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1/

第十一話

範・斯佩爾比亞這一個月來,有件事一直掛在心上。
 那就是關於羅伊・阿維拉姆的事。




 範在開學典禮那天,在走廊上與羅伊撞了個滿懷。
 當時,他起初對撞上的人是羅伊感到絕望,但羅伊醒來後稍微交談了一番,竟給他留下了與傳聞截然不同的印象。
 心術不正、整天吃零食、看不起平民。
 與兄長愛德華不同,阿維拉姆家族的敗家子——這就是範耳聞中的羅伊・阿維拉姆。




 在醫務室談話時,羅伊問起他的名字,範對於羅伊不認識「斯佩爾比亞」這個姓氏感到吃驚。
 他心想,若斯佩爾比亞家的孩子傷了阿維拉姆家的孩子這件事傳到羅伊的父母或其他阿維拉姆派系的人耳中,此事或許會被政治利用,然而那次意外的傳聞,在隔天之後始終沒有絲毫散播出去。




 從撞上的第二天起,範便開始對羅伊上心,著手觀察他。
 眼前是一個持續吃著零食的羅伊,但吃相比他想像中優雅得多。
 對於阿爾託切洛他們輕視平民的言論,羅伊也幾乎毫無反應。
 範開始想,或許羅伊本人對平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去年還與他同班的學生們雖然滿臉困惑,但其他的同班同學,卻對舉止出乎意料地沉穩的羅伊感到放心。




 範花了一段時間觀察羅伊的行動,但並無特別引人注目之處。
 上課時姿勢端正、目視前方、認真聆聽老師講課;下課時與左右隨從一邊吃著零食一邊閒聊,毫無異狀地放學回家。
 偶爾給隨從們取綽號,偶爾流露出孩子氣,是個模範的附屬學校學生。
 只是命名品味略顯與眾不同。




 說到與眾不同,外貌也是如此。
 範注意到,羅伊在一個月內稍微清瘦了一些。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坐在前排的朋友,換來的只是對方一臉無奈地說:「範君,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盯著阿維拉姆大人看啊。」




 某天晚餐時分。




「羅伊・阿維拉姆,或許是個好人。」




 範隨口向雙親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這句話的兩人對望了一眼。
 範的母親斟酌著用詞,告訴他:




「範啊。那就跟——一個壞人在下雨天,把傘撐向了在寒風中凍得發抖的流浪小狗,你看到了就對他產生了超乎尋常的好感,大概是一樣的道理。」




 聽到這個比喻,範的父親皺起了眉頭。




「這比喻怎麼說得那麼具體。難道你曾經喜歡過壞男人?」




「哪、哪有這種事。我最愛的是你啊。」




「你慌得很明顯呢。」




「真是的!黏人的男人會被討厭的!」




「故意轉移話題,正是心虛的證據。我不會生氣,快從實招來。」




「真的?」




「當然。」




「真的真的?」




 範漫不經心地聽著父母如往常一般為瑣事拌嘴的對話,快速吃完晚餐,悄悄地離開了座位。




 母親說的也有道理。
 仔細想想,羅伊對我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但也稱不上做了什麼特別好的事。
 之所以覺得他是好人,大概是因為與之前的印象有所出入吧。




 範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但他確實從未見過羅伊說平民的壞話,這一點無論如何都讓他耿耿於懷。




 對了。
 薩爾託爾家的艾莉這次即將晉升上流社會、加入斯佩爾比亞派系,不如提前邀她來貴族席,藉此試探羅伊的反應。
 說不定這樣就能看清羅伊的立場。




 範在學園裡把計畫告訴艾莉,她說「聽起來很有趣」,爽快地答應了。
 或許是商人的天性,她像貓一樣好奇心旺盛。




 那天午休,範立刻拉上了坐在前排的朋友,著手執行計畫。




 範他們在第二節課一結束便聚集起來,提早前往餐廳。
 點好餐、服務生將午餐端上來的時候,羅伊一行人到了。




「啊,搞不好盧卡醬會先跑來說些什麼。」




「盧卡醬?」




「露西・阿爾託切洛。我都叫她盧卡醬,或者說,以前都這樣叫她。」




 阿爾託切洛家是阿維拉姆派系的侯爵家。
 範對於艾莉如此親暱地用暱稱稱呼露西感到疑惑。




「盧卡醬以前常來我家店裡買衣服。但自從知道我家要加入斯佩爾比亞派系,就完全不來了。她大概討厭我吧。」




 範將視線轉向羅伊那邊,服務生剛好記完訂單、離開桌子。
 羅伊與他四目相交。




「阿維拉姆注意到了。啊,阿爾託切洛現在也注意到了。」




「欸,盧卡醬怎麼樣? 生氣了嗎?」




「啊,她往這邊走過來了。」




「欸!? 我該怎麼辦?」




「我、我也不知道。要看阿爾託切洛的意思吧。」




「我、我知道了。」




 露西逕自從容地朝範他們的桌子走來。
 範原想先觀察她的態度再作應對,但露西卻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舉動,令他大吃一驚。
 範還來不及警告艾莉,露西已經用身體撞向了她。




