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38/

第9話

學校放假的日子,我一大早就來到艾爾莎的書房,坐在沙發上發呆。本想把學生會的一切都拋在腦後,專心鑽研魔法學才來這裡的,但麗澤和梵說過的話卻在腦海中肆意遊蕩,不斷分散著我的注意力。

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我在艾爾莎的書桌前停下了腳步。
桌上雖然凌亂地堆放著資料和筆記用具,但與兩年前我初次踏入這個房間時相比,已經算是整齊多了。
桌子左側擺著一盞大型油燈。
我記得曾在報紙上讀到,這款號稱「宛如白晝般明亮」、以中產階級以上為目標客群的商品,正以驚人的速度熱賣。雖說這形容有些誇大,但與蠟燭或舊式油燈相比,亮度確實達數倍之多,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我取下玻璃擋風罩,用打火石點燃了燈。

坐在椅子上,凝視著搖曳的火焰,不知為何漸漸感到放鬆。
話說回來,僅僅因為意見是二對一、我處於劣勢,並不代表我就是錯的。假如我身為學生會長,開口說要去抓犯人,就連老師也一定會阻止我的。
這不是小孩子該插手的事。
把這件事交給巡查隊或政府相關機構,才是正確答案。畢竟那是他們的工作。
但在那之外,我也意識到自己有自己的問題。
我知道,利用熟人的死來提升自己的地位,這在道德上是不對的。明明知道,卻有時令自己都驚訝地無動於衷,為了達成目的而選擇那些會遭人譴責的手段。
而最大的問題,在於我自己對此毫無愧疚之感。
就任式那次,也是無視他人的感受,一意孤行地衝了過去。連自己的感情也一併拋下。
平時若被人扔石頭,我也應該會憤怒的,但那時連那些也被我拿來加以利用,腦子裡想的只是如何從學生們身上激發出強烈的情緒。

右手接住石頭時的觸感浮現在腦海中。凝視著手心,我感到思緒開始轉換。
對了,那時候,在抓住飛來的石頭之前,我本能地在右手纏上了無屬性魔法。也許正因如此,幾乎感受不到衝擊,當時我還誤以為被人扔了揉成一團的紙。我需要深入探究那個現象。

我在左手施展了無屬性魔法。
想找個合適的東西,看向桌面,方才用過的打火石映入眼簾。
我用右手握住打火石,用力敲打纏著無屬性魔法的左手手心。
果然,衝擊比預期的要輕。
覺得用手心有點不容易判斷,這次改用手背試了試,結果同樣發現無屬性魔法確實緩和了衝擊。

接下來,我試著增加無屬性魔法的厚度。由於離身體越遠操控越困難,要加厚的話需要相當的集中力。
明明是冬天,太陽穴卻滲出了汗珠。就在這個狀態下,我用手背,這次使出全力打了下去。
太驚人了。一點都不痛。這到底是什麼,真的太驚人了。
集中力中斷,加厚的無屬性魔法軟趴趴地潰散,恢復成原本薄薄的一層膜。
先不管實際上能用在什麼地方,我感覺自己掌握了一項能撩撥童心的超強技能,心情頓時高漲起來。

忽然,油燈的火焰映入眼簾。
我靈光一閃。既然對動能有效果,那熱能又如何呢?
念頭一起,我便將覆蓋著厚實無屬性魔法的左手伸向火焰。
不熱。
我繼續將手往下移,手心碰觸到了火苗。
感覺得到熱。很熱。但還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這,難道不是相當了不起的事嗎?若能查明這無屬性魔法的本質,應用的方向似乎多不勝數。讓我越想越興奮。
然而,要怎麼查明呢?這才是問題所在。
發現現象或提出理論,當然本身就是偉大的成就。
但是,要闡明其原理或加以證明,往往極為困難,耗費數百年時光也不罕見。時至今日,仍有無數現象和理論未被解明,就這樣散落四處,由偉大的魔法學者們日夜持續研究著。

在魔法學領域未解之謎中,有一個廣為人知的謎題。那便是「統一魔力理論」,簡稱「統一論」。
這個由遠古魔法哲學家提出的理論,已逾千年未被解開。許多魔法學者為「統一論」所著迷,耗費了一生,卻都以失敗告終。其惡名昭彰至此,就連相信「統一論」的正確性、試圖加以證明的統一論者們,都遭到了「與惡魔締結契約」的嘲諷。
據說凡是研究魔法學之人,無不曾對「統一論」懷抱過浪漫憧憬。然而,人人都對踏入其中望而卻步。
我也記得初次得知它的存在時那份心跳加速的感覺,但同時也感到了一絲恐懼。對於古往今來的統一論者大人們,我由衷地感到欽佩。

「——咦,你來啦——等等,羅伊!你在幹什麼!?」

遠處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我從思緒的海洋中回到了現實。

「好痛!」

左手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我將手縮了回來。無屬性魔法已經消失了。
有人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你在幹什——給我過來」

抓住我手腕的人——艾爾莎把我拉起來站好,隨即像是拖著我一般,帶我走進走廊,下到了一樓。
手心陣陣抽痛,但比起那個,被緊握著的手腕更讓我在意。我開始感到不適,將手甩開。
艾爾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的神情。

