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30/ 第24話 我決定尋找潛伏在內部的合作者。自從那天被神殿拒之門外,我做了種種準備,再度來到了神之手地區。 繞到神殿後方,踏入那片草木繁茂、鬱鬱蔥蔥的森林。 這條路不在地圖上。但我先前調查流浪病時,在一份古老文獻中發現了關於通往核樹根部古道的記述。 儘管如此,這裡的警戒想必也相當嚴密。不過,旅途中讓昆塔斯指點了我一番之後,我的潛行本領大有長進。只要以魔力視感知守衛的魔力反應,穿針引線般地穿越其間隙,我有十足的把握。 頰上感受著夾帶冷濕氣息的風,穿過森林之後,一道巨大巖盤的裂縫豁然洞開在眼前。 神殿最深處。連一般神官都被禁止踏入的聖域。我曾在還元之儀時造訪過一次。 那時因為一年一度的儀式,人們聚集於此,而今卻空空蕩蕩。 城市的喧囂彷彿謊言般,四周靜得出奇。能聽見的,只有核樹根部那微弱的脈動聲。 我沒有刻意壓低腳步聲地走著。 沒有必要躲藏。因為接下來要做的,是平等的交易。 在那暴露出巨大根系的祭壇前,那個背影正在顫抖。 「……唔,呃……」 痛苦的呻吟聲。 目標人物——哈魯——雙手撐著祭壇,以肩膀大口喘息。 純白的儀禮服因汗水緊貼在背上,本已梳整的髮絲凌亂不堪。 往昔在還元之儀上所展現的神聖之姿已蕩然無存。站在那裡的,不過是一個被迫背負著過於沉重的擔子、眼看就要被壓垮的青年。 「要我幫你嗎?」 我朝那個背影開口,哈魯像是被彈開了一般猛然回頭。看來他疲憊至極,連腳步聲都沒察覺。他的臉色白得像是抹了厚厚一層白粉,眼底下印著深重的黑眼圈。 認出我的身影後,他反射性地挺直了姿勢,試圖掩飾自己的狼狽。 「此處是禁止入內的區域。外人——」 「是『呼水之務』吧?」 我截斷他的話,平靜地說道。 「神官獻上魔力,藉此從核樹中引出更多的恩賜。美麗的自我犧牲。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你想說什麼。」 「以你這個高純度魔力源作為引水,強行加速核樹內部的魔力生成。這大概是唯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但你已快到極限了。核樹如此——你也一樣。」 哈魯的眉頭微微一動。想必是說中了要害。 「你太優秀了。優秀到一人之力便能支應整座城市的消耗。因此神殿依賴了你,而你也接受了這一切。不得不接受。是責任感,還是認命?」 「……閉嘴。」 「照這樣下去,你會把核樹殺死的。」 聽到這句話,我察覺哈魯嚥了一口口水。 我邁出一步。 哈魯試圖後退,雙腳卻一個踉蹌,就地跪倒在地。 「……叫你閉嘴!你懂什麼!」 哈魯喊了出來。那聲音不是拒絕,而是悲鳴。 「若不是我來做,還有誰?誰來守護這座城?像你這樣的外鄉人,豈能明白我們的覺悟!」 「不明白也無妨。」 我冷冷地說完,從懷中取出一支小玻璃管。 管內,青白色的光粒子靜靜地飄舞著。 仔細一看,其中央懸浮著一根細如髮絲的植物根鬚。那是在城市外緣採集到的核樹鬚根。作為天然電池的核樹根,能夠穩定地蓄積高純度的統一魔力。 「那是……什麼……」 「是你和核樹的替代品。」 我將玻璃管拋了出去。 哈魯慌忙接住。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雙眼猛然睜大。 身為神官的他,只需看一眼便能理解。那道光蘊藏著何等純粹、何等強大的能量。 「我的技術,能夠穩定地產生足以養活這座城市的魔力。你無需削減壽命,核樹的病也不會繼續惡化。」 「這個……你說這是我和核樹大人的替代品?」 雙手顫抖地緊握著玻璃管的哈魯,眼中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這樣的東西神殿絕不會認可的。就連我……也無法認可。」 「為何?」 「那是……我們長久以來一直與核樹大人的魔力共生。不能將這座城市託付給這種沒有靈魂的魔力……」 哈魯缺乏自信地編織著否定的言語。 我蹲到哈魯面前,與他的視線齊平。 「信仰真有那麼重要?你不是想救這座城嗎?」 「我……但是……」 哈魯苦澀地蹙起眉頭。 我能看見他的掙扎。話說到這個份上還這麼頑固,正是因為信仰心之深。他是活在與我根本不同的價值觀之中的。我不否定那種價值觀,但明明有技術能夠拯救的東西,卻因尊重傳統、挑剔手段而放棄救人的選項,那才是愚蠢之舉。 不,哈魯也許終究和那些人一樣,不過是既得利益的走狗。 和在統治區對峙過的那位長官一樣。 從安全的地方俯視著走向死亡的人們,嘴角帶笑。為了守護自己的傳統與地位,他人的性命在他們眼中根本無足輕重。 在還元之儀上看到的他,難道只是虛假的面貌,而我的眼光毫無識人之明? 不,看看眼前這個他的樣子,就知道不是那樣。 正因為明白,心中的焦躁才越發湧上。 算了。遮遮掩掩也沒有意義。 我把手放在哈魯的肩上,將他的身體推抵向核樹的根。 「唔,你在幹什麼……!」 「聽好了。一個天才撐起的體制,不可能是正確的。你垮掉了之後會怎樣,稍微想想吧。」 哈魯瞪著我,嘴巴張開,像是要反駁什麼。然而,話語卻沒能說出口。 哈魯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凝視著玻璃管中的光。 「……我從幼時起便一直如此。除了將此身獻給核樹大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方式……」 哈魯吐出了軟話。我從中看到了勝機。這是他的心已稍微傾向我的提案的證明。 我從哈魯的肩膀上移開手,站了起來。 「哈魯。你的獻身會殺死核樹,而我那沒有靈魂的魔力能夠拯救核樹。你來選吧。哪一個才是真正符合你信仰的?」 哈魯像是猛然驚醒般地睜大了眼。 不知何時,他眼中的輕蔑之色已消失無蹤。 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然後,右手輕輕地放在核樹的根上,閉起了眼睛。 那姿態,彷彿是在與核樹進行對話。與還元之儀時那凜然的身姿重疊在一起。就在幾秒前還虛弱不堪的樣子像是謊言一般,那股柔韌之中甚至透著幾分神聖的氛圍,讓我的心跳了一下。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有些像艾爾莎。 待在艾爾莎的書房裡,偶爾無意間抬起頭,就會看到她閱讀論文時那認真的神情。我想,我一直憧憬著她所具備的那種氣質。那種唯有被選中的人才能披覆其身的氣質。 與核樹漫長的對話結束後,哈魯緩緩地抬起臉。 他眼中的迷惘,已然消失。 「——我該做什麼?」 我勾起嘴角,伸出手。 「請你當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