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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話

我要讓你當我的狗。
 說出這句話的應該是我,但哈魯現在正成了阿朱和卡埃的玩伴。

 留在研究室裡的是我、阿朱、卡埃,以及已經是第幾次造訪的哈魯。

 他脫掉了神官服,披著一件樸素的外套。既然神殿的年輕象徵會出入這種偏僻的實驗室,這樣的偽裝自然是必要的。
 然而。

「看,像這樣轉動的話很漂亮吧」

 哈魯在手掌心上旋轉著一顆淡光的小球。被譽為百年一見的天才,且全票當選為當代還元者的才華,此刻竟被用來作為讓孩子們開心的餘興節目。真是奢侈。
 阿朱興奮不已,在哈魯面前眼睛閃閃發亮。

「轉快一點」

「這樣嗎?」

 光球加速了。阿朱身體前傾,罕見地大聲笑了起來。

 我從桌上的論文中抬起頭,凝視著那一幕。

 等等。那個阿朱,在笑?

 你們知道我為了讓那孩子笑出來花了多少心血。剛開始她根本不跟我說話,甚至不肯看向我。我花了多少心思,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

 結果這個男人,才來第三次就讓她如此親近。

「不對!再往這邊一點!」

 阿朱拉著哈魯的手。竟然在拉他!那個阿朱,竟然在觸碰他人!
 哈魯並沒有反感,反而帶著溫柔的表情,任由她擺佈。被拉的是右手。曾經因為過度使用而導致魔力淤積的手,經過在這間研究室的治療,正順利地恢復中。
 而這項恢復狀況的觀察,也是他頻繁出入研究室的理由之一。

「……」

 我不自覺地加強了握筆的手力。
 筆尖發出了吱吱的聲響。
 不,其實沒關係。雖然沒關係。

 讓我感到不愉快的人不是哈魯。
 不,多少還是有一點。之前的那個「不要碰我」算什麼?那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又是算什麼?確實誤會已經解開了。他當時拒絕的不是外來者的我,而是擔心將徘徊病傳染給他人。但即便如此,那種冰冷感與現在對阿朱、卡埃展現出的溫柔之間的落差,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真正讓我不愉快的是阿朱的態度。

 你們知道我為了和那孩子打成一片花了多少時間。
 被無視了多少次?被瞪了多少次?我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好不容易才開始被信任。
「阿朱」

