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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21:沃爾德

「在這邊,沃爾德。」
「姑婆,讓您久等了。」


 在知識份子與富裕階層常光顧的幽靜酒館裡,我與身為我曾祖父妹妹的精靈族姑婆碰面了。


 座位之間的間隔十分寬敞,店內流淌著不影響交談的輕柔音樂。
 但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鄰座聽清對話內容,又保有私密感。


「遲到的原因是因為財務工作,還是因為那位殿下?」


 面對姑婆的詢問,我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要說原因的話,其實純粹只是因為我在收拾殿下第一次借我使用的鍊金術器具時,稍微多花了點時間罷了。


「您的轉變可真大呢。一年前除了替我擔憂之外,您可是從來不會主動打聽殿下的事情的。」
「現在我也依然在擔心你啊。你這孩子,向來承擔了太多不公平的苦楚。」


 她那由衷擔憂的語氣,是因為我的外貌而在族裡遭受歧視與欺凌的緣故。
 同樣生活在帝都的姑婆,在我年幼時也曾多次挺身而出將我從欺凌中庇護下來。


「回想起來,姑婆與我還真是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呢。」
「是這樣嗎?我不過是家族裡的異類罷了。而沃爾德你沒有氣餒,一路努力不懈,最終不是憑實力坐上了財務官這樣穩固的職位嗎?相比之下,我當初加入軍隊,純粹只是為了能藉由軍籍在國內自由到處走動的遊樂心態罷了。」


 姑婆所言非虛。
 我們的精靈血統相當古老,始祖乃是扎根於帝國最早的一支精靈氏族。
 因此比起後來遷居至帝國的精靈們要保守得多,聽說當初我父親要與母親結婚時,身為異族這一點就被視為最大的阻礙。
 結果生下了僅有外貌遺傳了精靈特徵的我,在親戚之間自然也免不了遭受歧視。


 而在那樣的家族之中,這位姑婆卻是全族裡最特立獨行的自由人。
 她真的是純粹為了旅行才加入軍隊,再加上極度厭惡缺乏自由的帝都差事,因此直到我出生前後都一直在設法避開回京任職。
 正因如此,儘管她服役年資極長,職位卻一直不高,但她本人絲毫不在意,甚至還是個在明知難以返回帝都的情況下,依舊率先自願參加這次派兵的怪人。


「從那位身為享樂者的姑婆眼中看來,殿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根據看待方式的不同,說不定會被認為是個極其怠惰的人吧?」
「啊,可不是嘛。那副模樣真的會讓人受騙上當。完全不打算讓自己顯得光鮮亮麗,簡直是令人髮指的怠惰呢。」


 如果第一皇子殿下稍微有那麼一點表現欲的話——我也忍不住產生過同樣的想法。
 半開玩笑地說完後,姑婆將早已打開的酒瓶傾斜,替我也斟滿了一杯。


「能詳細跟我說說殿下在路途中的活躍表現嗎?」
「當初明明哭喪著一張彷彿世界末日般的臉向我報告被降職調任,現在居然…………」


 被她這麼一戳,我感到有些羞愧難當,確實連我自己都對自己這巨大的態度轉變感到無奈。
 但事到如今我也很想為自己辯解。
 畢竟那位殿下的厲害之處,光憑表面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首先,圍繞在他身邊的盡是歷經百戰的強者。
 最高學府引以為傲的魔法使、在當今世道下依然擁有響亮稱號的前軍人、以及從魔物獵人一路躋身貴族階層的頂尖好手。
 雖然他們沒有政治權力,但那份顯赫的資歷足以證明他們具備成就大事的能耐。


 由這樣一群人所撫養長大的皇子立下了功績。
 光聽傳聞,任誰都會以為這不過是親信們把功勞讓給了皇子而已。
 但只要仔細推敲,思考為什麼那樣一群頂尖的親信會心甘情願跟隨一位處境困窘的皇子,事實便不言而喻了。
 無非是因為那位大人年紀輕輕,就擁有著超越那些成年後功成名就之人的卓越才幹啊。


「剛離開帝都的第一個月裡,他顯得非常安分。既不惹是生非,也沒有向我們提出任何要求。我雖然建議瓦格里斯將軍每天前去問候並確認狀況,但將軍卻說等對方抱怨了再說。」
「這還真是……那位大人可是名正言順的皇子啊。將軍居然能如此強硬。」
「若是身為指揮官卻要與一個孩子平起平坐,在統率那支東拼西湊、凝聚力極差的軍隊時,可容不得擺出低姿態啊。」


 看來這是崇尚力量的軍人特有的堅持。
 姑婆隨後說出了令人不安的話:要是被底層士兵看扁了,就非得掀起一場肅清風暴不可。


「沒有變成那樣真是太好了。畢竟殿下是位厭惡動用武力粗暴行事的人呢。」
「看來確實如此。當初近衛發動叛亂時,瓦格里斯將軍原本打算殺雞儆猴,但殿下卻派遣了身邊的親信前去制止了。」
「…………順便問一下,派去的是哪一位?」
「身為宮中警衛的那位海人。」


