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2/ 閑話2:斯特拉特格侯爵 「萬分抱歉!」 伊克特・托托斯離去後,當我回到執務室時,雷凡立刻深深地低下了頭。 去年,宮中流傳起第一皇子企圖謀害第二皇子的謠言。 那一帶的管轄確實是我麾下警衛的失職。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第一皇子本人並無任何大動作,甚至完全沒有出面澄清謠言的跡象。 在這種情勢下,身為皇室至親的尤拉席昂公爵暗中展開運作,試圖拉攏並調離第一皇子身邊的近從。 然而所有人都一口回絕了,尤拉席昂公爵似乎因此將那些人全數判定為敵對分子。 在此之上,公爵便找上了與其有姻親關係的我,委託我先將所屬陣營截然不同的伊克特・托托斯給調離拆散。 「不,正如我所言,是我人選挑選不當之過。是我行事過於急躁了。指派深知我心思的你前去,這一步棋本身就是個錯誤。」 揣摩上意並非壞事,能夠理解上司內部難處並摸清方向的部下堪稱能幹。 然而,這也極容易導致思考上的盲區與僵化。 這一次便是如此,領會了我的意圖前去打探的雷凡,竟然把第一皇子晾在一旁,反而將目標鎖定在了乳母身上。 然而,真正的刺頭卻是第一皇子本人。 只穿著一件單薄襯衫便敢硬闖進來的奇招,以及那份驚人的行動力——是我太過輕視對方所犯下的過失。 此外,心中貪圖著能在帝國重臣尤拉席昂公爵那裡討得一個人情,這份被私慾蒙蔽的短視,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 「老夫能否向您確認一件事呢?」 替第一皇子診治傷勢的醫生向雷凡開口問道。 「手上那道傷口,確實是那位殿下自己造成的嗎?」 「千真萬確啊。他從裝有液體的玻璃器皿裡拿出一顆石頭,就這麼直接對著壁爐狠狠砸下去,伴隨著『啪嚓』一聲就碎了。」 關於雷凡口中提到的石頭,我向伊克特查證過。 雖然詳情不得而知,但據說是鍊金術的實驗材料,且確認無毒。 「那麼嚴重的傷勢,而且自殘時竟然毫無半分遲疑。雖說以六歲之齡能有這般膽識著實令人稱奇,但是……」 醫生臉色凝重地向我道出了他的診斷看法: 「依老夫之見,這恐怕是在承受了難以想像的巨大心理重壓之下,所引發的暴力自傷衝動啊。」 我不由自主地瞥了雷凡一眼。 「咦、不是吧,俺剛才確實糾纏了他幾句,但也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吧?」 「在心靈原本就已千瘡百孔的狀態下,突然闖入一個陌生的成年男子,而且還是個企圖顛覆現有環境的人,病情因此驟然惡化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醫生似乎認為是雷凡做過頭了,並深切擔憂著第一皇子的心理創傷。 然而,據我所見,那位第一皇子的模樣根本完全不像那回事。 在接受道歉時,他也僅僅是稍微露出一絲驚訝,相較於同齡的孩子而言,甚至顯得過於沉著安靜了。 「難道就沒有……這一切全都在他算計之中的可能性嗎?」 這是我最初看到傷口時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那道劃傷……看起來不就像是赤手空拳防禦刀劍攻擊時所留下的傷勢嗎?」 「不、不會吧……要是他一口咬定俺拔劍襲擊他,俺豈不是要被判死刑了嗎……」 自己把話說出口後,雷凡的臉頰頓時狠狠抽搐了幾下。 連醫生都驚訝地睜大雙眼且未出言反駁,這意味著從醫生的專業眼光看來,那傷勢確實具備足以自圓其說的真實感。 如果剛才在現場我沒有主動道歉而是強硬推託的話,這件事恐怕立刻就會傳到皇帝的耳中。 第一皇子能夠直接面見皇帝,以及皇帝願意傾聽他的陳述——這些事實剛才我已經親眼見證過了。 「雷凡,你對那位第一皇子的性格摸出什麼底細了嗎?」 「雖然他基本上不怎麼說話,但感覺腦筋動得極快。剩下的感覺就是……很詭異?」 面對這番離奇的評價,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年紀的小孩,按理說不都該是任憑情緒隨意說話的嗎?但他完全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也絲毫不見任何情緒波動。更何況流了那麼多血,他居然能冷靜地低頭俯視傷口,甚至在看到俺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還能氣定神閒地露出笑容……這簡直詭異得令人發毛啊。」 赫爾柯夫押解雷凡返回時,雷凡就曾提起過: 第一皇子帶著半是威脅的語氣,指示這起事件的醫生必須由侯爵這一邊親自安排。 「當時身旁有人從旁教唆出謀劃策的跡象嗎?」 「絕對不可能。那完全是那位第一皇子自己的獨斷主張。而且整個房間氣氛陰沉古怪,待起來說不出的難受,咦……?」 雷凡抓了抓那一頭金髮,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 「……房間裡空曠得連一件多餘的物品都沒有,連固定在牆上的櫥櫃都是空的。俺本來還以為是因為俺這個外人突然闖進來,他們才慌慌張張把東西全收起來的。」 