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96/ 閑話16：沃爾德 「嗨～今天也來了啊，斯庫沃茲財務官。」 「這不是米爾托阿迪斯先生嗎？」 在第一皇子殿下離宮出征滿一個月的宮殿左翼棟深處，宮中警衛米爾托阿迪斯先生用隨性熟絡的口吻向我打招呼。 我獨自一人受託留守，正坐在擺設於青之廳一角的辦公桌前辦公。 「這裡離主棟很遠吧，你還真勤快每天跑來呢。而且大白天的這裡也安靜得太過頭了，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呢。」 「事到如今您又不是不清楚我的處境。待在這裡反而清靜得多，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 與其在財務部整天遭受冷遇與冷嘲熱諷，倒不如獨自一人待在安靜的地方要愜意得多。 身為宮中警衛長官心腹親信的米爾托阿迪斯先生，雖然不像我那樣長時間駐留，但每天都會過來確認此處是否有任何異狀。 聽說他原本就是被正規編制派駐在第一皇子殿下起居區域的宮中警衛。 然而與托托斯先生那樣盡忠職守相比，我從未見過他認真執勤的模樣，反而經常聽到他與第一皇子殿下聊著一些不想讓人深究的話題。 「不，說真的，我原本以為你頂多撐個一年就會辭職呢。沒想到殿下人都出征不在了，你居然還留在這裡幹活，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啊？」 米爾托阿迪斯先生隨手撥了撥金髮，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他看似舉止粗獷，動作間卻透著一股不易發出聲響的優雅教養。 聽聞他與侯爵那樣的高位貴族有著血緣關係，這種不經意流露的細節或許正是源於良好的家教吧。 像我這種體內血統稀薄到僅僅繼承了精靈的外貌特徵、出身於被稱為知識層的低階貴族之下的人，當初拼死苦讀好不容易謀得了一份體面的差事，結果卻落得被貶謫到這裡的下場，原本早就心灰意冷、厭倦不已了。 「大概是因為……鍊金術非常有趣吧。」 「真的假的？」 請別用那種懷疑我精神是否正常的眼神看著我好嗎。 「那不過是魔法的劣質仿製品罷了，根本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吧。那位殿下不也是為了隱瞞被厲害的魔法教師鍛鍊出來的身手，才故意擺弄那些玩意的嗎？」 「不，殿下確實具備驚人的魔法天賦，但在此之上，他的鍊金術造詣亦極其精湛深厚。…………更重要的是，『能做到』與『做不到』之間存在著無可逾越的鴻溝。哪怕只能發揮些許成效，對於原本一無所能的人而言，都是翻天覆地的巨大轉變。」 聽到對方對鍊金術這般評價，我忍不住情緒激昂地滔滔不絕起來。 雖然在人類之中並不算罕見，但頂著精靈特徵降生的我，從小就是生長在家族與親戚人人皆能自由驅使魔法的環境之中。 因此絕大多數人光看我的外表，都會理所當然地認定我天生就能使用魔法。 而一旦得知我根本毫無魔法才能時，便會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透頂的表情，抑或是冷嘲熱諷。 「啊～嗯，嘛，作為一門罕見的技術，我倒能理解它的特殊性啦。我跟第一皇子殿下也相處過一段時間了，但至於有趣在哪裡我是真的一點都搞不懂。那到底有什麼好的啊？」 自從殿下出發後這一個月以來，在左翼碰面並像這樣漫無邊際地閒扯，已經不知不覺成了彼此的日常功課。 「說到底，這裡放著的那些書的內容你真的看得懂嗎？我因為職責所在不得不翻閱從盧基烏薩利亞送來的那些書籍，光是裡面的魔法體系理論就已經讓我頭皮發麻、消化不良了。」 雖然他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這麼說，但我心裡很清楚他其實每一本都有仔細閱讀過。 這是第一皇子殿下曾親口告訴我的，而且每當我奉殿下之命增加藏書時，他總能第一時間敏銳地察覺到。 這正代表著他是足以勝任被安插在第一皇子殿下身邊的精明人才吧。 那位因血統過於低下而備受輕視的皇帝，生下了血統更為微賤的第一皇子。 縱有驚世之才亦遭人忌憚疏遠，懷揣過人智慧亦面臨廢黜打壓。 僅僅因為這樣的出身，便不得不將一身驚人才能深藏不露，在暗中巧妙避開大貴族們耳目的殿下……面對這樣的人物，若非眼神無比銳利、心思極其敏銳之人，恐怕只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而渾然不覺吧。 「斯庫沃茲財務官，你有沒有從殿下那裡聽說過什麼有趣的事情？那孩子骨子裡意外地喜歡惡作劇呢。我總覺得他出發前肯定在這裡留下了什麼暗招。」 「這個嘛，殿下只對我說過，若是對鍊金術有興趣的話，可以自由使用這裡的器具。至於說暗招什麼的……這畢竟是正式的派兵出征，這次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殿下在生前並未刻意拉近我與這位米爾托阿迪斯先生的距離。 從言行舉止推測，殿下並未向他透露任何關於鍊金術的核心秘密，對方肯定連風靡帝都的汀克酒究竟是誰研發出來的都一無所知吧。 相反地，在政治層面上的情報他顯然比我了解得更多，但與此同時，他也絕非殿下的純粹盟友。 這一點，其實我也一樣。 關於暗殺的可能性以及回程的凶險，我只能裝作一無所知地從旁試探。 「不不不，哪有那麼誇張啦。我指的是那種像是要嚇我一跳的機關陷阱之類的。是叫翡翠之廳對吧？