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02/ 閒話17:瓦格里斯將軍 「喂!你們在擅自搞什麼鬼!」 「啊,被抓包了。結果還是將軍本人親自跑來了呢。」 面對我的怒吼,第一皇子完全沒有半點愧疚之色,手裡拿著一株長滿白毛的植物轉過身來。 「你也給我阻止他跑出城鎮啊!薩爾維爾!」 「非、非常抱歉!可是,這實在是非常稀有的植物!」 「你以為這能當藉口嗎!?到底有沒有身為差點被殺之人的自覺啊!」 「這裡地勢這麼高、視野又好,既沒辦法埋伏,要是有人靠近肯定老早就發現了吧。」 熟識的赫利撐起他那頭笨重如熊般的身軀。 看來他們確實有做好防範措施,只見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外圍,站著那名長著綠色尾巴的魔法使和海人族護衛。 但我們這邊也是從司令部抽調人手,代替那群派不上用場的近衛來保護他啊。 結果保護的對象本人竟然自己溜出防衛圈,這樣就算想保護也保護不了好嗎! 「少廢話,快點給我回鎮上去!而且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查出這種地方有稀有植物的!?別以為沒被發現就能為所欲為!」 「…………為了這株植物,我偷偷溜出來也就只有這一次而已啦。」 這話裡有話的口氣是怎樣,而且還打算笑著敷衍過去啊。 自以為不會被大人發現、打從一開始就瞧不起大人的態度表露無遺。 初次見面的時候就表面做作,明明只是個小鬼,肚子裡卻藏了一堆算計。 「…………我家那小子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都還更有身為小鬼的不知天高地厚呢。」 第一皇子說著「要準備回去了」,便開始對那株長滿毛的植物進行某種處理。 望著那位皇子的背影,我想起自家的兒子,不禁喃喃自語了一句。 「哦,說起來他也已經二十出頭了吧。耳朵之類的後來怎麼樣了?」 大概是閒得發慌,赫利晃了過來。 這傢伙跟我同歲,入伍時間相同,雖然後來所屬部隊不同,但結婚也是差不多時期。 只不過我是因為家族關係跟貴族進行政略結婚,而赫利則是與摯愛的妻子死別。 要不是因為妻子的死而退伍,這傢伙今天搞不好就坐在我這個位子上了。 「結果還是長了出來,跟我一模一樣的耳朵就頂在腦袋上。」 我是獸人,妻子是人類。雖說是政略聯姻,但妻子骨子裡就是個極度厭惡異族通婚的女人。 在這個年代還抱持著這種陳腐觀念,在貴族圈裡居然還被美其名為遵循古風傳統,真要那麼清高,當初就別貪圖我家商會的錢財啊。 「也就是說,關係還是老樣子啊。」 「從新婚開始就分房睡,兒子生下來之後連同房都沒了。雖然沒搞外遇,但唯獨對那對長得像我的耳朵徹底排斥,整天帽子、髮型、假髮地嘮叨個沒完。別說關係不好了,那女人打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要跟我妥協的意思。」 「這樣啊。…………你說你兒子不知天高地厚,但我記得聽說他是個非常乖巧的好孩子啊?也有過所謂的叛逆期嗎?」 「小孩子總會有點那種帶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愛勁吧。嘛,雖說是被妻子一路嚴厲管教長大的,但他還是會把我當成父親對待,算是個很懂事的好孩子了。交代的事情都會好好遵守,即便妻子在學習上催得那麼緊,他也從不抱怨、乖乖坐在書桌前。」 相反地,有一次我工作回到家,看到妻子還在逼他讀書,我覺得太過火而跟妻子大吵了一架。 那時候是兒子出面調停,維護妻子說是他自己想讀的,同時也向我道謝,感謝我為他著想。 「…………既然如此,你憑什麼嚷嚷著殿下任性妄為?要不是為了體恤父母而選擇忍耐的孩子,怎麼可能接下這種出兵的差事。」 正如赫利所言,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次派兵十分詭異。 本來這種事根本輪不到帝國正規軍出動,所以我早就懷疑背後有鬼。 正因如此,當岳父對我說「是任性的皇子要求的」時,我才會信以為真;我本以為朝廷是為了討任性皇子的歡心並為他鍍金,才大張旗鼓地派出國軍,將他送到這既沒有功績也沒有危險的偏僻邊境來。 「喂…………那個皇子該不會是被皇帝拋棄了吧?」 「少胡說八道。陛下正是為了不讓人這麼想,才把他風風光光送出來的。」 赫利語氣低沉認真的怒哼,讓我回想了起來。 如今成為皇帝的凱特爾,以前曾是在赫利手下服役的後輩,兩人交情匪淺。 我跟他沒有直接交集,根本不熟,更何況掌握權力後性格大變也是常有的事。 而且在我看來,那種大張旗鼓的排場反而更像是拋棄前給予的最後施捨,不過這話還是別說出口為妙。 要是我為了激勵兒子而大張旗鼓送行,卻被別人說成是把兒子送進死地,我也絕對會當場翻臉。 「說到底,要是你在帳篷的事情上願意聽人說話,殿下也不會想無視將軍自己採取行動。調動軍隊的職責他還是明白的。」 「這就是他最不像小孩子的地方。要依靠就全心全意地靠過來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自己一個人就能搞定一切』的令人討厭的傲氣。」 「事實上他就是搞得定,那也沒辦法吧。他當時的處境就是只能靠自己啊。」 「少把你自己的無能拋到九霄雲外去。會落入那種處境還不是你們自己甘於現狀留下的報應。」 