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8/ 閒話3:斯特拉提格侯爵 「真是對不住了……」 回到執務室後,我首先向把自己拉回來的雷萬道了歉。 我頹然陷在椅子裡,雙手在膝上十指交扣,將額頭緊緊抵在指背上。 這可謂是我近年來少見的奇恥大辱。 不,連我自己都對那副徹底失態的模樣感到既羞愧又懊惱…… 「那個,說真的……您差不多也該放下對初戀的執念了吧?」 「嗚咕……」 雷萬一臉難以啟齒地吐出了驚人之語。 強烈的羞恥感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盧基烏薩利亞國王一家前來帝國進行禮節性拜訪。 我和國王是堂兄弟關係,與國王一家的交情向來十分親厚。 而睽違許久再次見到迪奧拉時,著實讓我大吃一驚。 她從出生起便極具伯母的神韻,如今那頭橘色長髮漸漸留長,甚至連髮絲自然捲曲的弧度都與身為祖母的伯母如出一轍。 在感動與懷念交織之下,我不禁有些熱淚盈眶。 怎料庭園的懇親會結束後,就在我與國王夫婦交談之際,迪奧拉竟然雙頰緋紅地當眾宣布: 『我第一次喜歡上了別人。胸口跳得如此劇烈,這一定就是故事書裡所說的「一見鍾情」吧!斯特拉提格侯爵大人,請您務必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亞夏大人的事!』 用那般嬌俏可愛的嗓音向我撒嬌的同時,說出的內容卻宛如將我一腳踹下深淵。 甚至還說出了想要結婚這種話! 「嗚嗚……可惡……沒想到居然被那個第一皇子給擺了一道……」 「要喝水嗎?啊,乾脆喝酒好了?反正事到如今再怎麼粉飾也為時已晚,今天的醜態您還是乾脆看開點比較好喔。」 雷萬說著不知算不算是安慰的風涼話,動身張羅起來。 等等,為什麼這傢伙會一臉理所當然地知道我偷偷藏在執務室裡的藏酒和酒杯在哪裡? 而且居然還毫不客氣地倒了兩杯。 「請用。話說回來,也請您聽聽我的牢騷吧。」 「怎、怎麼了?」 接過酒杯後,雷萬收起了輕浮的笑容,語帶抱怨地開口。 看來似乎遇到了什麼棘手的麻煩。 今天他應該是負責庭園周邊的維安,除了迷路事件之外,我記得沒聽說有發生其他問題才對啊? 「……因為第一皇子殿下的關係,我大概要被一部分宮中警護的同僚給狠狠盯上了。」 「怎麼會變成那樣?你雖然向來嘴巴賤了點,但為人豪爽大方,在人際關係上應該沒什麼問題才對吧?」 「問題就在於,第一皇子殿下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面對尤拉希昂公爵時居然用了極其詭異的語調回應啊。」 「蛤?」 「該怎麼形容呢……就是那樣,拖著極其緩慢的長音,但中途又刻意蓄力停頓,讓人覺得好像非聽不可似的……然而整句話聽完之後,內容卻又無比普通。完全就是稀鬆平常的對話。話雖如此,但那種……總之就是讓人極度想發笑的說話方式啊……」 聽不懂。 雖然完全聽不懂他在形容什麼,但我明白這傢伙做了什麼好事了。 正因為知道對方平時的模樣,所以看見第一皇子用那種蠢樣說話而大吃一驚……不對,這傢伙絕對是當場笑出來了吧? 我走回辦公桌前,確認了今天的警備配置表後轉身回來。 「啊,說起來,被分派在你附近的好像全都是些死腦筋的認真派啊。」 「沒錯,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嘻皮笑臉搞破壞一樣。如果可以的話,短時間內拜託別把我跟那幫人編在同一組了。」 話雖如此,這可讓我有些為難。 「原本你在這幫人眼裡,就已經被貼上了靠我的裙帶關係走後門、享有過度偏袒的標籤了啊。」 「有什麼關係嘛,畢竟我們是從盧基烏薩利亞時期就建立起來的交情啊。真要說的話,在下出世前就跟您結下淵源了呢。」 正如他所言,我在雷萬出生前就認識他了。 當初聽說他離開盧基烏薩利亞四處找工作,還是我主動將他招攬過來的。 如今再說什麼靠裙帶關係偏袒,確實也是事到如今的老生常談了。 「那位小公主,真的有那麼像侯爵大人初戀的伯母大人嗎?」 「噗咳!?」 怎麼突然問得這麼露骨!? 不對,話說回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你、你是聽誰說的!?說起來你剛才也提到了這件事吧。」 「盧基烏薩利亞的陛下告訴我的啊。」 「那傢伙……!?」 伯母乃是盧基烏薩利亞王國的王太后,亦是現任盧基烏薩利亞國王的生母。 我之所以會成為帝國斯特拉提格侯爵家的入贅女婿,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家族曾出過王妃的尊貴血統受到了高度評價。 「哎呀,在去侯爵大人府上之前,陛下就跟我聊了好多當年的陳年往事呢。」 「好、好多?他到底抖了多少出來!?」 那位堂兄弟過去曾與我關係極為親密。 