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 三枚銅幣的戲碼與人情債 王城內下著小雨,約納斯率先下了馬車。 接著是奎多,他身後跟著部下的魔導師。 雖然稍微早了些,但已是進城的時間。 四周有一定數量的人正換乘在王城內行駛的馬車,也有人步行前往工作地點。 奎多瞥了一眼,邊走邊開口。 「今天回程,我打算繞到別邸去。」 「奎多大人,這樣一來,本邸的行程會來不及。」 「那就延後吧。也不是什麼急事。」 「已經延後過一次了。再這樣拖延下去,恐怕會——」 「約納斯。」 他停下腳步,以低沉的聲音喚了他的名字。 「我不希望有『掌控一切的侍從』。」 『掌控一切的侍從』——指那些掌控並驅使無能主人的侍從。 說出這個詞的他,瞇起藍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 「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想必很忙吧。史卡洛法洛特武器工房那邊,也找個人來當副工房長吧。」 「奎多大人。」 「你該好好放個長假了。啊,回程的馬車就直接用吧,沒關係。」 他帶著完美的笑容說出的這番話,讓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奎多說的話,可以解讀為「我不需要你這樣的侍從,你就這樣回去放個長假吧」,也就是——被解僱了。 這肯定會成為那些愛嚼舌根的人茶餘飯後的好談資。 「——謝謝您。」 他行了一禮,但奎多卻沒有看他。 奎多就這樣,和部下的魔導師一同走遠了。 小雨漸漸轉成了大雨。 約納斯就這樣回到了史卡洛法洛特家的馬車。 他進去坐下後,對面的老人便關上了微微開啟的車窗。 看來他剛才一直在「欣賞」這齣戲。 馬車無需指示,便直接啟動了。 「您覺得如何?」 「嗯,說起來,給個三枚銅幣也無妨。」 貝爾尼吉心情愉悅地笑了。 數天前,中等貴族家的請求已傳達給法諾家。 約納斯接下來會先回史卡洛法洛特家,然後只帶一個行李箱前往古德溫家,再稍微消磨些時間後,經由服飾公會前往法諾家。 抵達後,便會提交收養檔案,然後盡情享受七天的假期—— 這樣荒誕的劇本,正是出自這位老人之手。 而奎多,則是笑著配合演出。 雖然不情願的主角是自己—— 侯爵家主這種人,無論是前任還是現任,似乎都不會想什麼好事。 「這樣一來,對你而言,會有那些翻臉不認人的人,以及伸出援手的人;對奎多而言,則會出現那些趨炎附勢的人,以及給予忠告的人。此外,還有那些看得懂這齣戲的家族,以及看不懂的家族。這會是個很好的『篩子』。」 真是的,人難道是麵粉嗎? 確實能篩選出一些人。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戲碼都看不穿的家族,其能力也就可見一斑了。 然而,光是收養這件事就已經讓他困惑不已,對於眼前這位樂在其中的老人,他實在無法認同。 也正因如此,他今後需要學習的事物想必還有很多吧。 「我覺得是個好主意。」 「是嗎。那麼,我就轉告我的妻子——不,是你的『祖母大人』吧。」 「還不是祖母大人呢。」 據說,這主意是貝爾尼吉的妻子——梅爾瑟拉.多拉齊提出的。 她外表是位溫和又親切的淑女,但過去的綽號卻是『萬事俱備』。 這個綽號,現在由多拉齊現任家主夫人繼承。 據說她交友廣闊,不分年齡都會傾聽貴族夫人的煩惱。 最近聽說梅爾賽拉身體好轉,常在茶會上露面了—— 「準備萬全」的兩人,明明沒聽說他們做了什麼特別的事,卻相當有名號,這點真讓人發毛。 「我妻子可是望穿秋水地等著你成為她的孫子呢。」 「……真是感激不盡。請代我向她問好。」 看起來是個非常可靠的祖母。 至於自己能不能依靠她,那是另一回事。 「這次要麻煩法諾家的各位了,我這邊稍微給點補償可以嗎?」 「他們不會收的吧。露琪亞老師當然是,法諾工房那邊也派人去問了,說是不需要。」 「老師」這個稱呼雖然是從魔物討伐部隊開始的,但史卡魯法洛特武具工房的三位女性——妲莉亞、露琪亞,還有伊蒂亞,在工房內也逐漸被稱為「老師」了。 奇妙的是,一點也不覺得違和,三人都是深深沉浸於那個領域——不,或許是因為她們專業知識深厚而受到的敬意吧。 「金幣和魔線都不需要,繼你之後,看來是替主人打扮得相當滿足了啊。」 對於貝爾尼吉的話,浮現出難以掩飾的苦笑。 前天,整整一天都成了換裝人偶。 服飾魔導工房的一間房間裡,笑容滿溢的露琪亞,以及表情像是賽前的佛爾特。 房間裡從頭到尾擺滿了晚禮服、休閒服,以及不知為何的異國服飾。 