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66/ 第8話 讀到一個段落結尾,我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喉嚨裡發出悶悶的聲音。太陽已經西斜,從窗子透入的光將房間染成一片橘紅。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將書放回書架。 「艾爾莎女士」 在離開書房之前,我想起有件事想先告知,便開口喚了她一聲。 「什麼事?」 艾爾莎頭也不抬地回應,視線仍留在檔案上。 「我接下來要去懷斯曼教授的研究室學習,先跟您報告一聲。」 「——這樣啊」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似乎絲毫不感興趣。兒子可能走上和自己相同的道路,這個人難道不在意嗎? 「我在研究室讀了您大學時代的論文——《魔力的波動特性與其同一性》。雖然目前只讀到一半,但感覺是很有應用空間的內容呢。這跟您在王立研究所做的研究,也有一點關聯嗎?」 我心想,只要提起她研究的話題,她就沒辦法繼續裝作漠不關心,便開口問道。艾爾莎將手中的資料放到桌上,站了起來。 「羅伊,坐到那裡去。」 艾爾莎指了指沙發。 我按她說的坐到沙發上,艾爾莎則在正對面的椅子坐下。她要說什麼呢? 我是想引出艾爾莎的反應,才說了那樣探詢性的話,但說不定措辭太過分了?關於艾爾莎那屬於國家機密的研究,這樣問是否不妥。 眼前的艾爾莎,看起來就像一位即將訓斥兒子之前的母親。她確實是我的母親,可到現在我仍無法意識到我們是親子關係。 「羅伊,你想成為什麼樣的研究者?」 艾爾莎以認真的表情問我。 我本以為她要叫我停止探問研究的事,那柔和的語氣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什麼樣……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我想研究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如果那些研究最終能夠深深刻入魔法學的歷史、成為一項理論或發現,我想那將是無上的喜悅。」 我原本並沒有什麼理想的研究者形象,但在當下邊想邊說出口,卻意外地感到契合。 我一直以為,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夠了,沒想到並非如此。能讓魔法學產生重大變革的研究——若說得更貪心一點,是能為世界帶來變革的研究,我想做的是這樣的研究——我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魔法學的歷史……我的名字應該必然會刻入其中的吧。」 艾爾莎說這話時,語氣輕巧,毫無矯情。 她在做的,就是那樣份量的研究。但是,話語與表情相反,她的臉上一點喜悅都看不出來。 「這不是很光榮的事嗎?能夠擔當國家計畫的核心,大展身手。」 「是啊。」 艾爾莎說這話時,像是毫無感慨。 我忽然想起艾爾莎最初那個問題——想成為什麼樣的研究者。那句話,或許是她在問自己的話。 「艾爾莎女士——您沒能成為自己所描繪的那種研究者嗎?」 「我嘛,對自己的名譽根本無所謂。我想挽回的,是作為研究者受到不公平對待的父親的名譽。我一直只為了這件事而做研究。可是,明明應該如此,我自己卻走上了一條更加貶損他的道路。從前的我——大概和現在的羅伊差不多年紀的我,若是看到現在的自己,一定會幻滅的吧。」 為了挽回父親的名譽,嗎。詳細的情況我不清楚,但對於為了別人而做研究這種心情,我完全無法共鳴。要持續保持對無法回饋到自身的事情的動力,應該是我做不到的事。就算是父親,說到底也是別人——這樣想的我,是不是太薄情了? 艾爾莎之前說過,她小時候被阿什雷根家收養,所以她應該有兩位父親。 她說的父親是哪一位呢?她對收養她的阿什雷根家似乎沒有什麼好印象……。 「說到父親,是被阿什雷根家收養之前的……也就是有血緣關係的那位父親嗎?」 「是的,沒錯。」 「這樣的話,對我而言,就是我的親外祖父了。——那位現在……?」 「已經不在了。」 果然如此,我心想。 從聽說艾爾莎是養子的那時起我就有所預感,而且我也從未見過那個人,所以得知他已過世,心中也沒有任何波瀾。 「羅伊,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艾爾莎說這話時,帶著幾分坐立不安的神情。 艾爾莎向我請求,這還真是少見。