「把麻煩事隨隨便便甩給部下,導致殿下的帳篷被怠慢忽視、回去肯定會被記上一筆扣分報告的傢伙居然有臉說這種話。明明之前的住宿都沒出過問題,為什麼唯獨那次會被無視?這根本就是嚴重的擅離職守吧。」 「吵死了。我只覺得他一開始只是裝乖,現在才露出真面目而已。打聽到的全都是比惡童還要惡劣的傳聞,而且連一項優點都找不出來的皇子,任誰都會覺得他肯定做了相應的惡行吧。」 「好啦好啦,成熟的大人們不要吵架喔。我這邊的初步處理馬上就結束了。」 伴隨著拍手的清脆聲響望去,只見第一皇子和他的近隨們正用傻眼的眼神看著這邊。 剛才光顧著跟赫利大眼瞪小眼沒注意到,我自己似乎也氣得喘起了粗氣。 而且身為當事人的皇子,剛才明明聽到了我口中的批評,卻完全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正因如此給人的印象才那麼差,而且完全看不到改善的努力。 甚至讓人懷疑他是故意放任不管、好藉機把人推進陷阱裡的陰險狡詐。 簡而言之,怎麼看都只覺得他性格惡劣至極。 「喂,注意點。堂堂國軍將軍,可不是用這種表情瞪著皇子的吧。」 赫利推了我一把。他身為那名皇子的家庭教師,到底是怎麼把人教成那副德行的? 「你為什麼沒教他如何戰鬥?」 這次我壓低了聲音問道。 「在教他之前,殿下就已經參透了與家人相爭的愚蠢之處。」 「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打算教嗎?這跟被扔到邊境等死沒兩樣吧。還是說你們打算把骨頭埋在這裡?」 「怎麼可能。殿下早就做好周全的對策了。再說了,要在這種地方教他怎麼戰鬥?教他怎麼從你手裡奪走兵權嗎?」 「有種就放馬過來試試看啊。老子也會立刻把皇子抓起來,以聽取裁決為藉口直接打道回府回帝都去。」 我頂了回去,赫利卻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 「真是的,你跟殿下還真是不合啊。反正他大概不會從正面硬碰硬,所以不管你怎麼防備都是徒勞無功的喔?」 「你那發自內心的同情眼神是怎麼回事?你真以為老子會落入下風嗎?」 這簡直是莫大的侮辱。 就在我差點發飆的時候,赫利用那條粗壯的手臂一把摟住了我的脖子。 「要是殿下動真格要奪權,他會讓你主動雙手奉上。你想得出那種方法嗎?你能應對得了嗎?殿下腦袋的構造打從一開始就跟我們這群粗人不一樣。反正又沒有敵人攻過來,你就先好好見識一次殿下的手段吧。」 雖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但我果然還是看他不順眼。 「你果然還是太天真,眼睛都被蒙蔽了。你該不會已經忘了近衛的事吧?要來殺你的人可不會等你準備好。不管是懷柔還是計謀,那都是在有周旋餘地的前提下才行得通的。那個皇子有製造時間的餘裕嗎?」 既沒有力量,也不願意展現被賦予的權力。 正因如此才會被人看扁,明明如此卻毫無改善之意、甘於軟弱,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在這種狀況下保持溫順根本算不上防禦。有時候展現出進攻的姿態才能起到威懾作用,那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明明有能力做到的事卻只做半套,不管事後說得多好聽,都只不過是連藉口都稱不上的胡言語罷了。」 「真是的,急性子一個。殿下自有他的做法。走到這裡都還只是單純的移動,殿下著眼的真正重點在山上。連目的地都還沒到,少在那裡唧唧歪歪的。」 對於我的忠告,赫利完全聽不進去。 但這傢伙心裡應該很清楚才對。 照這樣下去,赫利也只會跟著那個見不得光的落魄皇子一起,永遠淪為見不得光的人。 不管用多漂亮的詞藻粉飾,那都只是個落敗者罷了。 得不到周遭的評價,甚至只會被嘲笑選擇了這樣的主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到底懂不懂啊?隱忍可不是什麼美德。那只不過是連回報願意追隨自己的人都做不到罷了。難道你就打算這樣窩囊地過完一生嗎?」 赫利根本講不通,我轉頭看向那個正跟薩爾維爾一起高舉著植物、看起來完全就像在玩耍的皇子。 只見那株植物泛著宛如濕潤般的光澤,迎著光線透視過去,內部彷彿呈現半透明狀。 「……喂!那不是跟剛才採的不一樣的植物嗎!不要隨便發現新東西啊!快點給我回去了!」 結果我又忍不住對那個不知悔改的皇子大吼了起來,但果然還是毫無效果。 「真是的,那個皇子絕對沒懷什麼好心思才來的吧。說什麼為了老爹,打死我也不信。」 「太過懂事體貼而什麼都不說的兒子,做父母的其實也很辛苦呢,這點我深有體會啊。」 聽到這話,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家兒子的臉龐。 他不像第一皇子那樣城府深沉——雖然城府不深,但他夾在我們這對夫妻之間,肯定也不是沒有過隱忍與委屈吧。 如果第一皇子真的有所準備,如果我們真的能回到那座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帝都的話……到那個時候,就抽空坐下來好好跟兒子談一談吧。 但願我的兒子,能與第一皇子不同——不是那種把自己的困境當作事不關己、連異常之事都無法自覺異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