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2.暈眩與恩人 「啊,羅塞堤會長,您來了。」 「尤瑟夫大人、米特納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正當我準備返回羅塞堤商會租借的房間時,尤瑟夫和米特納正好在走廊上。 今天並沒有和他們約好見面,心想或許是有什麼急事吧,我如此一問,米特納便將手中的白色布包稍微開啟。裡面看得到幾個小玻璃瓶。 「伊修拉納的巖鹽已經從船上卸貨了,如果不嫌棄,還請您試用看看。聽說羅塞堤會長您會親自下廚。」 之前聊天時,他曾向我介紹過,哈達德商會經手的商品中也有巖鹽。 據說伊修拉納的巖鹽能襯托出食材的原味,和奧爾迪涅的鹽風味不同。 妲莉亞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裝著水晶般巖鹽的瓶子,數量正好是羅塞堤商會成員的人數。 這種細膩的體貼之處,是自己也該學習的地方。 「非常感謝您。如果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喝個下午茶?」 「謝謝,那就打擾一下。」 聽了尤瑟夫的話,我便邀請兩人進入商會的房間。 正在房裡寫檔案的伊凡諾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但隨即起身問候。 「尤瑟夫大人?!」 正要往房間深處走去時,我被米特納高亢的聲音喊住而回頭。 尤瑟夫身子一歪,用手撐著牆壁。看來似乎是暈眩了。 「有點……累……」 聽到尤瑟夫沙啞的聲音,妲莉亞示意他到牆邊的沙發坐下。 那是商會成員也會用來小睡的沙發,要躺下應該不成問題。 尤瑟夫一躺上沙發,立刻就閉上了眼睛。 「非常抱歉。他昨天忙到很晚,可能是突然感到疲憊了吧……」 「不,請別在意。」 在異國他鄉如此忙碌奔波,想必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吧。 我決定讓尤瑟夫先躺著休息一會兒。 「米特納大人,在尤瑟夫大人醒來之前,要不要先喝杯茶?」 「我去一樓買些點心回來。剛好進了艾利爾奇亞的奶油糖喔。我想應該會合米特納大人的胃口——」 「咕嘎!咕嘎!」 話說到一半,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讓我們嚇得肩膀一顫。 回頭一看,尤瑟夫開始打起響亮的鼾聲。 米特納對此苦笑了一下。 「看來他今天真的累壞了。非常抱歉,請讓他休息一會兒。」 「那個,我覺得鼾聲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沒事的,羅塞堤會長。他只是累到睡著了。尤瑟夫一累就會打鼾。不過這麼大聲倒是很少見。」 「以防萬一,還是請醫生來看看比較……」 妲莉亞忍不住在意起來,看著尤瑟夫的睡臉。 他的臉色不算差,但那鼾聲總覺得大得不太對勁。 一股粗糙的不安感揮之不去,讓我的視線無法移開。 接著,他指尖的顫抖讓我心頭一驚。 「我們請醫生來吧。」 「沒事的。尤瑟夫大人,羅塞堤會長在為您擔心,請您先起來一下——」 「不要動他!」 我抓住試圖搖醒尤瑟夫的米特納的手臂,用盡全力阻止了他。 「會長?」 「羅塞堤會長,您到底是怎麼了?」 伊凡諾和米特納兩人,都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 我無法好好說明尤瑟夫可能面臨的危險。 只知道,這或許是分秒必爭的狀況。 如果最後沒事,那我被當成杞人憂天笑一笑也就算了。 「伊凡諾,麻煩你去請醫生和神殿的神官過來。用我的名義沒關係!」 「是,我馬上就去!」 伊凡諾跑著離開了房間。 如果是他,或許能夠理解我的想法也說不定。 