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20/ 閒話20:斯特拉泰格侯爵 身居皇子之位者的私人信件遭到偽造與竄改的事實敗露了。 這固然是一樁驚天醜聞,但同時只要公諸於世,便是一個能大幅削弱敵方氣焰的極有利局面。 「沒想到居然真的會派上用場…………」 「斯特拉泰格侯爵大人,那件事……應該不可能是自導自演吧?」 雷凡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語氣極其不安地前來確認。 那是第一皇子在出征前兵荒馬亂之際,親手交給我的一種藥液。 那是一種即便用畫筆塗抹上去,也會如清水般蒸發乾燥而不留絲毫痕跡的藥液。 然而只要用火一烤,筆跡便會清晰浮現的神奇之物。 「本侯記得最先察覺異狀的,應該是第二皇子殿下吧?」 「難道連那部分也是預先安排好的?…………不可能吧。」 雷凡自己說出口後,又隨即自我否定了這個猜想。 但就連我也深有同感,第一皇子對身為弟弟的各位皇子殿下是極其疼惜寵愛的。 當初一同陷入暗殺未遂的危機時,他甚至推翻了平時那副飄逸從容的態度,公然宣告要將犯罪公會連根拔起。 不僅展現出了令人側目的攻擊性,據說甚至還親自出馬以防有漏網之魚逃脫。 這是長年隱忍、宛如隱居般生活在宮殿左翼的皇子,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完全不想窺見的另一面。 「他絕不可能親自做出讓弟弟們感到不安的事。況且,寄給陛下的信件反常地失蹤,仔細想來也極為可疑。目前暴露的雖然只有偽造與竄改,但若深入徹查下去,隱匿與銷毀公文的罪行恐怕也少不了吧。」 目前查出的下手之人雖然隸屬於軍方,但其家族在派系上位於盧凱奧斯公爵陣營的邊緣。 就算揪住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以目前的陛下而言恐怕也無法徹底深究到底。 頂多只能揪出執行犯及其同夥罷了。 運氣不好的話,甚至可能被對方塞一個毫無瓜葛的替罪羔羊。 若是事後被公諸於世證實那是冤獄,對於本就政治手腕遭到質疑的皇帝來說,無疑會成為敵方發動倒閣時射來的一記致命暗箭。 「出征也快滿一年了吧。那位皇子到底在盤算些什麼呢?」 雷凡望向窗外,低聲喃喃自語。 出於自身那份危險的思緒,我也下意識地環視了一圈室內。 這裡雖然是我的辦公室,目前也只有雷凡在場,但終究身處於宮殿內部。 「自己被發配到偏遠荒涼之地,信件又遭到竄改。雖然有傳聞說似乎已經看到了返京的希望,但我們這邊可完全沒聽說第一皇子立下了什麼功績呢。在功勞被全盤壓下、無法轉化為實質政績的情況下,這場出征本身,豈不是光挨打不討好的純虧本生意嗎?」 「那正是為了打破以往無法公開露面的僵局吧。如果不是以這種宛如被棄置的形式,他可是連宮殿大門都邁不出去的。」 聽了我的見解,雷凡回以一抹苦笑。 「您果然也覺得那位皇子正在暗中策劃著什麼吧?」 「要是什麼都沒做,怎麼可能送來這種機關暗號。」 我將伊克特寄來的報告書隨手扔在桌上。 那份從北方送來、語氣生硬簡短的報告書上,同樣毫無半點親切感,唯有「真品」兩個字如同被燒灼般浮現在紙面上。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上演了一齣讓文字顯影的表演。 而這同時也證明了被竄改的那一份上沒有這道暗記,使得偽造一事徹底敗露。 托此之福,外界紛紛指責我精明狡黠、戒備心過重,對於侵犯自身地盤者手段過於狠辣無情;但我可完全不是自己想這麼做的。 這全都是那位皇子的錯…………不,我甚至開始痛恨起當初居然主動去招惹那位第一皇子的過去的自己了。 「總覺得……像這樣對那位皇子殿下毫不懷疑,反而有種被馴化了的感覺,實在有點毛骨悚然呢。」 「…………閉嘴。」 我很清楚,自己已經開始對那位皇子的怪異行徑習以為常了。 而無論是我還是雷凡,都深信不疑地確信:他正藉由那些看似怪誕突兀的離奇舉動,在北方的偏遠之地撬動著天下大勢。 想到這裡,我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身心俱疲。 「明明是拖延了一百多年的陳年爛帳,一踏進去居然立刻就能找到解決的著眼點。那個人到底何方神聖啊?沿途絕對被設下了各種陷阱吧。也就是說他居然還活蹦亂跳到能幹出這種驚天大事的地步吧?」 雷凡將原本望向窗外的臉轉了過來,直視著我。 僅憑那道眼神,我便心領神會了他刻意沒說出口的話。 那件事當初也在帝都引發了軒然大波。 而在那之上,我更是無比確信那絕對是第一皇子親手送過來的「大禮」。 「將近衛軍的叛亂防患於未然並全數生擒,隨後申請囚車將他們押送回帝都。」 「那場騷動可真是壯觀呢。據說相關血親家族的紳士淑女們,全都尖叫著當場昏倒在地呢。」 回想起當時的景象,我也忍不住用手掩住了雙眼。 實際上有人在我眼前當場昏倒,正好是雷凡前往宮殿左翼查看情況時發生的事。 那是被押送回來的近衛軍父親的堂兄,當時正好在與我交談。 結果他當場收到了報告,得知自己的血親因為叛亂之罪,身上只穿著襯衫與褲衩的內衣模樣,被關在囚車裡一路押送回了帝都。 「看樣子,因為軍方提出了調派囚車的請求,老家那邊似乎早已聽聞了罪狀。只是由於醜聞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原本企圖暗中壓下,發現壓不住後才選擇閉口不提。」 「也就是說,周圍的親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事,直到人被押送回來才第一次得知是吧。那確實會驚嚇到昏倒呢,簡直跟臉上被狠狠抹了一層爛泥沒兩樣。」 