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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話:與將軍步調一致1

在無須行軍移動的這天清晨,我在天幕之中正使用著赫爾柯夫的外甥三胞胎為我量身打造的鍊金術器具,專注地精煉著藥物。
 沒想到這麼快就迎來了必須動用黃金根的局面呢。


「我現在稍微有點抽不開身,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塞莉努。」


 黑髮精靈薩爾維爾小隊長——也就是塞莉努來到了這裡。
 如今行軍預定行程已經只剩下最後階段。
 在這段期間裡,塞莉努在屢屢發生衝突的我與瓦格里斯將軍之間奔走協調,不知不覺間成了雙方的調停人。


 因此像這樣大清早來到我的天幕,對她而言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那種成功壓制住疫病的靈藥,真的是殿下您親手調配出來的嗎?」


 看來鍊金術對她而言依舊是相當罕見的新奇事物。


 而軍隊之所以在抵達目的地前在此駐紮停滯,原因也正是出在這裡。
 數天前,軍隊內部險些爆發大規模的疫病流行。
 話雖如此,起因只是由於士兵們忽視了洗手與漱口等衛生習慣,導致了嘔吐與腹瀉的群聚感染,症狀本身並不算特別棘手。
 然而一些症狀嚴重的士兵卻因為嚴重脫水而陷入昏迷,遲遲無法恢復意識。


 直到出現了一名不幸的死者,我這才終於掌握了事態的嚴重性。


「雖然確實是用鍊金術製作的,但可不是什麼毒藥喔。我昨天應該已經通知過瓦格里斯將軍,明天就可以恢復拔營出發了吧?」


 面對我的主動搭話,她卻遲遲沒有回應。
 我停下手頭上的工作轉頭看向塞莉努,只見她單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雖然這是屬下極為冒昧且任性的請求……但懇請殿下,能否想辦法與瓦格里斯將軍重歸於好呢?」
「咦?嗯……確實這次為了優先救治傷患,我動用了特權對瓦格里斯將軍下達了閉門思過的軟禁命令,但那項處分我昨天應該就已經解除了吧?」


 事實上,想要全力應對疫病控制的我,與堅持要按日程繼續強行軍的瓦格里斯將軍產生了嚴重分歧。


(就算向他解釋也根本講不通,他只憑著自己的過往經驗堅稱這點小病不足為慮,我一時火大就……嘛,雖然預測感染擴散這點說白了也是依賴我前世的經驗法則,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我也算放棄了說服他啦。)


 說老實話,動用身為皇帝的父親所賜予的強大特權,確實顯得有些不夠成熟穩重。
 如果他在那種情況下公然抗命,瓦格里斯將軍將會被直接送上軍事法庭。
 而他若想避開這個下場,要麼就是暗中除掉我,要麼就是鑽父親所賦予的權限漏洞,從根本上否定那道命令的合法有效性。


(從這一點來看,瓦格里斯將軍雖然是被迫無奈,但終究還是服從了命令。既然我已經任性貫徹了自己的主張,或許現在輪到我退讓一步了也說不定呢。)


 那時我滿腦子都在忙著貫徹洗手消毒、煮沸殺菌、隔離感染者、補充水分與電解質礦物質,以及大費周章用鍊金術趕製特效藥進行臨床實驗,一時間採取了最快刀斬亂麻的粗暴手段。
 事後回想起來,我深知自己動用強權將軍隊的最高指揮官逼到險些被撤職的邊緣,確實有些做過頭了。


 況且如果在這種前線關頭將他撤換,朝廷也不可能及時派來接替的人選,搞不好還會引發對將軍處遇深感不滿的將士們鋌而走險發動叛亂。
 嗯,我在軍中根本毫無威望可言。
 當初幫忙進行煮沸與隔離的士兵們,純粹是因為我把瓦格里斯將軍當成了人質才不得不乖乖聽命的呢。