「米特納大人,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但無論如何,請讓醫生為尤瑟夫大人診治。拜託您了。」 手臂仍被我抓著的青年,一臉為難地點了點頭。 ・・・・・・・ 「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銀領神官笑著說道,並將捲起的兩邊袖子放了下來。 眼前,是蓋著毛毯到腹部以下、不再打鼾安穩沉睡的尤瑟夫。 一旁的米特納緊盯著他規律起伏的胸口,嘴唇抿得發白。 「非常感謝您,艾拉德大人。」 「謝謝您,神官大人。」 從神殿趕來的是艾拉德。 據說他剛從王城回到神殿,正好在馬場。 他沒有搭馬車,而是騎馬來到商業公會,由在玄關等候的伊凡諾帶路,直接進了這個房間。 然後,他接替了正在確認狀況的醫生,立刻施展了治癒魔法。 他臉上帶著前所未見的認真神情,額頭滲出汗水——白色與虹色的光芒交錯閃耀,尤瑟夫的身體也隨之發光。 在花了些時間的治癒魔法結束後,艾拉德總算露出了笑容,也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窗外,陽光已經開始西斜。 「能請到艾拉德大人來,真是太好了。『腦部阻塞』,憑我是治不好的。」 先到的醫生一臉鬆了口氣的表情說道。 醫生比艾拉德更早一步來到這裡。 然而,他在大致確認過脈搏和瞳孔後,只說了要等神官來。 在這個時代,這個奧爾迪涅王國被稱為『腦部阻塞』的病,恐怕就是腦中風——腦出血或腦梗塞。 據說這種病往往在發現時就已經為時已晚,即使在神殿,能完全治癒的也只有極少數人。 在連重傷都能用治癒魔法或高階藥水治好的王都,這是與『心臟停止』並列的可怕疾病。 「羅塞堤會長,您真厲害,居然能看出是『腦部阻塞』。」 「不……因為家父也是突然倒下過世的……」 「原來是這樣……」 面對醫生的話,妲莉亞只能含糊地回答。 自己之所以強烈要求請醫生和神官,理由是來自前世的記憶。 因為在前世當上班族時,曾有一位主管在聚餐時突然睡著了。 他當時也打著響亮的鼾聲,大家只覺得他大概是太累了,但一位前輩卻說『說不定是腦中風!』並叫了救護車。 那位前輩說,他的家人就是因類似的狀況過世的。 結果,前輩的擔憂成真了。 聽說那位主管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還是住了一陣子的院。 會回想起這件事,是從父親卡洛在商業公會倒下的時候開始的。 聽說當時也立刻請了醫生,但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那天,商業公會有像艾拉德這樣的神官在的話——至今仍會這麼想的自己,或許還沒能完全接受父親的死吧。 「真的非常感謝您。」 「神官能做的很有限。想必是這位大人還有應當閃耀的光芒吧。」 對於米特納再次的道謝,艾拉德瞇起綠琥珀色的眼睛笑了。 「哈達德會長暫時不宜移動,請讓他先在這裡休息,之後再前往神殿。為防萬一,希望他能在神殿療養七天左右——啊,我有一輛衝擊較小的好馬車。跟魔物討伐部隊借一下吧。」 「艾拉德大人,您應該累了吧。我會派人去王城傳話,請您先到別的房間稍作休息。」 伊凡諾體貼地說道,艾拉德稍微想了一下後點點頭。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寫封信給古拉特隊長,向他借用馬車。還有——非常抱歉,可以麻煩您隨便準備點吃的嗎?其實我早餐前就被叫去王城,結果早、午餐都還沒吃……」 「我立刻為您準備!」 天啊,沒想到竟然讓一位早午餐都沒吃的人施展瞭如此困難的治癒魔法。 得去拜託店家外帶最好的料理才行,正這麼想時,他壓低了一段音量。 「可以的話,我想吃那一帶路邊攤的可麗餅——穿著神官服吃的話,會被罵得很慘。」 「……我明白了。我會買幾種口味回來。」 