她的放任主義已經到了過分的地步,就我記憶所及,她從來沒有對我提出過什麼要求。 我受到她的氣氛感染,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什麼事?」 「羅伊以後是否會像我或我父親一樣成為研究者,現在還不確定。但如果你走上同樣的道路,希望你不要停止思考你的研究將對世界帶來多大的影響。」 「呃,這是在說研究倫理嗎?」 「與其說是研究倫理,不如說是人的道德——我來說道德這種話,自己說著都覺得奇怪。但你聽著。你對阿薇拉姆家來說太善良了。不過,你也一定不只是善良而已。看著最近的羅伊,我尤其這樣覺得。你可能走向任何一個方向。所以,羅伊,不要走錯該走的路。」 突然說起什麼,居然說我善良?對一個差點見死不救朋友的人說這種話,真是有眼無珠。還是說,艾爾莎正是因為看穿了那樣卑劣的我,才想這樣跟我講道德的呢? 說什麼該走的路啦、可能性啦,我完全沒有感覺。我又不是想成為什麼窮兇極惡的瘋狂科學家。以現在的我,實在無法想像在研究魔法學的過程中,會面臨道德上的重大抉擇的未來。 是在說成為研究者之前,要先走對作為一個人的道路嗎?她是打算以母親的身分,向孩子講授道德嗎? 「這是作為研究者前輩的教誨嗎?還是——該不會是以母親的立場?」 從口中說出的話帶著出乎意料的攻擊性,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對於對親生孩子放任不管的艾爾莎,我並不感到不滿。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把她當作母親來看待。 那麼,為什麼我現在如此惱火? 艾爾莎的表情上,似乎閃過了一絲惶恐。她張張合合嘴巴,想說什麼,卻只漏出細微的呼吸聲。不久,她像是放棄開口說話一般,將視線垂落到隔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我輕輕嘆了口氣,將視線移開艾爾莎。窗外,太陽正將最後的光芒送入這個房間。 「太陽也快下山了,我先回房間去。」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入口。 手握上門把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艾爾莎從沙發上起身的聲音,我停下了動作。 「那、那個,你的魔法屬性是雷,對吧?」 這個問題看起來與剛才的話題毫無關聯,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回頭望去。艾爾莎站了起來。她在快要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將臉整個撇向另一邊。 「是的,沒錯。」 「我也是雷。那麼,你的魔法才能,顯然是遺傳自作為你生物學上的母親的我——對吧?所以,我對研究魔法學的你——以、以母親的立場說幾句話,是說得通的。反過來說,羅伊身為兒子,也可以說有義務聽一聽我這小小的請求,不是嗎?」 艾爾莎用略顯尖細的嗓音,滔滔不絕地展開她獨特的邏輯。 她神情依舊侷促,說話時視線四處飄移,看著她這副模樣,我感到的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無奈。 她在出糗時用一堆道理來找藉口的這副姿態讓我感到似曾相識,恍然間,啊——那不就是我自己嗎?試圖用歪理說服對方的艾爾莎,和我簡直一模一樣。那種被血緣關係當面展示的感覺,令我不禁有些難堪。 她是一直以來都放棄了母親這個角色的人。直到走到這番笨拙的溝通之前,她一定也有過各種各樣的掙扎,這是不難想像的。我沒有想要和她建立什麼親密的親子關係。但是,或許我可以稍微主動地向她靠近一步,我這樣想。 「——好吧,我明白了。您的忠告,我將恭謹地銘記於心。」 我為了掩飾不好意思,故意做出過分恭敬的樣子,右手按在胸口說道。 大概是太過刻意,顯得不夠真誠,艾爾莎不安地垂下了眉梢。我放下右手,又補了一句。 「作為您的兒子,我會放在心上的。」 艾爾莎緩緩地漾起笑意,將溫柔的目光投向我這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艾爾莎的表情,這一回換成我把臉別向一旁。 我像是要逃離這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般,推開門,滑身溜入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