穿了什麼、穿了幾件——從中途開始就破罐子破摔,之後變得心無雜念,記憶也失去了色彩。 當在紅色的夕陽中回過神來時,剩下的衣服還堆積如山。 正陷入不得不理解服飾師這種生物的熱情的境地時,奎多親自來接了。 那時是久違地感受到朋友的可貴。 然而,服飾師這種生物,一旦發現適合打扮的物件,就會採取捕捉行動。 即使對方是擁有「冰蜘蛛」名號的奎多,也毫不留情。 「奎多大人,讓夫人看看您和平時不同的打扮如何呢?」 佛爾特提出了非常精準的誘惑。 不過,奎多是個聽慣了奉承和推銷,能左耳進右耳出的人。 正以為他會一笑置之的時候,追擊來了。 「夫人一定會再次為您傾倒的!」 麻煩的是,露琪亞說的正是她的真心話—— 是覺得有趣嗎,奎多接過了她推薦的一件衣服,成了犧牲品。 這完全是自作自受。 之後,我決定只訂製貝爾尼吉所期望的那些東西——雖說量也不少,但費用由多拉齊家支付。 奎多也買了很多東西,雖然金額不算太高。 不是晚禮服之類的,而是他國的服裝和居家服。 艾利爾奇亞獵人用的皮背心和褲子,據說是獵人妻子穿的、方便活動的刺繡連衣裙,以及一套幼女用的,還有伊修拉納的長袍。 露琪亞力薦的「一條繩子就能穿上,一條繩子就能脫下!」東方國家的簡易和服也買了。 我因為太累了,決定什麼都不記得了。 回憶結束後,想起了一件想確認的事情。 「貝爾尼吉大人,關於法諾家的護衛——」 「不必擔心。斜對面和鎮上都安排了人手。另外,後巷的磨刀鋪那邊,聽說哈迪斯大人也安排了人。哈迪斯大人也真是手眼通天啊。不愧是古德溫一族。」 然而,我卻不知道連自己的兄長都如此過度保護。 「兄長酒量不好。」 「能與你匹敵的酒量,恐怕沒幾人。」 數日前,我悄悄去了古德溫家,與兄長聊了一番。 他說兄弟倆從未一起喝過酒,於是我陪他喝了貝爾尼茲贈送的酒,結果兩杯就倒了。 不過,那酒倒也不差。 「話說回來,『前輩』已經知道今天的事了嗎?」 「我想沃爾夫大人不擅長演戲,所以還沒知會他。」 對貝爾尼茲而言,沃爾夫在魔物討伐部隊中是他的前輩。 今天這齣三銅幣的戲碼,還沒告訴他。 因為我和奎多都判斷,他可能會表現在臉上。 「他搞不好會直接衝進奎多的房間……」 這點無法否認,但之後的解釋就交給兄長了。 「算了,演戲這事慢慢來就好。前輩他——畢竟是想成為正直的騎士啊。」 確實,沃爾夫的劍術自是不必說,身體強化也更上一層樓。 這幾個月來,他在對人戰的進步令人咋舌。 雖然不知這能否在對魔物時發揮,但身為老師,我希望他確實變強了。 「沃爾夫大人與我不同,將來定會成為高潔的良善騎士。」 貝爾尼茲曾對我說,養育孫子是他的幸福。 他真心想培養像馬爾切拉或沃爾夫那樣性情正直的人吧——這份心意不經意地流露在言詞中。 然而眼前這位老人,卻像看穿一切般,呵呵地笑了起來。 「約納斯,你早就是『強大又優秀的護衛騎士』了。為了守護主人,再多泥濘也儘管沾染。毫髮無傷的盾牌,不過是裝飾品罷了。」 他對未來孫子的甜言蜜語,說得真好。 約納斯難以維持嘴角弧度,將視線移向腳邊。 映入眼簾的,是貝爾尼茲那條天藍色的義肢。 「您平時都用妲莉亞老師製作的義肢呢。」 「是啊。雖然鍛鍊時會換,但我很喜歡這個。」 貝爾尼茲的魔導義肢在王城內成為話題,也只不過是最初的兩週。 之後大家便習以為常,如今似乎已被視為值得採用的事物。 甚至有從王城職務退休的人,也帶著魔導義手或魔導義肢復職了。 最近約納斯也常被叫住,詢問是否能購買。 因為各家族中都有人想要。 僅僅數月前,義手義肢仍被視為應當隱藏之物,如今這股風氣也正逐漸改變。 或許,這股潮流還會持續擴大。 「我問妲莉亞老師如何報答,結果被轉介給伊凡諾。現在正被一打皇家薄荷液小瓶給打發掉。」 皇家薄荷液是將上等薄荷精製而成的魔導具材料。 一小瓶要一枚銀幣,但這與貝爾尼茲的恩情可不相稱。 而我亦是如此。 「我也曾詢問回禮之事,妲莉亞老師卻說那是『借貸』。」 「那可真嚇人啊……」 聽到這番貴族男性般的回答,我感到一絲奇特的安心。 然而,我卻完全無法想像她會開口要我償還。 我聽過賴帳,但這該說是呆帳,還是該稱作贈與呢? 眼前這位貝爾尼茲,欠妲莉亞的恩情也相當沉重。 約納斯沒有錯過老騎士那幾乎不成聲的低語。 「老夫也欠著『人情』啊,總有一天得好好連本帶利還回去……」 那份償還將會多麼沉重呢? 妲莉亞慌張的模樣鮮明地浮現腦海,他將笑意止在喉間。 而他自己也在心底低語。 「『妲莉亞老師,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償還的,請您務必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