雷凡發出了一聲乾笑,但那場騷動至今仍在持續發酵,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小事。 甚至連我的派系邊緣也受到了牽連波及。 由於有出身近衛軍的家族與我方陣營聯姻,那邊甚至向我提出請願,希望我能施壓將反叛罪名予以撤銷。 當然,我不可能去包庇發動叛亂的罪人,當場嚴詞拒絕了;但對方卻堅稱自己是無辜的。 畢竟那是與連在帝都都能聽聞彼此不合的將軍聯名呈報的公文,而且負責抓人的還是那位將軍。 近衛軍與軍部向來水火不容。 隨便插手那種爛攤子根本撈不到任何好處,我自然絕不可能去蹚這趟渾水。 「…………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點啊?」 「怎麼了?北方的問題之所以能解決,也是因為那位皇子又暗中動了什麼手腳吧?」 「不,我是指那位皇子殿下究竟是在哪裡察覺到私人信件遭到偽造或隱匿的呢?總不可能只有帝都這邊動手,這意味著寄往北方的公文應該也是在不被察覺的前提下被動了手腳才對吧?」 確實,若是那樣的話,照理說首先應該會透過私信向對方確認是否有異常之處。 一旦如此,進行偽造的一方也會採取更加巧妙的防範對策。 然而被逮捕的人全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輕易落網,根本沒料到會敗露。 換言之,第一皇子是在完全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已經識破偽造的前提下採取行動的吧。 回想起來,起因是我收到的報告遭到了偽造,但以往那種生硬簡短的報告書根本沒有偽造的必要。 也就是說,第一皇子是從北方特意塞入了對幕後黑手極其不利的情報,誘使對方不得不出手偽造。 要做到這一點,首先第一皇子那一端就必須事先察覺到信件遭到了動手腳。 「進行偽造的一方,在未能採取任何對策之前,就被那位皇子反將了一軍。就算只是為了爭取時間,風險也未免太高了。既然如此,目的是為了爭取在軍方強行通過那道無理命令的時間;原本打算在事成之後、於不知不覺間抽身而退嗎?」 「就是那道叫他去平定東方兵亂的軍令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第一皇子到底……是怎麼察覺到偽造的呢?」 「既然說是第二皇子先察覺到的,難道是用某種隱蔽的方式通知了他?」 「哎呀,問題就在這裡…………第二皇子通知財務官的時間,正好是北方寄來信件之後不久;而到了下一次定期聯絡時,托托斯先生那邊就已經送來那份偽造公文了喔?」 確實太快了。 如果不是在第二皇子察覺之前就已經察覺並採取了對策,時間順序根本對不上。 除非在第二皇子剛察覺到異狀並通報的同時,伊克特的報告書就已經同步撰寫完成了。 思索良久,我腦海中浮現出了一種可能性。 「難道是那位財務官,利用了某種魔法手段,無視距離進行了超遠距離通訊?」 「這不可能吧。聽說他根本不會使用魔法。而且我也從未聽說過世上有這種已經投入實用化的魔法啊。」 「他不是精靈族嗎?那可是對魔法抱持著宛如宗教般執念的種族,說不定真有其事。」 「啊,不不不。他只是長相看起來像精靈而已,本質上似乎是普通人類喔。」 雖然容易混淆,但人類之中確實有很多人無法使用魔法。 我和雷凡雖然出身於魔法使相對較多的盧基烏薩利亞,但帝都匯聚了來自大陸各地的移民,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反而是壓倒性的多數。 「這樣啊。…………嘛,事情恐怕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吧。」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雷凡收起了嬉皮笑臉認真反問,顯然是察覺到了我語氣中的不祥意味。 「這一次盧凱奧斯公爵在被皇帝盯上的情況下並沒有太大動作。反倒是尤拉席昂公爵那邊,著眼於未來似乎在暗中策劃著什麼。」 「也就是說,用轉戰命令阻撓在北方立下大功的第一皇子返京的,是那一邊的人馬?」 「八成是吧。盧凱奧斯公爵故意擋在皇帝眼前,看起來倒像是在掩護尤拉席昂公爵的動向、不讓皇帝察覺一樣。」 「那兩位大人平時明明一見面就笑臉迎人地冷嘲熱諷,為什麼一到了不說話的場合,配合得卻如此默契呢?」 「難道不是因為彼此都深諳如何為了自己的利益將敵人當作順手工具利用的方法嗎?」 「哇啊……被那樣的大臣們虎視眈眈地盯著,話說回來,到底為什麼那位第一皇子的荒唐行徑至今都沒被拆穿呢?」 雷凡言下之意,指的正是第一皇子暗中溜出宮殿的勾當。 若不是被人點破連我都毫無察覺,而且至今我依然搞不懂他是如何做到的。 真要說起來,完全讓人捉摸不透在幹什麼的第一皇子反而顯得更加棘手可怕。 「我原本還以為他在偏遠邊境安穩度日比較好…………」 「但那個人回來的速度,恐怕會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得多呢。」 正因為是轉戰這種荒謬透頂的軍令,會遭到強烈反彈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對於他究竟會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令人擔憂,但我個人心中卻也泛起了一絲寬慰。 一想到一直為第一皇子擔驚受怕、不斷寄信前來詢問的迪奧拉公主能夠一展愁眉,局勢多少也算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了吧。 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