「伊凡諾閣下,可以的話,可麗餅請幫我買豬肉起司,還有海鮮口味的,芥末多一點,用鹽味醬汁。」 「啤酒要紅色的可以嗎?」 「是的,那就麻煩您了。」 伊凡諾將艾拉德帶到貴族用的客房,並去張羅餐點了。 「會長,我會請公會的人過來這裡,請您稍等一下。」 「不,沒關係的。我會和米特納大人一起陪著尤瑟夫大人。」 米特納的雙手仍緊緊交握著。 為了不打擾,卻又一直待在能清楚看見尤瑟夫位置的他,看起來非常憔悴。 現在反倒擔心他會不會也倒下了。 讓不認識的公會成員進來,或許也會讓他感到緊張吧,我是這麼想的。 於是,艾拉德和醫生便跟著伊凡諾一起離開了房間。 「米特納大人,既然已經沒事了,要不要坐到椅子上?把椅子移到尤瑟夫大人旁邊也沒關係的。」 我輕聲對一直站著的米特納說道。 他總算將視線從尤瑟夫身上移開,看向妲莉亞。 「……我明白了。」 然而,答應了的米特納並沒有坐到椅子上,而是朝我這邊走來。 在離我幾步之遙、伸手不及的距離,他雙膝跪在了地上。 「我由衷感謝您,妲莉亞・羅塞堤大人……!」 他深深低下頭,幾乎要碰到地板。 長袍的下襬大幅散開,連茜色的腰帶都垂到了地上。 「我差點就害死了我的主人。您拯救尤瑟夫的恩情,我此生不忘。」 「請您抬起頭來,米特納大人。那個,這只是偶然!」 「對您而言是偶然,對我而言卻是奇蹟般的救贖。若非聽從您的話,我早已失去了我重要的人……」 微微顫抖的他彷彿像個幼童,感覺非常渺小。 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米特納的黑髮,我忽然想起了沃爾夫。 沃爾夫失去了母親,我失去了父親。那份傷痛至今仍未消失。 米特納能不失去他視為父親般敬慕的尤瑟夫,真的太好了,我只是這麼想著。 「米特納大人,那個,家父是在這商業公會的走廊上過世的。雖然當時也立刻請了醫生,但來不及了……所以,我只是有點擔心而已。所以拜託您,請抬起頭來。」 米特納總算抬起了頭,但跪在地上的膝蓋依然沒有移動。 正當我煩惱著該如何是好時,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這次的謝禮,哈達德一族與商會,必定會厚重回報。您若有任何願望,請儘管吩咐。無論是伊修拉納的寶石,或是南海的珊瑚——若是角駱駝或八腳馬,我們也能為您湊齊數量。」 「不!這份謝禮請您向神官艾拉德大人和醫生表達。對我而言,剛才那番話就已經足夠了。」 我只是出於擔心而叫來醫生和神官罷了。那份聽起來厚重得不得了的謝禮還是敬謝不敏。 正當我陷入因為謝禮話題而冒冷汗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時,米特納直直地看著妲莉亞。 「當然,我也必定會向那兩位致謝。即便如此——從今天此刻起,您便是哈達德一族、哈達德商會,以及我個人的大恩人。」 米特納的嘴角,白色的犬齒倏地伸長。 與此同時,黑色的眼眸轉為茜色,光線在其中碎裂,彷彿撞上了水晶。 看著他的變化與強烈的魔力波動,我想起了曾聽說他是附魔者。 米特納自己大概也察覺到自身的變化了。他立刻用雙手遮住了臉。 「非、非常抱歉,羅塞堤會長!因為尤瑟夫得救太過高興,讓您看到我失態的樣子!嚇到您了——」 「沒關係的,米特納大人。既然尤瑟夫大人得救了,我們就盡情地高興吧!」 他放下雙手,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愣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放鬆下來,對我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那雙滲著喜悅的茜色眼眸,一點也不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