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騎士藍多魯夫的歸來 「天亮了嗎……」 王城兵營的三樓,比平時要安靜許多。 藍多魯夫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窗外灑進來的晨光。 然而,他想睡回籠覺,卻了無睡意。 大概是因為昨天凱旋後,魔物討伐部隊有半數成員都去找家人或心上人了吧。 多里諾去找他的心上人了。沃爾夫也送妲莉亞回去後,便返回宅邸。 單身的前輩騎士們雖然邀他去喝酒,但他以連日酒宴為由婉拒了。 這次參加遠徵的人,都能獲得三天到半個月不等的休假。 休假天數較長的人,是隊長體恤他們,好讓那些家鄉離王都較遠的人也能回去探望。 自己從今天起有三天假,然而,卻想不出想去的地方。 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這次遠徵的目的地正好是故鄉── 「那裡不是我的歸屬。」 明明沒打算說出口,卻還是忍不住低喃出聲。 和哥哥談過了。也見到了父親。 雖然沒和母親及宅邸的傭人們見到面,但聽說他們都很好。光是能聽到這點就夠了。 然而直到現在,『……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那句話依然縈繞耳際。 曾是鄰國伯爵千金的她,如今已是邊境伯爵的準夫人。 她的容貌與言行舉止,都比少女時期更加洗鍊。 唯有那頭如晚霞般赤紅的美麗秀髮,一如往昔── 『健康的年輕人閒著沒事幹,淨會想些沒用的事。』 以前家裡的總管女僕說的果然沒錯。 藍多魯夫放棄睡回籠覺,梳洗一番後便走向餐廳。 「早安!九頭蛇之戰,辛苦您了!」 「古德溫大人,您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早晨的餐廳裡還沒什麼人。 或許是這個緣故,連平時待在廚房深處的廚師都走了出來。 問候與讚揚。接著又不斷地為他的平安歸來感到高興,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總算在餐桌前坐下,將厚片吐司和炒蛋盛入盤中,啜飲了一口不加糖的紅茶。 必須節制飲食,好抵銷在驛站城鎮吃太多的後果,他正這麼想著,一位年輕廚師走了過來。 「古德溫大人,這個剛做好味道還沒穩定下來,如果不嫌棄的話!」 託盤上的小碟子裡,是冒著熱氣的黃色果醬。 從飄散而來的酸甜香氣,他知道那是檸檬。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他接過果醬,豪邁地塗在厚片吐司上。 就這樣大口咬下,檸檬的酸、砂糖的甜,以及麵包的焦香各自彰顯其味。 尚有餘溫的果醬,味道非常鮮明。 「味道非常好。」 「太好了!那個,要不要再來一片麵包?檸檬果醬還有很多。希望能多少為您消除一點疲勞……」 「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馬上為您送來!」 看來自己的表情似乎帶著疲憊,讓對方擔心了。 雖然那並非九頭蛇之戰所致,而是熱鬧凱旋所帶來的精神疲勞──但沒有必要在這裡說出來。 飲食控制就從中午開始吧,藍多魯夫盡情地品嚐了塗滿檸檬果醬的吐司。 「早啊!藍多魯夫大人。」 「早安,戈弗雷大人。」 在回去放託盤的路上,有人開朗地向他打招呼。 這位後輩隊員兼前輩騎士,在厚片吐司上放了培根、荷包蛋,盤子裡還盛著厚切火腿、沙拉等等,在託盤上堆起了一座大山。 「正好。藍多魯夫大人,接下來三天內,有空閒的時間嗎?」 「有是有,怎麼了嗎?」 「有空的時候,能不能跟我對練一下?再這樣下去,我的衣服恐怕得全部重買了……」 「我才要拜託您呢。」 