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37/

第八話

後來,在母親的陪同下出現在學生會室的麗澤,聽我說明瞭「談心會」的事情之後,雖然面露困惑,但還是勉強答應參加。

不久之後,第一回「談心會」便正式舉行了。

我借用了學生會室附近的一間空教室,坐在第二排的長椅上等待麗澤。

過了一會兒,教室前方的入口開啟了,麗澤和她的母親走了進來。

母親朝我略作問候,便立刻離開了房間。麗澤則隔著中央走道,在與我同一排的位置坐了下來。




「好,開始吧。」




「是……」




麗澤依舊毫無精神,微弱的聲音勉強傳入我的耳中。我心想,事件發生之前,她明明是個活潑的孩子。




「今天,我希望你能說說你對安潔麗卡之死的想法。」




這話問得直接,但若要分析麗澤的狀態,這是個繞不開的話題。

麗澤沉默著。

一轉頭往左看,便與麗澤對上了目光——她正不安地顫動著眼神,望向我這邊。




「——我可以坐到你旁邊去嗎?」




麗澤虛弱地問道。




「有這個必要嗎?」




「我很害怕。一想起來就覺得好怕……」




我不太情願,但如果那樣比較容易開口的話,也沒有辦法。




「無妨。」




我向右移了兩個人的位置,她緩慢地站起來,特地緊挨著我坐了下來。然後,將右手疊放在我擱在桌上的左手之上。

被她觸碰,我渾身不自在,用另一隻手將她的手撥開了。

看向麗澤,她正凝視著剛才被撥開的右手。

我不是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但這種事情讓我很困擾。我感到不舒服。

她或許是在尋找安潔麗卡的替代,但那並非我的職責。




「好,麗澤。跟我說說你和安潔麗卡的事吧。」




「——我跟安吉是在二年級第一次說話的。」




麗澤緩緩地開口了。

麗澤和安潔麗卡在二年級同班之後,迅速地熟絡起來。兩人之間家世差距不大,這對她們而言也是加分的,雙方的父母似乎也都歡迎這段友誼。

到了三年級,兩人家世與能力兼備,雙雙參選學生會,安潔麗卡得票第一,麗澤得票第二,先後入選學生會。

選舉雖然分出了勝負,但此後兩人的感情依舊如故,互相登門拜訪的交情也持續著。




「夏天我們經常在安吉的庭院裡舉辦茶會。坐在草地上玩花花,一直聊天聊到天黑。那一天也是——」




安潔麗卡說要去摘幾朵漂亮的白花帶回來給麗澤,便讓麗澤獨自等著,去採花去了。那是盛開於歐伯特領地所在的北方地區、耐寒的花卉,據說在王都的氣候下,冬天才會開花。

等了許久,安潔麗卡還是沒有回來,麗澤覺得不對勁,便鑽進灌木叢中去找她。心想也許她躲了起來,便在夏日的酷熱中汗流浹背,拼命地呼喊著安潔麗卡的名字。還試著假裝生氣,說先回屋子裡等你了。

然而安潔麗卡還是沒有出來。

四周漸漸暗了下來,麗澤決定去叫大人。就在這時,她看見安潔麗卡的身影朝著灌木叢深處走去。




「我叫了一聲『安吉!』,她卻完全不肯回頭。搖搖晃晃地離我越來越遠。過了一會兒,聽到了某個大人的腳步聲,然後——好痛,救我,她在喊救命,喊著救我麗澤。一直喊,一直喊!明明聽到了——安吉一直,叫了好多好多好多次我的名字!安吉的手腳都斷了……我……我什麼也沒……」




(此處為原文的留白段落)




「但那樣不是很奇怪嗎?」




「談心會」的翌日,在例行會議開始之前,我把聽麗澤說的話轉述給了梵,他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哪裡奇怪?」




「因為明明是夏天,突然就變成冬天了啊。」




「是啊。過去在庭院玩耍的記憶,和事件當天的記憶似乎混淆在一起了。」




「還有,麗澤不是說她沒有聽到什麼尖叫聲或動靜嗎?但為什麼說到後來又變成她聽到安潔麗卡的尖叫了?」




「我認為她大概是沒有聽到尖叫的。」




「那你是說麗澤在說謊?」




「不是。只是在麗澤心裡,她『聽到了』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因為事件之後,她被好多人反覆問了同樣的問題吧。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或像是尖叫的東西,諸如此類。在一次次被問到的過程中,她不知不覺就以為自己應該聽到過尖叫,並信以為真了。」




「為什麼會信以為真……這怎麼可能……」




「如果她能夠作證說出與綁架犯有關的線索,安潔麗卡也許就能在被殺之前獲救。所以一切都是麗澤的錯。」




「那怎麼可能!麗澤根本無能為力!」




「我也這麼覺得。但當事人是怎麼想的呢。不管是責任感還是罪惡感,我覺得她創造出那個扭曲的記憶——『明明聽到了尖叫卻什麼都沒做的自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他媽的。明明是那個犯人的錯。我真想立刻找到殺了安潔麗卡的犯人,殺了他。」