「好痛……。盧、阿爾託切洛大人……」




「哎呀,一個區區平民,怎麼會出現在貴族席呢。您應該待的地方是那邊才對,艾莉小姐。」




 露西以高壓姿態催促艾莉離席。
 艾莉顯然沒料到會被人這樣硬撞,驚慌失措,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阿爾託切洛。她是我邀請來的。你無權強迫她離席。」




「我可沒有強迫什麼。只不過是好心告訴這位平民,她應該待的地方在哪裡罷了。對吧,艾莉小姐?」




 範替艾莉回嘴,卻被露西輕巧地迴避。




「我、我……」




「她應該待的地方就是這裡,沒有錯。」




「我不是在問您。斯佩爾比亞先生。」




 範替仍無言的艾莉辯護,卻被露西頂了回去,只好閉上嘴。
 範從父親對上母親時的言行舉止中學到了一件事:在這種時候,不能與女性硬碰硬。
 艾莉與露西的對峙持續著,周圍開始騷動起來,這時一聲沉重的砰響迴盪開來,全場頓時靜默。
 循聲望去,羅伊站了起來。




「那個叫艾莉的,乖乖照別人說的做不好嗎?」




 啊,果然如此。
 阿維拉姆不可能會庇護平民的。




 範失望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對羅伊抱有多大的期待。




「是、阿維拉姆大人……」




 被羅伊冰冷的目光所懾,艾莉的臉色刷地變得煞白。




「阿維拉姆大人。她是我的客人。還請您高抬貴手。」




 範為自己一時的愚蠢念頭、試探羅伊的行為連累了艾莉,感到羞愧不已。
 他手按胸口,誠懇地道歉,希望能換得對方的原諒。
 然而範的這番姿態也是枉然,羅伊毫無慈悲之心。




「既是受邀而來,即便是平民也無妨——規則上確實有這樣不成文的慣例,但若是已造成其他貴族的困擾,難道不應該識趣地退開嗎?阿爾託切洛,還有本人(・・・・),都不認可,那麼起身離座才是道理,不是嗎?」




 範明白了,羅伊是在言外威脅他們:此事若繼續下去,將演變為阿維拉姆派系與斯佩爾比亞派系的對立。
 他是在說,若不想把事情鬧大,就乖乖退讓。
 羅伊在規則框架之內、不動聲色地將艾莉排除出去的手腕之老練,儘管時機不對,範還是不禁暗暗佩服。
 與此同時,對於同齡的羅伊竟有如此縝密的頭腦,他心中湧起一陣不服氣。
 即便如此,他還是下定決心,絕不把視線從羅伊身上移開。




 羅伊倏地移開了視線,低下頭。
 就在那一刻,範看見羅伊僅僅一瞬間上揚了嘴角,露出一抹兇猛的笑意。




「話雖如此,我們這邊也過於唐突了。……看在斯佩爾比亞的面子上,今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下次注意便是。」




 羅伊說完,坐了下去。
 彷彿方才發生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他交叉雙臂,閉上了眼睛。
 可以看出,他周圍散發著一股沉壓壓的氣息,旁邊的學生們都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原本打算揭穿羅伊對階級制度立場的計畫,卻因羅伊最後放了艾莉一馬,讓人更難以判斷他的真實意圖。
 若說他只是對規則嚴格,從他的言行來看確實也可以如此解讀。




 但範深信不疑。
 羅伊從一開始就察覺了他們的圖謀,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羅伊最後突然讓步,猶如撤去梯子,這不僅僅是為了避免事態過度擴大,想必也是為了讓範欠下他一個大人情。




 當範帶著難掩的不甘,向羅伊投去怒視的目光時,羅伊在不讓周圍察覺的情況下,僅僅低垂了一瞬間的臉,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劇本如期推進、即將完成最後收尾之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捕獵者的本來面目。
 範嘗到了一敗塗地的滋味。




 雖然被羅伊網開一面,範還是帶著艾莉離開了貴族席。
 那種氣氛,根本無法繼續留在那裡。




 說到底,羅伊身上還是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但是,範今天得到了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是阿維拉姆家族敗家子的那個傳聞,並不是真的。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