

　如果能控制魔物逃跑的方向，戰鬥將會變得相當有利。

　在弓箭無法觸及的森林或巖地等戰場，這更是求之不得的功能。

　說不定，身穿赤鎧的自己穿上它的機會也會增加——沃爾夫如此想著，一面注視著弓騎士們開始驅趕。

「藍多魯夫！」

　隨著格莉澤爾達的訊號，身穿赤熊裝的藍多魯夫從鹿群的右側衝出。

　體型魁梧的他施展身體強化奔跑的模樣，即使是兩腳站立，也宛如一頭熊。

　他跑到鹿群前方，高高舉起雙手，擺出威嚇的姿勢。

「嘎——吼！」

　一聲令人難以置信、宛如真熊的咆哮，響徹雲霄。

「喔喔，藍多魯夫大人完全變成熊了！」

　一名中年騎士發出讚嘆之聲，那模樣也確實只能用精采絕倫來形容。

　牙鹿們陷入恐慌，開始四處亂竄。

「以驅趕效果來說有點可惜呢。方向太分散了。」

「是他那精采的咆哮太有效，不，是太過有效了吧。」

「他竟然能模仿赤熊到那種地步，真是厲害……」

　格莉澤爾達等人與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也加入討論，談論著驅趕行動與赤熊。

　方向混亂而脫隊的牙鹿，正由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和第二騎士團的騎士們解決。

　目前看來，沒有漏網之魚。

「沃爾夫，可以嗎？」

「是！」

　我穿著黑狼擬態服，負責從中央進攻。

　多里諾正在移動到鹿群的左側。

　確認戰鬥靴的鞋帶後，我朝牙鹿跑去。

　黑狼擬態服迎風飄動，毛皮順滑地搖曳。

　牙鹿群才剛平靜下來，我的突擊讓牠們一齊望向我。

　瞬間，貝爾尼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沃爾夫，就是現在，叫一聲！」

「呃——汪！汪！」

　因為沒多想，脫口而出的不是黑狼，而是王城夜犬的叫聲。

　而且，還完全不像。

「沃爾夫，那是狗叫，不是狼嚎。」

「你乾脆去綠塔當看門狗算了！」

　在同伴們的笑聲和各種吐槽中，牙鹿們卻整齊劃一地朝左邊逃去。

　看來姑且是奏效了。

「以驅趕來說，效果還不錯呢。」

「狼也是牙鹿的天敵嘛。照這個樣子看來，應該相當實用。」

　看來驅趕行動是成功了。

　沃爾夫跑到預定地點後，格莉澤爾達呼喚了多里諾的名字。

　鹿群逃跑的前方，是穿著森大蛇擬態服的多里諾。

　接下來將由他進行驅趕，在牙鹿逃跑之處，眾人再將其包圍殲滅。

「好，終於輪到我了。模仿綠之王！嘶——！」

　多里諾的叫聲和藍多魯夫一樣，模仿得相當好。

　牙鹿們當場停下了動作。

　沃爾夫和隊員們一面準備武器，一面注視著鹿群。

「跟預料的一樣。果然還是森大蛇最讓牠們害怕吧。」

「是啊，畢竟是『綠之王』。接下來牠們肯定會拚命逃跑……嗯？」

「那是在威嚇嗎？牠們被靠近了……」

　牙鹿們正一步步地朝多里諾逼近。

「咦？難道是我的氣勢不夠？再拿出點真本事好了？嘶——！！」

　多里諾的叫聲更加高亢。

　那聲音酷似森大蛇，氣勢也更強了。

　然而，在他周圍，牙鹿們開始用蹄尖猛力地刨著地面。

　乍看可愛的鹿臉上，嘴邊露出了巨大的白色獠牙。

「不好！多里諾，快閃開！」

「是、是的！」

　聽到格莉澤爾達的命令，多里諾立刻拔腿就跑。

　就在那一瞬間，一頭體型大上一圈的個體高高躍起，朝他撲去。

「唔喔！」

　多里諾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泥土猛烈地碎裂飛濺，牙鹿的蹄尖深深刺入地面。

　牙鹿們漆黑的視線所向——

　是身穿森大蛇擬態服的那個人，僅此一人。

「全員，開始討伐！」

　隊員和騎士們也全力衝向牙鹿。

　追趕著逃跑的多里諾的牙鹿，以及追趕著牙鹿的隊員與騎士，在草原上賓士。

　一場完全出乎意料的討伐開始了。

　人們還不知道。

　森大蛇的個體數量並非稀少。

　而是牠們絕大多數，都在長成那巨大身軀前就結束了一生。

　完全成長的森大蛇被稱為『綠之王』，其體型與力量都極其駭人。

　對棲息在森林中的其他魔物與動物而言，牠是無可匹敵的絕對天敵。

　因此，森大蛇的幼小個體——也就是我們能與之抗衡的體型——一旦被發現，便會成為必須立刻排除的物件。

　只有在嚴酷的戰鬥中存活下來，並成長到巨大的個體，才能成為『綠之王』。

「等、等等，為什麼只追我啊——？！」

　被牙鹿群追趕、拚命逃跑的多里諾，簡直就是年輕森大蛇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