「只要我向瓦格里斯將軍道歉就行了嗎?瓦格里斯將軍有準備好接受我的道歉嗎?」


 向他低頭認錯對我來說倒無所謂。
 反正我本來就只是個狐假虎威、仗著皇帝父親的威嚴行事的稚童罷了。


 關於這次的疫病風波,連對流行病大爆發一無所知的近臣們,一開始也都贊同瓦格里斯將軍的看法,認為等行軍抵達目的地的城鎮之後再進行處置也不遲。
 看到不幸出現了一名死者就立刻大呼『感染大爆發!』,如今回想起來或許確實是我反應過度了也說不定。


 然而面對我的顧慮,塞莉努卻露出了極其難以啟齒的複雜神情回答道:


「那個……這次的事件固然是決定性的導火線,但您與瓦格里斯將軍之間的摩擦,其實從很早以前就…………」
「啊,是因為從小火災引發的天幕瑕疵抗議嗎?但那是我們正式提出抗議並獲得認可的結果。關於那件事我可無法撤回或道歉喔。」


 當我申明自己的立場時,赫爾柯夫舉起手插話道:


「殿下,難道不是近衛那幫傢伙偷藏軍酒的案子嗎?那件事殿下擅自做主命令他們賠禮道歉並扣發薪餉了吧。軍隊裡對於該由誰來行使賞罰大權可是非常敏感挑剔的喔。」


 確實也有過那回事呢。
 原本就沒打算服從我、心懷怨懟的近衛兵。
 其中一部分人不顧後勤支援部隊的勸阻,擅自搬走了大量酒水徹夜痛飲。
 這份投訴隨後從後勤部隊轉呈到了瓦格里斯將軍那裡。
 結果將軍怒氣沖沖地跑來對我咆哮質問,於是我便下令讓涉案人員親自去向後勤部隊登門道歉,並連同那幫人的直屬長官一併處以罰俸處分。


「那件事本就是瓦格里斯將軍主動要求的,亞夏大人根本毫無道歉的道理。相較之下,行軍途中遇到前來求救的婦孺,將軍本打算置之不理,亞夏大人卻厲聲斥責道『難道堂堂帝國軍中全都是被區區一個受傷女子嚇得不敢停下腳步的懦夫嗎』,那番豪言壯語恐怕才真正狠狠刺傷了將軍的自尊心吧?」


 經韋爾雷爾這麼一提醒,我想起確實也有過那麼一段插曲。
 總之瓦格里斯將軍是個行軍至上主義者。
 在軍隊這個講求集體行動的龐大組織中,每日的行程都有著嚴格縝密的規劃,而且牽涉到與沿途各地的交涉調度,因此絕對不容許任何延誤。


 偏偏在那時,一名宣稱村莊遭到盜賊襲擊的婦女前來攔路求援。
 那名女子也是情急之下顧不得性命,做出了強行阻攔大軍這種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會被當場斬首的危險舉動。
 瓦格里斯將軍作為全軍司令官,認為這應當交由當地的治安部隊處理,因此只答應會向該地領主呈報,僅僅批准了對那名女子的暫時庇護。


 而我當時再次動用了特權,以『我好害怕盜賊』為藉口強行派出了偵察部隊,甚至以護衛我的名義指派赫爾柯夫隨行討伐,硬生生逼停了大軍,任性地介入了此事。


「那時只是覺得明明隨手就能救人,一時衝動就插手了呢。那時因為延誤行軍給各部隊造成了巨大困擾,就已經被他狠狠數落了一通,如今又因為疫病再次阻停了大軍。這確實足以成為他勃然大怒的理由呢。」


 我對韋爾雷爾點了點頭,此時伊克特又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那位將軍似乎是個性情極其敏感豐富之人,或許只是因為一些更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說不定喔。比方說,將軍特意拿來招待眾人的汀克酒被亞夏殿下一眼看穿是假貨,或者將軍妻子的外甥身為軍官卻在市鎮上強拉民女搭訕時,被殿下當場喝止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顏面掃地之類的瑣事。」


 雖然看似瑣碎微小,但站在將軍的立場上,確實每一件都有種尊嚴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覺呢。
 那瓶假酒據說當初花了他一大筆錢才買到,當著全體部下的面當場戳破瓦格里斯將軍被人詐騙的事實,確實是我不夠體貼體諒。


