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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話:東方的兵亂3

「喂!這算哪門子莫名其妙的命令啊!?給我解釋清楚!」


 瓦格利斯將軍今天也如期地大聲咆哮著衝了進來。
 最近大概是習慣了,我已經能分辨出他是真的動怒、還是只是順著氣勢在大呼小叫了。
 順帶一提,現在他是真的動了肝火。


 不過說實在的,面對這種無理的對待,連我都想發火了。


「先等一下。我這邊也是剛剛才收到定期聯絡的公文。內容也是一樣的嗎?」


 在先前的定期聯絡中,我只聽說揭穿了信件遭到竄改的事。
 然而實際送達的,卻是一份荒謬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又被竄改了的軍令。


 送達的命令,是要求我們從這裡轉戰東方。
 換言之,上面寫著「鑑於迅速平息此地兵亂的手腕值得嘉許,命其接下來前往尼諾霍特國境平定兵亂」這種離譜至極的內容。


「說穿了就是叫您別回帝都,說您回去得太早了的意思啊,殿下。」
「少開玩笑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變成這樣!?」


 瓦格利斯將軍對著一臉猛獸兇相的赫爾柯夫怒吼。
 赫爾柯夫當然也對這過分的命令火冒三丈,兩人便互相將怨氣發洩在對方身上、低吼對峙著。


 信件竄改一事連泰利都能察覺,直到現在才暴露,極有可能是這幾個月內才發生的事。
 而若是這道父皇知情後必定會出面制止的命令,其主要目的就不是單純的竄改,而是為了阻止這裡的詳細情報傳到父皇耳中。
 也就是為了簽發這道軍令而爭取時間。


「亞夏大人,還有其他的問題。請您過目這份伴隨下達新軍事行動而來的預算編列文件。」


 韋爾雷爾遞過來的,是隨同軍令一起送達的各項繁瑣確認文件。


「咦?這份文件……軍隊、近衛軍和我的預算,全部被混在一起了?」
「就是那個!不對,那個也是!這實質上是大幅削減預算啊!說什麼更有效率地運用軍費,全是一派胡言!」


 瓦格利斯將軍顯然早已知情,怒不可遏地痛罵。
 不愧是專業軍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拿到文件,就能立刻找出問題點並跑來找我理論。


 我急忙將所有文件全數瀏覽了一遍,確認裡面沒有我要找的東西。


「瓦格利斯將軍……算了,等他冷靜點再說。瑟琳,關於涉嫌暗殺而被捕的此地領主要如何處置,那邊有下達指示嗎?」


 我向隨行而來的熟識小隊長詢問,但她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這種情況下,若要移交處分,需要押送用的囚車與兵力。若是連那些都沒有,意味著我們得在即將前往新戰場的同時,自行抽調兵力將犯人押送回去;又或者我們只能放棄這次的逮捕,僅以書面形式提出控告,不得不暫時隱忍。」
「也就是說,抓到的小領主只能任由他逍遙法外是吧。」


 我們無法把他帶在身邊一起走。
 我們能做的只有以罪行名義將他移送法辦,根本沒有把他帶往戰場的權限。


 這次的命令,在毫不掩飾「別給我滾回來」的意圖背後,似乎背負了許多其他各懷鬼胎的盤算呢。
 關於領主的事,大概也是某個一旦對方被捕就會惹得一身腥的幕後黑手暗中運作的結果吧。
 順帶一提,近衛軍那邊也是,為了讓軍事行動得以繼續,除了已經送回帝都的人之外,其餘人等一概不予追究。
 就連我們迅速平定這裡的功績,也因為這道後續命令的緣故,連半點像樣的獎賞都沒有。


「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嗎,瓦格利斯將軍?」
「幹嘛啦…………?」


 雖然怒氣未消,但只要願意聽我說話就行了。


「我認為這固然是政治鬥爭的結果,但在軍隊內部,這種事情是能被接受的嗎?」
「怎麼可能啊!就算是指揮層下達的命令,正因為軍隊是暴力組織,管理才更加重要。除非是極度危急的狀況,否則嚴禁進行超出命令範圍的戰鬥行為!為了長途大遷徙轉戰而白白虛耗兵員,簡直跟叫人去送死沒兩樣!」
「也就是說,軍隊內部也有人強行通過了理應受到批判的決策呢。」


 我這麼一指出來,瓦格利斯將軍和瑟琳便陷入了沉思。


「近衛軍首先就不可能希望轉戰,在目前連行軍路線等細節都尚未確定的情況下,我認為對方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將我們幽禁在這處偏遠之地。」
「啊啊,確實,這道命令看起來根本沒有要讓人去打仗的意思。既然如此,大概是那些自以為不會造成實質損害、一心想討好高層權貴的傢伙搞的鬼吧。」


 對於瑟琳的推測,瓦格利斯將軍喃喃自語了一句,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是那個覬覦大臣寶座的混帳嗎。」


 看來軍中有符合條件的對象呢。
 既然一心追求權力而沒有考慮實際戰鬥,那麼削減預算也是為了遲滯我們的行動。
 在補給極度困難的這裡,如果不花錢,根本無法補足消耗掉的物資。