對於後半句話壓低了聲音的戈弗雷,藍多魯夫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說上午要保養魔導義手,於是兩人約好下午見,便分開了。 下一個目的地是魔物討伐部隊大樓。 正確來說,他要去的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三課,位於高塔後方的魔羊區,但藍多魯夫不能直接過去。 他打算在櫃檯以修剪魔羊毛的名義,請人聯絡三課的負責人。 「要是能早點見到面就好了……嗯?」 在魔物討-伐部隊大樓旁,他看見訓練場上有個白色的東西。 那反射著光芒一閃一閃的,是魔羊特有的金色犄角。 「咩──!」 邊叫邊跑過來的魔羊是芙蘭朵芙蘭。 看來牠似乎一直在等自己。 藍多魯夫本想往前走,但見牠來勢洶洶,便張開雙臂,改為等待的姿勢。 彷彿連奔跑都嫌慢,白色的綿羊在空中飛舞。 芙蘭朵芙蘭就像一朵悠然飄在藍天中的白雲,將滯空時間拉到最長後,才縱身躍入藍多魯夫的懷中。 「芙蘭朵芙蘭,妳好嗎?這麼久沒見,對不起。」 懷中的身軀毛茸茸的,一如既往地溫暖。 牠將頭緊緊貼在自己胸前,於是他單手抱著牠,用另一隻手撫摸牠的頭。 過了一會兒,正打算將牠放到地上時,芙蘭朵芙蘭킁킁地動了動鼻子。 自己雖然沒噴香水,但身上或許還殘留著檸檬果醬的味道。 「咩!」 帶著紅色的黑眼珠微微上吊,芙蘭朵芙蘭叫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牠在說什麼,但可以感覺到自己正受到強烈的抗議。 他將牠放到地上,與牠視線齊平,思考著該怎麼辦。 結果,緊貼過來的魔羊聞了聞藍多魯夫的頭,便不高興地撇過臉去。 「難道是,很臭嗎?」 魔羊的嗅覺很靈敏。是頭髮沒洗乾淨嗎?還是雖然希望年齡還早,但據說在開始老化時會出現的成熟氣味── 他皺起眉頭思索,忽然想了起來。 在邊境時,他為自己買了一個大枕頭。材質是羊毛。 或許是基於地盤意識,不喜歡這個味道吧。 「芙蘭朵芙蘭,這是羊毛枕頭的味道,我並沒有帶其他的羊進王城。」 「咩……」 抗議的語氣似乎轉為輕微的不滿。 雖然不知道牠是將自己視為地盤內的夥伴還是朋友,但芙蘭朵芙蘭很親近自己。 身上沾了不認識的羊的味道,想必牠會討厭吧。 雖然睡起來相當舒服,看來也只能換枕頭了。他正這麼想著,芙蘭朵芙蘭便將牠的後頸往自己身上磨蹭。 這光澤與毛茸茸的觸感,肯定是一級品。 說不定,睡起來比那個枕頭還舒服。 「要是能用芙蘭朵芙蘭的羊毛做枕頭就好了。去問問負責人,看能不能購買吧。」 「咩!」 牠叫了一聲,彷彿在說「就這麼辦」。 他撫摸著牠的背,這時,訓練場的另一頭,出現了一道黑影。 「──諾瓦爾蘇嗎?」 那是一隻比芙蘭朵芙蘭大上一圈的魔羊。 同樣有著帶紅色的眼睛,但金色的犄角更長,身體則是帶有光澤的黑色。 「咩!」 芙蘭朵芙蘭威嚇般地叫了一聲。 牠們在吵架嗎?聽說王城裡只有兩隻魔羊。真希望牠們能早點和好。 然而,諾瓦爾蘇既沒有逃跑,也沒有回叫,而是朝這邊走來。 牠在藍多魯夫面前不遠處停下,前腳一前一後錯開,微微低下頭。 他對這個姿勢有印象。是魔羊在比力氣。 「原來如此,諾瓦爾蘇是在擔心芙蘭朵芙蘭啊。」 雖說只有兩隻,但也是一個群體。 身為首領的諾瓦爾蘇,是想保護芙蘭朵芙蘭吧。 又或者,是想藉此判斷藍多魯夫是否有能力保護牠。 雖然被芙蘭朵芙蘭叫了幾聲,但他回答沒問題。 藍多魯夫站起身,走向諾瓦爾蘇。 若要角力,兩者的肩膀高度相差太多,而且自己也沒有角。 「可以借你的角一用嗎?」 即使他這麼問,諾瓦爾蘇也紋風不動。 他將此視為同意,直接抓住那對金色的犄角。 雖然表面粗糙容易抓握,但尖端卻是足以成為兇器的銳利。 他雙手各抓住一邊的角,使勁輕輕往前推。 