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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８話

放學回家的路上，走在大街上，我發現了一家掛著「拉茲達書房」招牌的小書店。
　這家書店以這個國家初代女王的名字為號，卻偏偏一副低調謙遜的模樣，難怪我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它。
　這種反差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推開了入口的門。
　書本的氣息撓著我的鼻腔。




　店內比從外觀想像的還要狹小。
　入口右側設有櫃臺，左側與裡面的牆壁都是書架。
　中央也只有一排書架朝店裡延伸，周圍勉強能讓人錯身而過的走道環繞其間。
　書本本就不便宜，對個人經營的書店來說，這個規模或許是正常的吧。




　店內除了我，似乎沒有其他客人的蹤影。
　開在王都中心主幹道阿爾庫姆大街旁，卻顯得相當冷清。
　這也許是時間點的關係。
　初等學校剛放學的這個時段，就算是王都中心街，行人也不多。




　別說客人了，連店主的身影也看不到。
　大概在裡面待著吧。




　櫃臺上疊放著幾種報紙，各放了好幾份，我從中最高的那疊裡抽了一份拿在手中。
　封面上寫著《日刊街頭日報》。




《阿維拉姆黨擬增加魔法學研究補助金》


　阿維拉姆黨黨魁尼可拉斯·阿維拉姆先生前天表示，作為對外政策的一環，將提高對各魔法學研究機構的補助金額。
　阿維拉姆黨向來積極推動該領域的發展，尼可拉斯先生表示「為了防備魔人的侵略，有必要從基礎研究著手強化軍備」。
　近來頻繁發生的魔物災害與魔人之間的關聯性受到強烈質疑，表示理解的市民聲音也不少——




　尼可拉斯·阿維拉姆。
　祖父的名字出現在報紙頭版，這種感覺還真是奇妙。




　把手中的報紙放回原處，拿起另一份吸引我目光的報紙。
　《日刊正面》。
　比《日刊街頭日報》薄，資訊量看起來也少一些，但那沉穩的植物標誌卻頗合我的口味。




《加強魔物對策　組建巡察隊》


　首席治安法官蕾切爾·沃克女士為應對急增的魔物災害，已確定將組建名為「巡察隊」的新組織。
　根據構想，巡察隊將一改自警團迄今沿用的低效調查方式，成為一個系統化維護治安的組織。沃克女士表示已開始從自警團、軍警察、私家偵探等各方積極招募優秀人才。今後——




「——在這裡站著看，可不太好吧。」




　背後傳來聲音，我回過頭。
　一個戴著黑框圓眼鏡的高個子男人正俯視著我。
　也許是鏡片帶著淡淡的藍色，眼眶周圍顯得有些陰翳，是個透著幾分慵懶氣質的青年。
　他和我目光相對，似乎覺得奇怪，挑起一邊眉毛。
　被他直盯著眼睛看，有種連眼球深處都被看穿的感覺。




「啊，啊對。失禮了。我買一份吧，多少錢？」




　從制服口袋裡掏出零錢包。




「一珀爾本。」




　男人淡然地說道。
　我把手指插進零錢包，動作停了下來。




　在開始減肥之前，我每天幾乎都會光顧某家西點店。
　那家店的原味餅乾口感堪稱完美——不對，那個餅乾十片賣一維爾特。
　一珀爾本等於十六維爾特，把報紙換算成餅乾的話，就是一百六十片。
　那都足夠買一個整個蛋糕了吧。
　跟那個世界的二十一世紀相比，印刷技術還在發展階段，但這價格也未免太貴了吧？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青年。




「難不成你付不起？沒辦法，這次就算了，以後別再站著看——」




　我把珀爾本硬幣放在手掌上遞過去，男人的話卡住了。
　看來他只是為了教訓做了壞事的孩子而虛張聲勢，但對養尊處優的我來說，這點錢輕而易舉就能付清。
　我觀察著男人對此會有何反應。




「——開玩笑的。實際上是五維爾特，你也不必特地掏錢買。小孩子站著看看我不在意。」




　長得一點都不像會說笑話的人，就拜託別說笑話了。
　而且還是對一個搞不清物價的孩子說。
　我差點就信以為真掏錢了。
　跟爸說的話，這種店下個月就會灰飛煙滅，你確定沒問題嗎？




「騙純真無邪的孩子，真是家可惡的店。」




「那確實抱歉了。」




「就這樣？沒有一點良心上的苛責嗎？」




「從剛才的對話來看，至少您顯然不是什麼純真無邪的孩子。」




「據說，孩提時代從大人那裡受到的語言暴力，會一直延續到長大成人之後。如果現在你不拿出誠意，我的心恐怕會留下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傷痕。」




「誠意——原來如此，您是在威脅我？那麼呢？姑且聽您說說，您想要多少錢？」




　青年皺起眉頭。
　現場的氣氛隱約變得沉重——不，簡直是重得驚人。
　這是什麼壓迫感。
　皮膚都感覺到刺痛了。
　透過鏡片接收到那銳利的眼神，我幾乎要退縮，但價格談判這種事，一旦示弱就結束了。
　強勢出擊！