那裡堆滿了太多莫名其妙的東西，搞得我連想調查確認都無從下手呢。你有聽說他出發前在裡面鼓搗了些什麼嗎？」 「這一點屬下也跟您一樣。我只懂得被傳授過使用方法的一小部分器具而已。那邊似乎備有清單目錄，您要不要親自對照查驗一番呢？」 不知他是否看穿了我在裝傻充愣，只見他頗為疲憊地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吧，光看目錄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據說只是照抄了盧基烏薩利亞送來時的原版清單而已吧。連家具什麼的也是因為皇妃殿下當初嚴格列了清單送過來的緣故，反倒因為目錄太過齊全詳盡而讓人無從查起呢。」 「啊，家具和小物件的清單目錄確實是我親手謄抄的。因為裡面也包含了使用殿下的歲出經費所購置增添的物品目錄…………。新添置的，大概也就只有衣物之類的東西了吧。」 相反地，沒有登記在目錄上的物品反而屈指可數。 這反過來也證明了，殿下這間起居室過去究竟空曠匱乏到了何等令人心酸的程度。 「嘛，確實是個空曠得有些不自然的房間呢。」 米爾托阿迪斯先生彷彿回憶起什麼似地點頭附和，隨後目光不經意瞥見擺在窗邊的燒杯，頓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那個……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那個嗎？啊，那是我正在進行製造食鹽結晶的實驗呢。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一直無法依照殿下留下來的實驗步驟順利析出結晶。」 「鹽？那是……鹽水？哈啊？你們到底都在搞些什麼名堂啊…………」 米爾托阿迪斯先生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嘀咕著抱怨。 「好啦，今天看來也沒什麼特別狀況，我就先回去交差了。」 「好的，辛苦您了。」 隨後又閒聊了幾句後，米爾托阿迪斯先生帶著莫名低落沉悶的心情轉身離去了。 接下來，我便能獨自一人安靜地處理財務官的日常公務了。 雖說如此，由於殿下本人不在宮中，我的工作也不過是定期採購原先敲定的物資，以及另外接洽商人搜尋特定古籍而已。 那些珍本古籍何時能入手全憑運氣，每當有斬獲時，我便進行出納處理並撰寫報告呈送給殿下。 「那麼，今天也借用一下吧。」 處理完手頭上的公務後，我走進青之廳的圖書室，取下了一本書籍。 翻開書頁，夾在其中的正是殿下親手為我書寫的、用於調配『元素精華』的詳細步驟指南。 我走進翡翠之廳，將所需的器具與材料一一陳列在實驗工作台上。 在反覆確認步驟無誤後，我開始動手調配元素精華。 「完成之後，進行點火實驗。確認。…………好。」 一簇火焰自我掌心之中憑空誕生。 光是這一瞬間，就足以讓我心潮澎湃、雀躍不已。 明明以為這輩子都與魔法無緣的我，如今竟然能夠親手重現魔法的現象。 雖然這朵微小的火花只是一閃即逝，根本談不上具備任何實用價值。 然而我心中無比清楚。 這門被世人貶低為魔法仿製品的鍊金術，只要鑽研精進至極致，甚至能達成連常規魔法都極難實現的寒冰凝結與雷電生成。 「啊……真想早點嘗試更高深的領域。但以我的水準，果然目前還很難維持穩定的品質呢。」 我深深理解了殿下為何會將其當作愛好般沉醉其中。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自己尚且淺薄稚嫩，遠遠無法企及殿下的境界。 「沒錯，我還差得遠呢…………連望其項背都做不到。」 我喃喃自語著，將視線轉向了房間另一端的一顆水晶球。 它被安置在底座之上，就算當成擺設來看也顯得過於粗獷古樸。 光憑肉眼根本無法看出其真實用途，坦白說對於它的性能，連我也依舊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然而，那毫無疑問是殿下所創造的鍊金術結晶，其原型更是由昔日被尊奉為九尾的大魔法使所構想之物。」 並且，是由殿下憑藉著連那位傳奇魔法使都為之驚嘆的精湛技術與理論構想，進一步昇華改良而成的絕世珍品。 「什麼劣質仿製品，簡直荒謬至極。這分明是一門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深奧學問。」 毫無魔法天賦的我，成功重現了魔法。 魔法所無法企及的穩定性，藉由鍊金術得到了完美的昇華。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永遠用不上那顆水晶。 希望殿下永遠不要陷入需要動用它的危急絕境。 但內心深處卻又忍不住泛起一絲渴望，渴望能親眼目睹它的啟動。 渴望自己能親身參與這項驚人技術的運作之中。 「啊……這種雀躍的心情究竟有多久沒有體會過了呢。簡直就像是找回了孩提時的純真童心一般。」 在主人不在的起居室裡獨自興奮狂喜的自己，稍微讓人覺得有些難為情。 但與此同時，無盡的感激之情亦在心頭不斷迴盪。 感激殿下當初許下『至少留任一年』的挽留，感激殿下為我揭示了何謂真正的鍊金術。 現在的我，甚至覺得當初遭到貶謫調任至此是一件值得感恩的幸運之事。 「…………但願在充滿惡意的險境之中，這份微薄的心意能為殿下帶來些許幫助吧。」 在昏黃的燈光下，我腦海中浮現出了當初在我遭到貶謫時，熱心為我牽線搭橋打算將我引薦至軍中任職的那位親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