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32/ 第２６話 艾莉絲出現在研究室時，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 她默默地在我的面前放下一疊紙。那是從外界帶進來的報紙和報告書的複本。既然內哈納是一個隱藏村落，外界的資訊本就極少能傳入，但艾莉絲擅長情報蒐集。 雖然我不知道她平時都在做什麼，但或許她經常出入城市之外。 「最新的情勢。你先看過一遍。」 我翻開紙張。越讀，我的胃底就越發感到一陣發涼。 ——格拉尼卡帝國，擴大南方遠徵。宣佈對艾希大陸發起第三次侵攻。 ——周邊各國，簽署《資源確保協定》。 ——隨著「統一魔力轉換技術」的普及，能源需求爆發性增加。各國間爭奪奴隸的競爭劇烈化。 然後，作為該技術開發者，反覆出現的名字。 艾爾莎·亞維蘭。我母親的名字。 「……」 握著紙張的手在顫抖。 我的被綁架，成了這場瘋狂的導火線。格拉尼卡將其最大限度地利用，將激進的軍備擴張與奴隸化正當化。 母親的轉換技術，原本應該是為了讓全人類變得富足。但現在，它與奴隸化魔法結合，被當作將人類變成活生生魔力儲槽的工具。 我完成了統一魔力的生成。這是比母親的轉換更高階的技術。 只要這個技術普及，就再也不需要從奴隸身上榨取魔力。母親的技術將會過時，帝國主義的齒輪也會隨之停止……應該是這樣。 但是——。 我凝視著研究室的牆壁。 在這個封閉的地下都市中，無論我的論文得到多高的評價，都無法傳到外界。 內哈納是不為外界所知的隱藏村落。資訊是不會外洩的。 也就是說，無論我在這裡成就什麼，外面的世界都不會改變。 「……得快一點才行。」 低喃的聲音，連我自己都驚訝於其迫切程度。 「外面的世界不會停止。每天都有人在被奴隸化。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焦慮也沒用。」 艾莉絲很冷靜。 「內哈納最討厭技術外流。尤其是像統一魔力這種王牌，絕對不會放手。」 艾莉絲用冰冷的聲音告知。 「如果你試圖強行將它帶出去，會被視為攜帶技術逃亡的背叛者。『雙璧』應該也會採取行動吧。」 「……」 「所以，首先只能在這個都市裡將社會實作成功。之後再談別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這時，門開了。 是哈魯。 他脫掉樸素的外套，朝我們走來。他的臉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但隱約透著疲憊之色。 「我去見了前代，談過了。」 「結果如何？」 「爭取到了合作。一旦有事發生，她會站在我們這邊。」 哈魯簡潔地報告道。 「不過，需要時間。要在保護祭主大人的同時糾正長官的橫暴，需要在神殿內部進行鋪路。如果行動太操之過急，反而會遭到彈壓。」 「時間……」 我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時間。 在外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被奴隸化。不再被視為人類地對待。 而現在，竟然說需要時間？ 「沒有更快的方法嗎？」 「沒有。」 哈魯斷言道。 「政治就是這樣。比起急躁地崩潰，確實地積累反而更快。」 「在確實積累的期間，會死掉多少人？」 我的聲音變得尖銳。哈魯皺起了眉頭。 「你在說什麼？」 「外面的世界不會等我們。格拉尼卡今天也在侵略。我的母親今天也在製造奴隸。就在我們在這裡悠閒地鋪路的時候。」 「即便如此，急躁也沒用吧。」 哈魯像是安撫般地說。 「應該有更好的方法。」 在腦海中，某個想法逐漸成形。或許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我一直視而不見，那是最高效的方法。 「散佈謊言吧。」 「……什麼？」 「煽動民眾的不安。例如，這樣吧……散播核樹的疾病會對兒童發育產生不良影響之類的謠言。」 哈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為什麼這個都市需要統一魔力，是因為核樹已經到達極限了吧？也就是說，我們只要把隱蔽派掩蓋的那個事實傳播出去就好。」 「如果是那樣，單純傳播事實就行了。沒必要特意用無聊的謊言來煽動不安。」 「資訊這東西，並不是正確就會傳播。恐懼、不安、疑慮，這些才是傳播力最強的。是否為真相並不重要。」 「所以，你要用謊言操縱民眾？那和你試圖推翻的那群人，有什麼區別？」 哈魯的聲音冰冷如霜。 「不一樣！我是為了救這個都市！」 「很遺憾，我不認為利用父母對孩子的心意是正確的。」 「正確什麼啊。敵人正在散佈虛假資訊、煽動大眾。他們在宣揚統一魔力沒有靈魂這種非科學的蠢話！我們沒有理由不能反擊吧！」 「理由？」 哈魯的眼睛冷冷地瞇了起來。 「我是在談論倫理。」 「呵。一個會把低賤的送魔線技師之類的人推開的高貴貴族，竟然在對我說教？」 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但已經太遲了。 哈魯的臉變成了憤怒的表情。 下一秒，我的衣領被揪住，咚的一聲被按在牆上。 「——唔」 背部撞擊牆壁的衝擊感。哈魯的握力壓迫著我的鎖骨。 他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射向我。 「……如果你能在阿朱和卡艾面前挺起胸膛，那就繼續吧。」 那是低沉且壓抑的聲音。 「但我不會參與。」 隨後，哈魯粗魯地鬆開衣領，背對著我。 門開了，他走了出去。 在關門聲之後，研究室裡只剩下了沉默。 「切。」 我嘖了一聲。 不是針對哈魯，而是對自己的焦躁。 我當然知道我的方案違背倫理。 但如果不選擇達成目的的最優選項，我做不到。這才是我的風格，這才是研究者吧！ 那位偉大的研究者，艾爾莎·亞維蘭也……如果是艾爾莎的話……。 即便試著思考在那種情況下那個人會怎麼做，我也不可能知道。因為我對母親一無所知。 艾莉絲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太過分了，羅伊。」 「……我知道。」 我背靠著牆，緩緩地坐了下來。 艾莉絲的聲音很冷靜。 「我不像他那麼高潔，所以我也不會否定你的方案。但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了，你就不再是以前的你了。雖然是我個人的私心，但我希望羅伊能走在更乾淨的道路上。」 艾莉絲站起身，走向門口。 「好了，稍微冷靜一下吧。」 門關上了。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漸漸變暗的研究室裡。 ——如果你能在阿朱和卡艾面前挺起胸膛。 哈魯的話在腦海中反覆迴盪。 我能在那兩個人面前，坦然說出自己散佈了卑劣的謊言嗎？ 我能在那同樣深受疾病之苦的卡艾面前，自豪地敘述利用父母失去孩子的恐懼這件事嗎？ 能說的。 因為我是這種人。我的血統就是如此。 世界不會等待。 在說著漂亮話的期間，核樹的疾病在惡化，徘徊病在擴散。在地面上，因為奴隸化，現在依然有人陷入不幸。 在漸暗的研究室裡獨自思考著，但思緒只是在原地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