「這樣吧，把這份《日刊正面》免費送我如何。」




　青年愣愣地張開嘴。
　然後，如同被卸去了毒氣一般輕輕笑了，剛才的緊張感頓時煙消雲散。




「——就這點要求啊。本來就是我們這邊對您這個站著看書的人施以恩惠。就算要打折，最多隻打個四分之一折。」




　就這點要求？
　反過來說，他以為我會提什麼要求？
　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比免費更低了吧。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強勢了，難道還有更上一層樓的空間？




「嗯，那這樣吧。報紙照原價買。但我另外再買一本書，那本能不能打七折？」




　精裝本的書一本，就算賣好幾珀爾本也不稀奇。
　書比整個蛋糕還貴。




「如果能成為常客的話，就給你打九折吧。」




「八折。」




「麻煩死了。要不要直接定價賣？」




「好吧，那就九折。」




　照我的預想，我說「八折」，店主應該說「八五折」，我再接著說「八二折」，如此來來回回地找出雙方的妥協點，這才是奇幻世界裡令人憧憬的獨特交涉場面——然而現實並沒有那麼甜。
　反正我也不是真的缺錢，只是想嘗試一下討價還價而已，能便宜一點就算賺到了吧。




「順便告訴你，我們這家主要是租書店。付了年費就能無限閱讀小說，你有興趣嗎？」




　租書……居然有這種服務。
　應該是為了買不起書的平民設計的服務吧。
　我對小說沒什麼興趣，那就算了。




「不，謝謝。」




「是這樣嗎。那請慢慢挑選。」




　男人走進櫃臺內側，用毫無表情的語調說道。
　我暫時把報紙放在櫃臺上，開始尋找書籍。




　就算是小書店，一本本確認書名也要花不少時間。
　這樣漫無目的地找書其實蠻有趣的。
　就算是不感興趣的領域，偶爾也會看到吸引眼球的書名忍不住拿起來翻翻，或是被裝幀精美的書吸引，只是靜靜地欣賞讚嘆。
　據說比起喜歡書，更多人是喜歡書店這個空間。
　我還不至於那樣，但能夠在像這樣安靜的書店裡悠閒地消磨時光，我覺得也不錯。
　對店主不好意思，但希望這裡不要太興旺。




　依序看過小說、哲學、自然科學，走到了魔法學的書區。
　來得正好。
　除了《四十歲開始的健康魔法》之外，我一直想找一本一般的魔法學入門書開始自修，不如就買一本適合初學者的吧。
　從上層開始大略瀏覽，找到了一本書名正是《魔法學入門》的書，可謂名副其實。
　也看了書區裡其他書的書名，但大多看起來專業性很強，稱得上入門書的大概就只有這一本了。




　拿著書走向櫃臺，只見店主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他坐著，眼睛的位置還是比站著的我更高。
　我以為他在睡覺，但我一靠近，他立刻睜開了眼睛。




「你要買這本？」




　店主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有什麼問題嗎？」




「你現在幾歲？」




「八歲。」




「那再等四年吧。」




　四年——也就是說要等到十二歲？
　我知道在那之前學校不會教魔法，但正因為如此，我才在想辦法找到自己獨自學魔法的途徑啊。
　那種類似地球人不賣酒給未成年人一樣奇怪的正義感，現在麻煩先悄悄壓在心底好嗎。




「客人說要買，你照賣就好了，何必如此。」




「說的也是。」




　男人爽快地改變了立場。
　搞什麼啊。
　還真是個立場轉換很快的男人。
　感覺只是做個樣子，擺出一副「作為大人提醒了你哦」的姿態而已。




「多少錢？」




「三珀爾本。打九折的話……大約是五維爾特左右。那麼，加上報紙一起算三珀爾本就好了。」




「好，沒問題。」




　從零錢包裡取出三枚珀爾本硬幣，遞給了男人。




「剛好。——喂，你叫什麼名字？」




「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你是個奇怪的孩子，讓我好奇。是哪個好人家的少爺吧？說實話，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獨自一人上門，買了報紙和昂貴的魔法學書籍就要離開，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要這麼說的話，你這個店主那副漫不經心、毫無興致的口吻，我也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那確實抱歉。我不擅長表達情感。」




「我也不是在責備你。——我叫羅伊。姓氏就先不說了。有些關係，不知道彼此的身分，說不定反而相處得更好，你說是嗎？」




　這家店我很喜歡，要是報了阿維拉姆的名字，以後就不方便常來了。




「羅伊……是嗎。也是，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你就隨便叫我店主好了。」




「好，就這樣吧。店主。」




　把書疊在報紙上，兩手抱著一起抱起來。
　感覺到背後有視線注視著我，我走出了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