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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話:告別乳母3

 塞菲拉不僅閱覽書籍,甚至連別人的信件都偷看了。

「等等,這可不行喔。偷看信件是絕對不可以的。」
(敢問是何緣由?)
「這叫作私人信件。毫無關聯且沒有任何權利的人去看別人之間的私密通信,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而且你居然還把內容跑來告訴我……不,話說回來,你一開始為什麼會想去讀信件啊?」
(在書籍的書頁之間夾著信件的情況屢見不鮮)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雖然它學習能力極強,但塞菲拉本身並沒有善惡是非的概念。
 看來這是我必須好好教導它的地方。

 不,話說回來,既然它是個會自主學習的知性體,那是不是只要告訴它也能從其他方面學習就行了?

「塞菲拉,有一句俗話叫作『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
(請求提供詳情)

 面對未知的事物它總是立刻咬住不放,於是我向它解釋了學習規則、體恤關照他人感受等意涵。
 完全理解之後的塞菲拉,將話題繞回了最初的原點。

(數日來屢次觀測到主人對乳母流露出探詢關切之舉動,經推測掌握其行動之起因並向主人彙報,此舉亦屬違反禮儀規範嗎?)
「嗯……這可是非常危險的雷區喔。寡婦的再婚話題,可是極度敏感的話題呢。」

 原來塞菲拉是看我這幾天一直為此苦惱,才依照它自己的方式採取了行動。
 然而這種切入方式實在太過出人意表了。

 目前的塞菲拉完全純粹依靠求知慾在運作,還缺乏對事物的審慎斟酌與體貼顧慮。
 雖然它稱呼我為主人且確實處處為我著想,不過,究竟該怎麼引導它才好呢?

「唉,現在可不是感慨的時候。塞菲拉,總之私密信件絕對不能偷看喔……不過,確實多虧了你,我才終於明白哈蒂保持沉默的理由了。」
(為能發揮實用效能而深感自豪)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並非完全如此。唔……看來還是得讓你的思維更有彈性一點才行呢。光是追求正確答案是不夠的。你的思考方式感覺太過於直線條了。」
(此等充滿隱喻之意見實屬過甚)

 嗯,居然具備了會出言吐槽程度的情緒啊。

「好,那麼從現在開始,也請你試著觀察人類吧。觀察人類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如何產生喜怒哀樂等各種情感的。何時、何地、何人、何事、為何、如何應對——將這些要素系統化,以此來充實強化你對人類情感層面的理解。」
(已受理主人之指示)
「好啦,那我要去找哈蒂談談了。」

 我走出翡翠之廳,邁步前往赤之廳。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那邊休息,而我剛才則是在進行名為休息的鍊金研究。

 另外,今天伊克特輪休。
 取而代之的是赫爾柯夫隨時在青之廳待命。
 據說是因為在翡翠之廳看著我搞鍊金術會讓他無聊到睡著。

「哈蒂,現在方便嗎?」
「哎呀,亞夏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敲門開口詢問後,她隨即熱情地迎我入內。
 赤之廳是一間以紅紋壁紙裝飾的房間,在分配給我的這處宮殿區塊中,是僅由一間帶壁爐的會客廳與寢室組成的最小格局。

 而且這裡的家具果然也很少。
 會客廳裡只有一張桌子與幾張椅子,櫃子與收納空間也只有簡陋的內嵌式壁櫥。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製造出來的不可視知性體——暫名為塞菲拉的傢伙,不小心偷看了哈蒂手裡的信件。」
「咦,信件……難道說……!?」
「嗯,似乎有人向妳提親了對吧?」

 看著神色微變、下意識望向寢室方向的哈蒂,我點頭肯定了這一點。
 隨後,我深深地低頭致歉:

「對不起,擅自看了妳的私人信件。」
「那……那並非亞夏大人的過錯!」
「但是,唯一能教導塞菲拉那是壞事的人只有我。既然我疏於管教,那就是我的責任。而且如果妳一直沒開口,就代表哈蒂原本並不想讓我知道吧。」

 哈蒂像是徹底認命了似地輕輕嘆了口氣,隨後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身為乳母、身為小阿姨,更是身為注視著亞夏大人成長的長輩,我確實一直在迷惘動搖。不過,既然您已經知曉了,我便不再隱瞞、如實向您坦白吧。因為我知道,亞夏大人是一位多麼聰慧過人的孩子。」

 哈蒂先請我就座,隨後特地走到樓下一趟。
 端來了熱茶,甚至還貼心地為我準備了甜點。

 就這樣,她向我吐露的實情,果然是尤拉希昂公爵為了將她從我身邊調離而推動的再婚提議。

「我的娘家子爵家,當初承蒙陛下提攜才得以擔任宮中要職。然而本家原本根基淺薄,既無足夠的門第相稱,亦缺乏值得依仗的人脈,因此只能依附在尤拉希昂公爵派系的邊緣苟延殘喘。」