「這麼說來,我被引導進去的那個房間確實也極為簡陋呢。」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有必要連地毯都特地收起來嗎?」 經他這麼一提醒,仔細想來,那裡確實連一張地毯都沒有。 何止是日用品,整個房間給人的感覺就是完全沒有任何裝飾品。 「大概是因為砸碎了裝水的器皿,所以才清理掉了吧?」 「不,那是另一個房間。牆壁上帶有金色花紋的那個。至於先生進去的那間白底帶有藍色花紋的房間,從俺一開始衝進去的時候就是那副光景了喔。」 醫生試圖為沒有地毯尋找合理的解釋,但雷凡指出那根本是不同的房間。 而且連我也去過的那間房間,原本就是既沒有鋪設地毯、也沒有懸掛哪怕一幅畫作的空蕩狀態。 那種模樣,簡直就像是一間無人居住的毛坯空房。 「原來如此……畢竟居住在那裡的只有第一皇子一人。沒使用到的房間大概就一直放著沒有打理修繕吧。」 寢室或是其他生活起居的房間裡,必定是擺滿了各式用品才對。 畢竟在常理的宮廷生活之中,絕不可能出現所有房間連一張地毯都不鋪設的情況。 好啦,把心思耗費在沒有利益的事情上純屬浪費,到此為止吧。 「眼下的問題在於托托斯。被他奪走了警衛配置的裁量權,這可就麻煩了。」 「話雖如此,但宮中警衛裡根本沒有願意聽從他指揮的人,實質上應該不會有什麼損害吧?」 「被奪走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大問題。若是被旁人誤以為我是個容易被拿捏的軟柿子,誰知道他們會藉著這次欠下的人情得寸進尺提出什麼要求。」 「萬分抱歉。雖然俺沒資格說這種話,但在對方指定償還方式之前,咱們應該先主動把這筆人情給狠狠砸回去才是。」 正如雷凡所言,搶先一步斬斷這種人情牽扯的關係才是明智之舉。 究竟是極度聰慧,還是心靈受創發狂,無論是哪一種,與之扯上關係都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為了確認傷勢的癒合情況,要不由老夫前去探望打探一番如何?」 醫生主動開口提議。 宮中警衛平時需要進行嚴酷訓練,難免受傷,他正是專門負責醫治警衛的專屬軍醫。 為人溫和、不喜紛爭且守口如瓶。 既無關乎任何派系,政治立場也沒有絲毫偏頗,可謂是個難得的老好人。 但也正因如此,反而顯得格外危險。 明明身為皇帝的長子,卻被排擠打發到宮殿最偏僻荒涼的角落;生母早逝,連分配到的房間都無法獲得像樣的裝潢修繕,身處這般不公的境遇。 親眼目睹這一切後,這位生性仁厚的醫生會忍不住心生同情,完全是可以預見的事。 「先向托托斯打聽情況,若是傷情惡化你再去一趟即可。除此之外,應極力避免進一步的接觸牽涉。」 「那尤拉席昂公爵那邊該如何交代?」 雷凡臉上帶著幾分歉疚,但精準看穿了我對實質損害的顧慮,開口詢問道。 這一次,正是因為那位至今仍對帝位虎視眈眈的尤拉席昂公爵從中施壓,才導致了這個結果。 在如今皇權尚未完全穩固的動盪時期,為了著眼於未來的政治穩定,將第一皇子身邊的人換成容易掌控的親信,本是一步合理的棋。 尤拉席昂公爵即便心中仍懷抱著登基之夢,但對於為了消弭日後繼承紛爭而削弱第一皇子勢力的作法,同樣不會反對。 只是就我個人的真心話而言,我可沒有為了他而讓自己以身犯險的打算。 「向公爵表明『托托斯原本就不是個順從之輩』之後,便算是履行了委託。並無任何不妥。」 當然,完全沒有必要向公爵透露我們反而在第一皇子那裡欠下了一筆人情。 這一次,我響應了尤拉席昂公爵的請求,並在確保了雙方對等立場的前提下採取了行動。 只要具備這項政治實績就足夠了。 畢竟我的職責,不過是在將這「斯特拉特格侯爵」的尊貴地位正式交接給親生兒子之前的過渡代理人罷了。 「唉,真想早點退隱過清閒日子啊。」 一想到自己老來得子、才剛成年不久的兒子,我不禁脫口吐了句牢騷。 「侯爵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不過,看著那般惹人憐憫的孩子,老夫也能體會您對這宮廷政治感到厭煩的心情啊。」 醫生的年紀比我年長,且生性重情重義,因此誤解了我這句牢騷的涵義。 身為入贅女婿的我,當初在這場政治聯姻中所被賦予的唯一使命,就是為侯爵家誕下繼承人。 就連「斯特拉特格侯爵」這個尊號,對我而言也不過是個借來的名頭罷了。 只是一段代理期——直到先代侯爵與身為其千金的妻子,正式認可可以將侯爵之名授予我的兒子為止。 一旦這項職責圓滿達成,我便會以隱居為名告老還鄉,在故土安享餘生。 「嘛,政治與權力這種東西,只要能維持現狀平穩過渡就足夠了……惹人憐憫,是嗎。」 我從未對第一皇子抱有過這般多愁善感的情緒。 既然身為皇子,就必須承擔相應的政治義務;若是厭棄這份義務,亦有主動放棄的途徑可選。 比起被眾人強行抬上神轎、最終又被狠狠拋下摔得粉身碎骨,或是被硬生生拽下王座送上斷頭台,如今這般處境對他而言已經算是好上太多的未來了。 居於人上之人,終究必須學會冷酷地看清現實——這一點第一皇子遲早也會明白,不過這對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對於第一皇子,我自始至終都沒有深涉其中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