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26/ 第20話 對卡艾的施術,在真理區的昆塔斯藏身處進行。 這是使用由托吉之手製作、精緻如銀細工般美麗項鍊的治療。 那並非普通的飾品。其內部,是將魔力一分為二分流、錯開相位後使其再度相撞的極微型延遲迴路。 將它裝戴於卡艾頸上,啟動。 只聽見細微的運轉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變化。 以魔力視來看,可以感知她腦內滯留的魔力池正在消融。 理論上,意識應該會就此甦醒。 然而——。 過了數日,卡艾仍一言不發。 眼睛是張開的。 食物也能順利入喉了。 偶爾,視線也會移動。 但,也僅止於此。 對我的詢問,對昆塔斯的呼喚,她都沒有反應。 只是茫然地凝視著從窗外灑落的光。 「……失敗了嗎」 數據上是完美的。 腦內的異常振動已消失。魔力的流動也正常。 然而,唯有心靈沒有回來。 果然,還是太遲了嗎。 長久被囚禁於夢的世界中,她的自我,是否已經磨損殆盡、消亡了呢。 一聲乾澀的笑漏了出來。 就在那時,我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坐在床緣的卡艾,正望向我這邊。 那雙眼眸,深邃而平靜,讓人無從讀取其中的思緒。 我像是被吸引一般,坐到了她身旁。 「……說來,還挺難受的」 那些無法對任何人傾訴的軟弱,傾瀉而出。 「忙於研究的時候不必去想,但最近一直轉個不停」 反正卡艾不會有反應,我這樣想著,便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我終究還是走上了與那個人相同的路。沉迷於技術,埋首於實驗……結果就是這樣」 卡艾的雙手,仍交疊放在膝上。 「我果然是個壞孩子吧。是流在我身體裡的血,讓我變成這樣的」 那是軟弱的話語。 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沉積在我最深處、如同泥濘般的情緒。 或許正因對方是毫無反應的她,我才能吐露出來。 就在那時。 「——飢餓的孩子,會忘記哭泣的方式。」 那是平靜的、沙啞的聲音。 吐字略顯含糊,帶著如同久未使用的樂器般的音色。 我猛地抬起頭。 「……什麼?」 卡艾,在看著我。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唇正微微顫動著。 「因為痛苦成了理所當然,心便麻痺了。不只是食物,就連情感也變得匱乏起來……你不覺得那很可憐嗎?」 「卡艾……你,你說話了——」 我伸手想握住她的肩,卻猶豫了。 因為她的視線,似乎越過了我,凝視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若真的變成那樣,還有可能重新找回情感嗎。僅憑我們兩人,真的能夠拯救他的心嗎」 她繼續說著。淡然地。像是朗讀一般。 「這個嘛,誰知道呢。但我相信。在那孩子的心裡,父母的愛確實還在呼吸著。只要我們兩人好好地培育那顆芽,那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等一下」 我陷入了困惑。 她的話語,與此刻我內心的處境,貼合得令人驚異。 但有什麼地方感覺不對。她說話的方式,與其說是她自己的語言,倒像是借用了某人的話。 「卡艾,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如果聽得懂,請說出你自己的名字。」 「……」 她閉上了嘴。 彷彿又回到了沉默的人偶一般。 「英雄的誕生。」 身後傳來聲音。 不知何時,昆塔斯已站在入口處。 「英雄的……?」 「那是我們故鄉一個著名故事的片段。」 昆塔斯緩緩走向卡艾。 他的眼神,凝視著妹妹的樣子,像是在看著難以置信之物。 「卡艾剛才是在背誦。戰爭孤兒流落街頭、靠路邊求生的年幼主人公,被母親的好友夫婦找到,決心收養……那是故事序章的場景。」 「……啊,原來如此」 我呼出一口氣。 「也就是說,她只是朗讀了記憶中的文句……」 自我並未完全回來。 或許只是零碎的記憶,因應我的話語而重新播放罷了。 「不,或許——」 我重新思量。 她是針對我吐露的心情,精準地選出了那段引文,不是嗎? 若是如此,那便是她的意志。 失去自己話語的她,或許是借用了故事的語言,試圖安慰我。 「啊,這就是現在的卡艾想說的話吧。」 昆塔斯點了點頭,將寬大的手放在卡艾的頭上。 卡艾,只是靜靜地,接受著兄長手掌的溫度。 看著那幅景象,我心中浮現了一個念頭。 或許,救到了,我想。 雖然或許還不完整,但我們,確實將她從夢的世界中拉了回來。 胸口深處,微微地熱了起來。 忘記了哭泣方式的孩子,心中仍有能夠生長的芽。 那麼,生長在我心中的惡芽,或許也還未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就在那時。 我忽然注意到,昆塔斯的手正在顫抖。 他將手從卡艾的頭上移開,接著像是支撐不住般,雙膝跪落在地。 「……店主?」 我出聲喚他,他雙手撐在地板上,肩膀深深地顫動著。 嗚咽聲,漏了出來。 「……對不起」 那是被硬生生擠出的聲音。 「謝謝你……洛伊」 他像是要緊抓住我的腳一般,低垂下頭。 我明白,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斷了。他僅憑著救回妹妹的執念,凍結了自己的情感,持續戴著無情的面具。那層冰,此刻,終於開始消融了。 一個大人,在哭泣。 看著那幅景象,我卻出奇地冷靜。只是,他也是一個受過傷的人這件事,我感覺終於從心底真正理解了。 「……道謝還太早了」 我將手,輕輕地放在他顫抖的肩上。 「才剛開始而已。卡艾的狀況還需要繼續觀察,而且,需要店主幫忙的事還多著呢。」 「……嗯」 昆塔斯抬起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直直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已不再有從前那般冰冷的殺意。 「嗯……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多髒的活,我都幫你做。」 這未免太沉重了,我心想,但還是點了點頭。 最強的——同時也是最麻煩的夥伴,看來我是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