若不是我入贅到斯特拉提格侯爵家,如今恐怕也是以左膀右臂的身分輔佐著他吧。 正因如此,從微不足道的糗事到年少輕狂的黑歷史,他全都瞭若指掌。 「像是侯爵大人的本家過去曾欠下身為岳父的前代斯特拉提格侯爵一份大人情啦、初戀是當時貴為盧基烏薩利亞王妃的伯母大人啦、因為太過頑皮叛逆而得不到親生母親的疼愛啦、對伯母大人過度傾心以至於發誓若喜歡上伯母以外的女人就終生不娶啦之類的。」 「……你給我閉嘴。」 那個國王,爆料的程度遠遠超乎我的預料…… 「另外還有喔——」 「夠了,別再說了。等他回國前我一定要好好敲打他一番。」 「哎呀,這全都是因為侯爵大人在入贅斯特拉提格侯爵家之前,曾私下鄭重拜託陛下『務必替我好好關照這孩子』的緣故吧?」 雷萬這副模樣,真是像極了那個人呢。 算了,這話還是別說出口吧。 血緣關係適度疏遠、沒有篡奪斯特拉提格侯爵家家業的野心、因為背負恩情而無法強勢作態。 同時又具備足以牽制其他覬覦侯爵家爵位之人的高貴血統——基於這些考量,我被選中了。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因此我只能說服自己這純粹是一份職責。 「那麼,這次的事情您打算怎麼跟小公主交代、讓她死心呢?」 「就說……是對方主動拒絕的不就行了嗎?」 「雖然那位殿下看起來確實興致缺缺,但要是對方真的動了情,事情可就難說了吧?」 「不行!怎麼想跟那個第一皇子扯上關係都只會吃盡苦頭而已!」 「哇,講得真是不留情面呢~」 雖然第一皇子聲稱只是普通交談,但迪奧拉卻已經徹底神魂顛倒了。 他到底做了什麼? 聽說他以鍊金術為愛好,我甚至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用了什麼古怪的迷藥,結果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最後被雷萬一路拉了回來,演變成現在這副局面。 「留在皇室就只能繼續被軟禁;即便降為臣籍,在遭到盧凱奧斯公爵敵視的情況下也絕不可能有所作為。而且看起來又毫無自立自強的氣魄,那樣的人根本配不上迪奧拉。」 「雖然當初被他反將一軍時著實吃了一驚,但自那之後他真的什麼動作都沒有呢。」 本想著既然欠了他一份人情,就找個機會隨便還清,然而對方卻毫無動靜——不,應該說是根本不給人任何還人情的機會。 那位第一皇子簡直讓人無從下手。 既沒有拿恩情要脅我回報,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到了今天。 當然,若是他敢以此為由提出想跟迪奧拉交往這種荒唐要求,我絕對會斷然拒絕;但一直處於單方面欠他人情的狀態,也著實讓人如坐針氈。 偏偏在這種情況下,我今天又一時血氣上湧闖了大禍。 結果被對方笑著包容原諒,這下子懸而未決的欠款反而又平白增加了。 「而且啊,若是如今盧基烏薩利亞王家注入了帝室的血統,難保不會有野心家趁機作祟。」 「隸屬於帝國的附屬小國大多都是這副德行呢。重點全在於能在帝國面前擺多大的架子。要是換上了一個看似好欺負的皇帝,恐怕就會有人打著『乾脆把皇帝換掉讓我們更加威風』的愚蠢算盤吧。」 若是往最壞的方向推想,第一皇子甚至有可能以盧基烏薩利亞王國為後盾,主張皇統正統性而引發皇位爭奪戰。 雖然某些人確實能從中獲利,但對整個盧基烏薩利亞王國而言,絕對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從這個角度來看,宮廷內部由盧凱奧斯公爵與尤拉希昂公爵掌控大權、將第一皇子邊緣化打入冷宮,倒也算得上是一記良策。 正因為從一開始就削弱了他的勢力,才沒有人會大張旗鼓地擁立他興風作浪。 「要是真演變成要聯姻的地步,為了保護迪奧拉公主,我無論如何都要全力阻撓到底!」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孩子氣,但確實比捲入帝室的權力鬥爭要好得多了呢。」 雷萬尚且能夠理解我的苦心,但小孩子可就沒那麼容易說通了。 『為什麼不行呢?亞夏大人是那麼的溫柔。我只是想向他當面道謝而已,為什麼他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在我的眼前,迪奧拉大顆大顆地掉著眼淚哭訴著。 那副模樣實在令人無比心痛,連身為血親的我都難受至極,更遑論身為親生父母的國王夫婦更是毫無抵抗力。 『……那個,殿下大概也有很多要事在身吧。不如這樣,先從寫信當筆友開始,好嗎?畢竟直接談婚事太操之過急了,對方可能也是因此才退縮的。他絕對不是討厭迪奧拉,所以別哭了,好不好?』 雖然萬般不甘心,但看著堂兄弟如此竭力安撫女兒,我也終究無法出言阻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