以此為開端,黑色的魔羊也將沉重的力道壓了過來。 「咩──!」 那雙黑眸中泛起紅光,魔力如陽炎般搖曳。 魔羊的身體強化很強,這點他早就知道,但沒想到諾瓦爾蘇竟強到這種地步。 「唔……!」 自己也發動身體強化,全力應戰。 推擠絲毫沒有進展,雙方的腳下,只有泥土被深深地刨開。 賭上全力的角力持續了一會兒──在諾瓦爾蘇踉踉蹌蹌地往後退時,突然結束了。 恐怕是魔力耗盡了吧。 「……咩。」 諾瓦爾蘇輕輕叫了一聲後,便無力地垂下頭。 然後,牠便蹓躂蹓躂地離去。那背影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寂寞。 他看向身旁,芙蘭朵芙蘭正不安地將重心在左右腳之間來回轉移。 「諾瓦爾蘇!」 他忍不住出聲呼喚,黑色的魔羊回過頭,動了動耳朵。 他拚命思考該說些什麼,總算想到了一件事。 「下次,能不能讓我幫你們兩隻都修剪羊毛?我想用來做自己的枕頭。」 「咩……?」 你在說什麼啊?雖然感覺對方露出了這樣的表情,但他是認真的。 他想要一個適合自己身材的大枕頭。魔羊毛自然是越多越好。 芙蘭朵芙蘭咩咩叫了幾聲後,諾瓦爾蘇便蹓躂蹓躂地走了過來。 之後,就變成了左右兩邊都被魔羊緊緊挨著,毛茸茸感加倍的狀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觸感讓他的嘴角不禁上揚。 這時,傳來啪沙啪沙的振翅聲,一道影子降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波!」 朝自己鳴叫的,是一隻灰色的魔鴿。 比普通的鴿子大上一圈,羽毛有著很好的光澤。 從脖子周圍綠色與淡紅紫色的漸層比例,以及偏紅的黑眼,他辨識出了個體。 是以前在史萊姆養殖場的魔鴿防治小屋裡,被沾上飛龍氣味,由自己親手清洗過的那隻魔鴿。 「凡特爾傑特,你好嗎?」 這個長長的名字不是他取的。 是牠待在魔物討伐部隊大樓屋頂上時,一位銀領神官說牠是隻帥氣的魔鴿,便為牠取了名。 意思是「銀色之風」。 藍多魯夫一叫,牠便鳴叫回應,於是就這麼定案了。 不過沃爾夫當時很感動地反覆呼喚,他想名字之所以能固定下來,應該是那個原因。 「波嗚!」 牠精神飽滿地回應,於是他伸出左手。 魔鴿輕輕拍動翅膀,停在他的手肘上,然後就這樣一路蹭到肩膀上。 在空無一人的訓練場,他坐在角落的草地上,右邊是芙蘭朵芙蘭,左邊是諾瓦爾蘇,肩膀上則是凡特爾傑特。 感受著三隻動物的觸感與溫暖,他才實際體會到自己回到了王城。 風向緩緩改變,他不禁抬頭望向天空。 在艾利爾奇亞是如此,在邊境是如此,在這裡也是同樣的一片藍天。 他終於察覺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剛來到王城那天,他曾下定決心,再也不回故鄉。 他曾堅定地立誓,總有一天要帶著討伐魔物的榮譽前往那裡。 從那天起,還不到十年。 然而,這裡有部隊的朋友與夥伴,有在餐廳和馬廄關心自己的人們,還有這些可愛的動物們── 自己的歸屬,或許早已在這裡了。 「咩……」 右邊的芙蘭朵芙蘭抬頭看著自己,詢問般地叫著。 左邊的諾瓦爾蘇瞇起黑色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 肩膀上的凡特爾傑特,輕輕地啄了啄他的頭髮。 總覺得自己正被牠們各自擔心著。 這大概只是身為人類的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吧──但他還是決定回答。 「沒事。我只是想起了該說的話而已。」 藍多魯夫笑著說出那句長久以來未曾說出口的話。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