梵緊握著拳頭,聲音中帶著怒氣說道。

那股凜然的氣勢讓我不禁心生壓迫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明顯地流露憤怒的情緒。

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一個與他有所交集的後輩被殺了。

梵鬆開拳頭,轉向我這邊。




「洛伊,差不多該談談『裁決』的事了。這是學生會換到我們這一屆之後的第一件大事。為了安潔麗卡,我們一定要讓犯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梵眼中燃起火焰,語氣堅定地說道。




「——什麼?」




「讓安吉得到救贖」這個口號,以遠遠超乎我想像的規模滲透到了整座城市中。

首先是透過附屬校的學生們傳遞給了各自的父母。然後,聽聞此事的父母們輾轉將訊息傳達到了安潔麗卡的雙親耳中,他們在自家的連棟住宅上掛起了寫有「讓安吉得到救贖」字樣的橫幅。此後又被報紙報導,被稱為救贖運動,規模不斷擴大。

救贖運動能擴散到如此地步,遇害的安潔麗卡是這個國家數一數二的大地主之女這一點也功不可沒。

歐伯特家是擁有北方廣大領土的名門望族。格拉尼卡王國本是由當時散佈於格拉尼卡島上的數個國家,經由成為初代女王的拉茲達公主統一而建立的,因此其中不乏統一前便已存在、歷史比國家本身還要悠久的家族。歐伯特正是這樣的貴族之一,而安潔麗卡雖然年紀尚幼,卻渾身散發著洗練的舉止儀態與高門名貴出身特有的從容氣度,據說不僅在學校人氣極高,在社交界也是萬眾矚目的存在。

因此,安潔麗卡的死在眾人眼中顯得無比悲劇,人們對犯人的憤怒也急劇膨脹。而救贖運動便成了那股憤怒一個最好的宣洩物件。

口號中原本「對惡行施以裁決」的部分,在運動擴散的過程中不知何時被削去了,但其含義已融入「讓安吉得到救贖」的文字之中,如今已演變為一場以「透過裁決惡行來拯救靈魂」為目的的運動。

這一點帶來了惡果,對我而言造成了極大的麻煩。事情完全朝著我絲毫沒有預料到的方向發展。

當梵說要談論「裁決」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但聽他細細說明之後,我才理解了自己所處的狀況,不禁不寒而慄。

不知從何時起,校內竟然出現了許多聲音,期待著我們學生會一定能夠懲辦殺害安潔麗卡的犯人。

我們要怎麼去懲辦犯人?那種事交給大人去處理就好了。

我雖然這麼想,但無論如何感嘆事已至此,也只能說是我自己不謹慎所致。

得意忘形地說什麼「對惡行施以裁決」、「讓安吉得到救贖」,為了煽動學生而說了一堆言不由衷的話,這是報應。我其實從來沒有說過要親手執行裁決,也完全沒有這樣的打算,但在學生會長就任典禮的致詞上說出那番話,終究是個失策。

過去在學生會選舉的演講上,我提出了接送馬車系統的方案,進入學生會後也確實付諸實施,這個前例讓我有了一定的實績。這反而弄巧成拙,或許讓人們以為這次的也是一個切實可行的承諾。




「在懲辦犯人之前,首先得查明他的身分才行。有傳言說犯人是昆塔斯,洛伊你怎麼看?」




梵問我道。他似乎是真的打算由我們來對付犯人。




「別開玩笑了。」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是我們這群孩子插手的餘地。




「玩笑?什麼玩笑?」




「你是認真覺得我們應該去抓犯人?」




「那還用說!安潔麗卡是我們的同伴啊。洛伊你也有同感吧?」




「你要是想做,自己一個人去參加什麼救贖運動好了。現在阿爾庫姆大道上每天都有民眾在那裡樂此不疲地搞著。」




「你、你在說什麼——這一切明明都是洛伊你開始的!你現在要甩手不管了嗎!」




「沒想到就連你也認真看待那些話,真是讓我哭笑不得。那不過是政治表演罷了。那個時候,就憑安潔麗卡脖子上刻著『阿維拉姆』的字樣,我就被人投以懷疑的目光。正是因為那篇演講,如今所有人才都熱衷於救贖運動,對吧?結果,那些懷疑我的目光消失了,我也以學生會長的身份得到了一個最好的開始。關於事件的事,就交給大人們去,我們只管做好學校的——」




「洛伊。」




梵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與梵的目光對上,我差點發出一聲驚呼。他用和剛才說要殺掉犯人時一樣銳利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

梵張開嘴,似乎要說些什麼,我嚥了口唾沫。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我和梵同時轉頭望去。




「洛伊學長……」




麗澤站在那裡。




「呀、你好麗澤。我現在正好要和梵開始開會。你要不要也一起——」




「您把安吉的事,拿來利用了吧。」




她那昏暗的眼眸直直地射穿了我。

房間裡的空氣沉重無比。

看向梵,他也以譴責的眼神瞪著我。




「這、這是什麼態度,你們兩個……。學生們都很高興。學生會的印象也變好了。又沒有任何人受損失,不是嗎?」




「太過分了……最、最過分了!洛伊學長根本不懂人心!所以才能若無其事地甩開我的手。我為什麼要相信他呢——我跟學長一輩子都不想說話了。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麗澤哭鬧了一通,隨即奪門而出。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梵站起身,追了上去。走出房間的時候,梵回過頭來說道:




「果然,你就是那種人。」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