 一邊思考著,我再次審視了一遍命令書與各項文件。
 看著聯絡公文中送來的只有這些東西,我心中泛起了一股違和感。


(信件偽造的事照理說已經敗露了。既然如此,陛下怎麼可能什麼都沒送給我?)
(鑑於其性情與行事作風,推測寫信傳達關懷主人之話語的機率極高)


 既然賽菲拉也做出了相同的預測,那麼沒有寄信這件事本身,必定暗含著傳達某種意圖的可能。


「韋爾雷爾,請妳也找諾瑪莉奧拉幫忙,把寄給我的行李徹底檢查一遍。」
「…………我明白了。」


 結果,諾瑪莉奧拉在寄給我的衣物夾層中,找到了一封密信。


「果然是陛下寫的。」
「喂喂,堂堂皇帝居然用密信……」


 瓦格利斯將軍一臉無奈,但因為先前已經報告過信件遭到竄改與扣留的事,所以他也沒再多說什麼。
 他大概只是對宮殿內部的現狀感到無言吧——堂堂皇帝居然得做到這種地步,否則信件根本無法送到自己兒子手中。
 我急忙瀏覽了一遍信件內容。


「嗯……大致的原委我都明白了。陛下原本計劃在一年左右把我召回帝都。但這個計劃走漏了風聲,為了不讓我在一年內返回,政敵搶先採取了行動。」


 因為是暗中夾帶的密信,內容寫得相當簡潔扼要。
 但從墨水的暈染程度可以看出,父皇顯然是滿腔怒火,連握筆的力道都變得極重。


「堂堂皇帝到底為什麼會落得如此受氣的下場啊?」
「啊——嗯。據說是因為父皇想動用強權,結果被群臣抗議橫暴專權,甚至連身為執政黨的盧凱奧斯公爵派系也在背後捅刀,迫使父皇撤回提案。結果接著又被群臣藉口『引發混亂、判斷力不足』再次發難抗議,就在父皇忙著到處滅火的期間,軍方那邊就擅自擬定出這道軍令了。」


 不難想見在派系傾軋之中孤軍奮戰的父親有多麼辛苦。
 但那些人就是這副德性,貴族就是一群只想依照自己的意願擺布國家的傢伙。
 更何況這次理應是執政勢力的盧凱奧斯公爵居然反戈相向。


 看來作為皇帝,要完全獨當一面依然十分艱難啊。


「啊。」


 我注意到寫在最後欄外的文字,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那裡寫著父親的決意與鼓勵。


「父皇叫我無論如何都要隨便找個藉口回帝都。他說只要我一回到帝都,他就有辦法強行確立我的歸還。」


 也就是說,表面上雖然下達了向東行軍的軍令,但皇帝卻暗中命令我們班師回朝。
 若要論哪一邊才具備正式效力,雖然是有著命令公文的軍方高層……但是。


「我決定聽從父親的指示。瓦格利斯將軍打算怎麼做?」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聽皇帝陛下的啊。叫老子去東邊什麼的,根本是白痴吧。」


 措辭能不能稍微客氣點……算了,無所謂了。
 這也代表他是個不需要去懷疑其背後心思的人。


「那麼,接下來就需要找個藉口了。既然預算已經編列下來,光是就預算太少這點進行公文往返就會耗費大量時間。那樣正好中了對方的下懷。」
「比起前往東方,班師回帝都在行軍上還比較容易硬闖,你打算怎麼做?」


 叛亂的近衛軍、圖謀暗殺的領主、犯罪公會的賽波爾幫,以及無理遷怒的伊登。
 在問題堆積如山的同時,帝都那邊又丟來了平定東方兵亂的燙手山芋。


 在這種局勢下,由我來負責出謀劃策,由瓦格利斯將軍負責貫徹執行。
 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樣的分工反而更加得心應手。


「首先最重要的是軍事行動的計畫。必須先決定前往東方的行軍路線。以這個名目展開行動,照理說是允許的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如此就組織一支先行部隊。在此基礎上,製造出『先回帝都重整態勢反而比較快』、或者是『必須立刻回帝都親自報告』的事態。這部分在現場指揮官的裁量權範圍內是行得通的吧?」


 聽了我的話,這回輪到瓦格利斯將軍陷入沉思。


「製造事態這點雖然令人在意,但你說首先,意味著後面還有後手吧?不過,要鬧到先回帝都比較快的那種地步,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而且免不了要動用粗暴手段喔。」


 我點了點頭,俐落地向他說明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真虧你能想出這種招數啊…………。不過問題不在於計劃能不能順利運作,而在於能不能把對方調動起來。我這邊負責挑選先行部隊的人選以及決定去哪裡試探刺探。調動的時機由我來指示。」


 現場指揮的事情就全權交給他了。


「而且反正你肯定也想好了最後的定局手段才開口的吧?」
「嗯,使用離間計把敵人引過來。之後就讓原本是同盟的雙方自相殘殺,我們則趁機全速班師回帝都。」


 順著對方的圈套再反將一軍,這是我只能處於被動後手時的一貫做法。
 然而面對必須親身涉險的方案,瓦格利斯將軍能如此當機立斷,著實令人驚訝。


 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起來甚至充滿了幹勁。


「我提的明明是挺胡來的無理要求吧?」
「大概是因為,軍隊內部那個一心鑽營權力的傢伙,就是當初把羅克發配到這裡來的始作俑者吧。」


 面對我的疑惑,赫爾柯夫道出了這樣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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