「啊,不,我自己走得了。」

我不知為何像是在找藉口般地開口說道。

「這樣啊。」

艾爾莎回到了平日的模樣——讓人懷疑剛才那個表情是否看錯了——再次走起路來。
我跟在她身後,被帶到了一樓的一個房間。那是一間我從未進過的房間,存放使用人打掃工具等物的雜物間。這裡接了水管,裝有可以出水的水龍頭。
隨著衛生觀唸的進步,近年來王都對貴族城鎮住宅的自來水需求急速增加,這棟宅邸也在去年引入了自來水。
這個房間常被使用人用來作為水上作業的取水處,對我而言卻是個無緣涉足的地方。
艾爾莎轉開水龍頭的栓,水便流了出來。

「聽說燙傷之後要立刻冷卻比較好。」

艾爾莎沒有看向我,說道。
看來她是在叫我用水冷卻燙傷的地方。

「這樣啊。」

我將左手伸入流水之中。冬日的水之冷冽讓我一驚。
和母親除了魔法學之外沒有共同話題,所以一旦離開書房,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對話就此中斷,房間裡只剩水流落下的聲音迴響著。

「你……」

艾爾莎打破了沉默。然而,聲音像是猶豫了一下,停了下來。

「是。」

我回了一句,像是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為什麼,你要發起救濟運動呢?」

艾爾莎在魔法學以外的話題上主動找我說話,這實屬罕見。因為她對這個家、甚至對自己所生的孩子們,都絲毫沒有興趣。如此的她,彷彿正試著和我進行普通的對話,令我感到不對勁。
還是說,救濟運動已經深入街頭,連艾爾莎都注意到了?
只不過,那件事雖說成了我提倡的,但我本身並無那樣的意圖,被問及開始的理由,實在不知如何回答。

「和我親近的後輩被殘忍地殺害了,實在太可憐了,所以……」

我隨口說了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
明明剛被麗澤他們責問了沒多久,自己還能說出如此虛偽的話,已經到了讓我自己都不禁佩服的程度。
手的感覺開始消失,我暫時將手從水龍頭的流水下挪開。

「哼,倒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艾爾莎說得漫不經心,彷彿覺得無所謂。也許她不滿意我的回答。艾爾莎先前那種試探的氛圍消失殆盡,看來已恢復了平常的調子。
就算因為是親子關係而勉強對話,也只是尷尬罷了,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是保持這種程度的淡漠比較好。這樣想著,艾爾莎的眼睛卻與走出學生會室時梵那失望的眼神重疊,焦躁感湧了上來。

「您要聽別的理由嗎?」

我朝著艾爾莎的背影開口,像是想把她留住。

「你是想著那位後輩才開始的吧?這不是很好的事嗎。」

「但是艾爾莎小姐,您對我說的話並不信服。」

「我不是不信服。只是我——對羅伊的事什麼都不瞭解。」

那是因為艾爾莎從未試圖與我建立關係。若沒有魔法學,我們之間毫無連結。作為親子,我們的關係是冷淡的,但我之所以不覺得這是壞事,或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個家庭環境吧。
如果告訴她我是個會利用安潔莉卡之死的孩子,她會怎麼想呢?會覺得我是個可怕的人嗎?
不,應該不會有什麼改變。艾爾莎對我的人格根本不感興趣。

「據說被殺的安潔莉卡脖子上刻有阿韋拉姆的文字。」

「咦?……嗯,沒錯。」

「自從那個傳言散佈開來,我在學校的立場就變得很不好。而那恰好就在學生會長就任式的稍早之前。所以,我決定利用她的死來贏得學生們的信任。那個結果,就是救濟運動。這次您信服了嗎?」

我毫無隱瞞地說出了真相。為什麼偏偏要對艾爾莎說,我自己也不明白。
腦海的一角隱約察覺到自己正在自暴自棄,但情感失去了控制,感覺腳底微微離開了地面。
我將燙傷的手心,再次伸入流水之中。

「你自己信服嗎?」

「如果我對此保持沉默,又沒有任何人受損,不是嗎?」

「我是在問羅伊自己覺得怎麼樣。」

「我怎麼想有什麼意義嗎?就算是世界上心地最邪惡的人,只要終其一生反覆行善,不也會被人稱頌為聖人而離世嗎?」

「那個人或許一開始確實有著世界上最邪惡的心,但在不斷做好事的過程中,到最後應該真的變成了好人吧?反過來說,若是不斷重複壞事,心也會朝著更壞的方向走去。所以如果羅伊自己意識到自己做了壞事,那麼繼續重複下去,就會越來越遠離好人。就像我一樣。」

艾爾莎自嘲般地輕聲笑了。

「那是什麼意——」

「已經冷得差不多了吧?」

「咦?啊,是的。」

我將左手從流水下移開。甩了甩手,抖落水滴。
最後正想用衣服擦手,艾爾莎遞來了手帕,我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我擦手的時候,艾爾莎將栓旋緊,關上了水龍頭。

「那個,那麼——我先走了。」

艾爾莎說得有些彆扭。

「那個,我在這裡也沒有事了。」

「是、是這樣呢。」

不知為何感到侷促,我們走出了房間。
由於兩人都要前往書房,路途中的尷尬氣氛持續著。我故意放慢腳步拉開距離,暗自覺得自己可笑,同時望著走在前方的她的背影,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著:也許艾爾莎和我有著同樣的心情,正大步快走地想拉開距離也說不定。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