 但我哪知道那個軍官會是他妻子的外甥啊。
 純粹只是看到一個身穿軍服卻舉止下流的搭訕狂在糾纏良家婦女,順手制止了他而已。


「…………是全部。」


 塞莉努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一般,承認了所有的事實。


 看來這一連串的摩擦與矛盾日積月累之下,瓦格里斯將軍對我的不信任感已經達到了頂點。
 正是因為身處近旁親眼目睹了一切,塞莉努才會抱持著強烈的危機感,特意像這樣跑來向我進言求援。


「那麼,關於這件事瓦格里斯將軍那邊呢?」
「屬下已經向將軍進言過了。雖然殿下因為經驗不足確實引發了若干混亂,但屬下認為將軍至少應當承認最終的結果是無比正確的。」


 塞莉努畢竟是瓦格里斯將軍的部下,所以最先向自己的直屬上司提出了和解的建議。
 這固然合情合理,但既然她現在出現在我的天幕裡,那就意味著結果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了吧?


「反正那傢伙肯定又在大放厥詞,說什麼不敢當面鑼對面鼓地講清楚,只會偷偷摸摸記錄下來打小報告根本算不上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淨搞些小家子氣的卑劣手段之類的吧。那傢伙本來就是個被揍了一拳要是不狠狠揍回去就會氣炸的性格啊。」


 深知對方底細的赫爾柯夫推測道,塞莉努頓時陷入了沉默。
 看來將軍確實說了類似的話,但對於前世是家裡蹲的我來說,這種軍隊作風未免也太激進暴躁了吧。


「那麼,你向我尋求和解,覺得能解決問題嗎?」


 藥物精煉完畢後,我將藥粉倒入研缽之中,轉而進入將其揉捏搓製成丸藥的下一個工序。


「…………屬下實在深感慚愧,但屬下愚鈍想不出任何妙策。因此懇請能否依賴殿下的聰明才智呢?」


 看來塞莉努是從擔任我財務官的同族親戚沃爾德那裡,透過先前的書信預先聽說了些什麼。
 但對我抱有過高的期待我也很傷腦筋啊。
 我這輩子打從出生以來,絕大多數時間可都是個閉門不出的家裡蹲喔。
 老實說,我根本就不具備統御並操縱人心的手腕啊。


「那個……在底層士兵之間也流傳著謠言,說這次的派兵全是因殿下的任性而起,如今殿下卻因為臨陣膽怯而故意阻礙大軍行進。」
「哇啊……這謠言的源頭還真是一目了然呢。」


 說這場出征是我任性妄為的結果,瓦格里斯將軍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這條充滿惡意的情報源頭,凡是與朝中貴族有所牽連的人都心知肚明。
 而底層士兵基本上都是平民出身,要麼是為了服兵役,要麼是為了在軍中謀求出人頭地的第一步。


 而且這次遭受疫病波及的,主要集中在後勤支援部隊。
 身為步兵或其他戰鬥部隊最底層的士兵們,受波及的情況則是涇渭分明。
 那些未受感染的部隊,由於感染者在一開始就被迅速隔離了,恐怕根本切身體會不到疫病的威脅與可怕吧。


「出身貴族且未曾感染疫病的群體…………嗯,基本上就是絕大多數的軍官士官階層了呢。」


 即便猜得出惡意謠言的源頭範圍,但想要精準鎖定具體人物恐怕依舊極為困難。


「在對外層面上,屬下愚見認為,展現出願意與瓦格里斯將軍步調一致的合作姿態,對於徹底澄清殿下身上的各項惡意謠言而言,亦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之舉。」


 我也深知塞莉努此刻內心的焦慮與迫切。
 她這番言行想必也是出於對整支軍隊大局的深切考量吧。
 但這件事光憑我一個人點頭答應根本無濟於事,而所謂的絕妙計策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憑空想出來的。


 正當我陷入苦思之際,天幕外傳來了一陣清脆的呼喚聲。
 看樣子似乎是諾瑪莉奧拉替我將早餐送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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