 哈蒂的娘家原是附屬於我名字後綴的尼夫塔斯伯爵家旗下的貴族,若對象是身為伯爵家三男時期的父親,門當戶對自然不在話下。
 然而面對如今已登基為皇帝的父親,在貴族的嚴苛門閥觀念下,便浮現了家世懸殊、高攀不起的現實問題。

 偏偏在此時,身為派系領袖的公爵為了把我身邊的乳母哈蒂調離,親自促成了這樁再婚親事,子爵家自然萬萬不敢違抗。
 因此,面對堅拒不從的哈蒂,娘家寄來了一封封哭訴哀求的書信——而這正好被塞菲拉給看了個正著。

「對方是個非常糟糕的對象嗎?妳是被強迫硬塞給對方的嗎?」
「不,絕無此事!那位大人絕非品行不端之人,啊……」

 哈蒂急忙激動地否認,隨後猛然伸手掩住了嘴唇。
 看著雙頰泛紅的哈蒂,完全不像是在說謊,這怎麼看都顯然是那個吧——

「難不成……是原本就認識的人,而且妳對他其實也……並不討厭?」

 哈蒂微微點了點頭,隨後斷斷續續地向我訴說起那位再婚對象的事。
 原來那是以前就曾有過往來的對象,目前也在宮廷中任職。
 由於即將繼承老家的領地,他必須辭去宮中職務前往領地治理。
 據說在公爵介入這起離間計之前,那位大人就已經向哈蒂表達過心意,希望她能以正妻的身分一同前往領地。
 當然,對方甚至承諾會將哈蒂與已故前夫所生的女兒視如己出、一同悉心撫養長大。

『這次的事情捲入了尤拉希昂公爵的政治算計,實非我所願。但若錯過這次機會,老家恐怕會強行替我安排其他正妻,因此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迎娶妳為妻……』——對方是這般熱烈地向她傾訴衷腸的。

 雙頰泛起紅暈的哈蒂雖然一直擔任著我的乳母,但其實也才二十幾歲而已。
 完全是正值青春、能夠建立嶄新美滿家庭的年華。

「只要哈蒂願意,我是——」
「一點都不好!」

 方才還帶著羞赧神情的哈蒂驟然收起笑容,眉宇間染上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與痛楚。

「若要成婚,我就必須隨他一同前往封地生活。那樣一來……我就再也無法留在這裡了啊。」

 是啊,一旦離開這裡,她就不再是乳母,甚至會失去隨意出入宮殿的身分資格。
 若要經營自己的全新家庭,自然不可能繼續兼任乳母一職。

 這意味著……我們將徹底離別。

「我……好想一直守望著亞夏大人的成長。姐姐在病榻之上時,是多麼掛念擔憂著您的未來啊……」

 哈蒂眼眶泛紅,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

「更何況,這樁婚事將再次成為將尼夫塔斯伯爵家與我的娘家綁在一起的紐帶,光是這點就讓我無比痛恨!」
「那位對象……是尼夫塔斯伯爵家的親眷嗎?」

 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以往會互相熟識倒也合情合理了。

「連一聲問候都不曾給予過的尼夫塔斯伯爵家固然令人作嘔,但我的娘家在姐姐過世後立刻翻臉不認人、只知一味懼怕逢迎尤拉希昂公爵的窩囊行徑,更是讓人感到無比心寒!」

 哈蒂的臉色因為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憤慨而漲得通紅。

「既無時令問候,甚至連生日慶賀的書信都不曾寄過一封!口口聲聲說著全託陛下的福蔭,卻將作為這份恩澤基石的亞夏大人棄如敝履!」
「哈蒂、哈蒂,冷靜點。我沒關係的啦。」
「怎麼會沒關係!我怎麼可能拋下亞夏大人一人離去!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您能夠獲得幸福啊……」

 哈蒂終於止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陛下確實深愛著姐姐,也無疑深愛著亞夏大人。但是,陛下終究無法親自陪伴守護在亞夏大人身邊。既然如此,那麼至少我……哪怕只有我一個人,也必須守在您的身旁啊!」

 這份強烈到近乎偏執的使命感,毫無疑問是源自於最真摯的愛意。
 也是全心全意為了我著想而誕生的使命感。
 我絕對無法輕率地加以否定。

 然而,若是我此刻不說清楚,哈蒂恐怕也將永遠與屬於她自己的幸福失之交臂。

「我也……最喜歡哈蒂了,所以比起看妳為了我流淚哭泣,我更希望能看到妳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開開心心地笑著啊。」

 其實,我理應表現得更加冷酷決絕地推開她才對。
 但是一想到今後可能再也無法像這樣輕鬆見面,我的胸口也同樣感到無比寂寞與酸楚。

 面對這位在今生唯一能被我稱之為真正家人的至親,私心作祟的我,最終也只能說出這番笨拙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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