 哈魯熄滅了光球,表情認真地對著阿朱。

「妳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研究員」

「很了不起。不能怠慢學習喔」

「那是當然的!我很快就會變得像羅伊一樣!」

「這樣啊。真是可靠」

 哈魯和阿朱相視而笑。

「……哈魯」

 我忍不住出聲叫了他。

「怎麼了」

 他回過頭,臉上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無表情。

「沒……沒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

「——在凍結的泉水中滴下第一滴水的,是誰呢」

 傳來了安靜的聲音。
 是卡埃。
 她依然坐在長椅上,呆呆地望著窗外。

「如果沒有那一滴水,冰就不會融化。後來來的人們,才能多虧那一滴水而汲得清水」

 這又是像往常一樣,引用了某個故事之類的內容。但她的話語,卻像是在讀懂我的心並在安慰我。

 阿朱現在能像這樣與哈魯親近,是因為我最先融化了她的心。
 卡埃的話語,總是比我的想法快一步。

「聰明的孩子」

 剛才在陪阿朱玩耍的哈魯,看向卡埃,微微瞇起了眼睛。
 卡埃沒有回答哈魯的話,悄悄地坐在我身邊。
 她的嘴角,似乎若隱若現地帶著一抹得意的微笑。

「……也是啊」

 我輕輕地點頭,用眼神示意哈魯到這邊來。

 神殿的大門只能從內部開啟。
 因此我需要一名在內部行動的助手,可以說統一魔力的社會實作就繫於他一身。

「那麼?內部的情況如何」

「嗯」

 哈魯輕輕拍了拍阿朱的頭——而阿朱並沒有反感——然後朝我走來。

「阿朱,卡埃。請在隔壁房間等我」

 我這麼一說,阿朱不滿地嘟起了嘴。

「為什麼?」

「這是大人的對話」

「我也是大人」

「六歲還不算大人」

 阿朱瞪了我一眼,但卡埃靜靜地站起身,牽住了阿朱的手。
 在卡埃的牽引下,阿朱不情願地消失在隔壁房間。

 就在門關上的瞬間。

 哈魯臉上的溫柔消失了。
 宛如更換了面具一般,那裡出現了一張冷徹的神官之臉。

「……與祭主大人的會面結束了」

 他的聲音低沉得像是與剛才陪孩子玩耍時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結果如何」

「情況可以用最糟糕來形容」

 哈魯在面對我的椅子上坐下,將手抵在額頭上。

「祭主大人……或許已經不再是我所認識的那位祭主大人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

 哈魯閉上眼,開始講述那一天的經過。

 * * *

 神殿的最深處。祭主的居室被靜謐的空氣所包圍。

 哈魯跪在地上,在祭主面前低下了頭。
 年逾八旬的老人深深地陷在豪華的椅子中。他曾是領導整個城市的威嚴指導者。但現在,他的肢體間流露著深沉的疲憊之色。

「祭主大人。我是還元者哈魯」

「……啊,是哈魯啊」

 祭主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有些淡薄。就像心不在焉一樣。

「今日我前來向您報告核樹大人的狀態」

「核樹。……對了,核樹如何了」

 祭主的聲音作為回應很自然。但哈魯心中仍殘留著些微的違和感。在哈魯年幼時,能洞察他的才能並嚴格指導他的祭主。
 在那樣的威嚴,在現在的聲音中已尋不到了。

「是的。其實——」

「祭主大人」

 另一道聲音從側面插了進來。
 是統治區長官。待在祭主身旁的男人帶著和藹的笑容站了起來。

「您如此疲憊,不宜長談。還元者閣下,報告由我來聽取即可」

「不,這件事應該直接向祭主大人——」

「我是擔心祭主大人的身體」

 長官的笑容沒有崩潰。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笑。
 哈魯將話吞了回去。如果在這裡反抗,恐怕將再也沒有會面的機會。

 就在哈魯低頭準備退下時。

「……啊,對了。哈魯,那件事怎麼樣了」

 祭主喃喃道。
 哈魯停下了腳步。

「您指的『那件事』是」

「就是那個。之前跟你說過的吧。……是什麼來著」

 祭主嘆了口氣。
 哈魯分不清楚,那是因為想不起來而嘆氣,還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已無法想起來而產生的嘆息。

「……您似乎很疲憊。我先行告退」

 哈魯深深低頭,離開了居室。
 在他身後,傳來了長官對著祭主低聲囁囁的聲音。

 * * *

「……以上就是會面的全貌」

 哈魯睜開眼,看向我。

「祭主大人已經不在能夠做出判斷的狀態了。現在掌控神殿的是長官」

「也就是說……長官實際上握有否決權」

 哈魯輕輕地點頭。
 神殿的祭主對賢者會議的決定擁有否決權。
 即使其他所有賢者都贊成,只要祭主不點頭,決議就無法成立。

「長官絕對不會放棄祭主的否決權」

 哈魯表情嚴肅地說。

「也是。那傢伙是掩蓋核樹疲弊之人的核心人物。一旦統一魔力透過,魔力供給的權益就會崩潰。所以他絕對不會讓統一魔力透過」

 想起被長官給予的屈辱,我的拳頭不由得握緊。

「正因如此,哈魯,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直視著哈魯。哈魯深深地點頭。

「……還有一招。如果能讓前任還元者大人站在我們這邊的話」

「前任……是指在你之前的還元者嗎?」

「是的。那是位在神殿內也極具影響力的人,甚至被視為下一任祭主的人選。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心疼祭主大人的現狀。我會去接觸她,爭取在緊急時刻的協助」

「……那樣做,不會變成是對著祭主大人揮刀嗎」

「正好相反。這是為了保護祭主大人的行動。失去判斷能力的領導者被心懷惡意之人利用。撥亂反正,正是神官的職責」

 我凝視著哈魯的臉。
 那裡完全沒有在孩子們面前展現出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憤怒,以及如冰般的決心。

「……明白了。交給你了」

「嗯,請務必這麼做」

 哈魯站起身,重新披好外套。

 「下次來的時候,應該能帶來更好的報告」

 說完後,他開啟了隔壁房間的門。
 瞬間,阿朱地跳進房間。

「結束了?吶,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喔」

 哈魯的聲音再次變得溫柔。
 彷彿剛才那個冷徹的神官只是場幻覺一般。

 我凝視著他的背影,心中想著。
 溫柔、冷徹,以及不顧自身的奉獻,對他而言都處在同一條線上。
 他只是為了守護,而在每個時刻選擇適合的表現方式而已。

 或許,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強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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