 我和姑婆面面相覷,同時嘆了口氣。


「那位大人平時雖然極為安靜,看似溫和,但動起手來可是毫不手軟的啊。」
「是這樣嗎?雖然當時散發出了極為駭人的殺氣,但他並沒有真正動手喔?」


 那純粹是因為殿下加以制止了吧。
 但我可是很清楚,他私底下是怎麼對待其他宮中警衛的。
 從第二皇子以下那些宮中警衛的態度就能看出他們早就被狠狠收拾過了。
 因為第一皇子的另一位宮中警衛——米爾托阿迪斯先生,曾經跟我提起過。


 據說只要在宮中警衛聽得到的範圍內說殿下的壞話,就會立刻被強行拖到演武場上打得滿地找牙。
 而且完全不問對方的爵位、血統或資歷,純粹憑藉著自身的武藝與力量將對方徹底壓制,直到將對方的心防徹底擊碎、再也不敢多嘴為止。
 甚至連統管宮中警衛的斯特拉泰格侯爵,據說也在私底下通報下屬絕對不要去刺激他。


「與其說是動手,不如說用嘴巴第一時間挑釁吵架的,是那位獸人家庭教師閣下呢。聽說他是退役軍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過他和瓦格里斯將軍似乎是同期的同僚呢。」
「既然如此,在出發準備期間好像也沒聽他特別提起過呢?」
「那點嘛……瓦格里斯將軍也不是什麼擁有值得誇耀戰歷的人。或許是為了避免讓我們產生先入為主的偏見,才特意體貼地保持沉默吧…………」


 姑婆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猛地灌了一口酒。
 我打開了尚未開封的酒瓶,替她斟滿。


「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抵達山脈之前、剛開始野營的時候,第一皇子那一邊曾對帳篷的搭建提出了異議。我向負責人確認過,對方回覆說沒有問題。」


 看著姑婆陰沉的表情,便能猜到那個判斷顯然是錯誤的。


「那位殿下雖然也會使用計謀,但絕不會毫無意義地說謊喔。」
「我知道。結果而言,負責那一隊的隊長遵循家族的方針,故意把第一皇子的帳篷搭得不牢固。目的是為了讓皇子受傷、以及離間他與瓦格里斯將軍的關係。據說甚至還期待第一皇子在那個階段就因任性而鬧著要折返回帝都呢。」
「任命兩位指揮官這一點,殿下似乎也察覺到了挑撥雙方起爭執的意圖呢。」
「但在我們聽來,那聽起來就像是皇子任性胡鬧的結果啊。」
「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也全都明白了。」


 姑婆喃喃自語著,再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實在有些擔心,便將下酒菜的盤子推到她面前,她嘆了口氣,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表面上,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處置了犯下失職的人員。那是因為當時依然對第一皇子抱有戒心,為了不讓他插手干涉才這麼做的。然而,瓦格里斯將軍也察覺到了背後的陰謀。所以把那傢伙狠狠拷問了一番逼問口供。根據動手的人供述,第一皇子是被上面期望『排除』的存在。在撬出這份證言的瞬間,我們也明白自己被捲入了麻煩的繼承權之爭當中。」


 據姑婆所言,在那個時間點,他們依然懷疑著殿下的野心。


「在有限的時間內調查,查出來的全都是負面傳聞。明明沒有任何可以否定的材料,反而全都是吻合的環境證據。最重要的是,明明身為第一皇子,卻遭受著不公正的冷遇。我們當時以為,為了打破這種困境,他不可能不覬覦帝位。」
「…………那位大人,根本不渴望那種東西喔。」


 我也曾一度想過他為何不去爭奪,甚至曾希望他去爭奪。
 那純粹只是為了擺脫自己被貶謫的處境而產生的私心,但也是因為我覺得殿下具備爭奪帝位的才幹。


「他的眼神,非常冰冷。」


 姑婆轉動著手中的乳酪,彷彿帶著悔悟般低語著。


「在野營的一個清晨,我正在森林裡散步。在那裡遇見了似乎摔倒滑落斜坡的第一皇子。附近明明有近衛在場,卻視若無睹地逕自離去了。」
「怎麼會…………親信們呢?」
「當我把他送回去時,他被親信們訓斥了一頓,大概是一個人偷偷溜出來的吧。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那種事了。」


 姑婆苦笑著看向我。


「那位大人,用極其冰冷的眼神注視著近衛離去的方向。而我從那個方向,聽見了按住劍柄拔刀出鞘的聲響。」
「那是…………!?」
「那位大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還出言威脅對方『這可不是被降職就能了事的喔』。…………但是,當時他那冰冷的眼神,實在太讓人心疼了。面對不願伸出援手的大人,眼中只剩下徹底的失望與冷漠,那副模樣讓我心痛不已。」


 這位姑婆向來喜愛孩子,我自己從小也是在她的保護下長大的。
 正因如此,不難想像她無法放任那個對大人毫無期待的殿下不管。
 老實說,我起初也沒有得到那位殿下的期待,但即便如此,如今我也依然懇求能侍奉在他的身邊。


「嘛,所以我想著無論如何都要讓瓦格里斯將軍明白,殿下絕非能隨意任性妄為的處境,曾試著拉近兩人的關係,但是…………」


 姑婆又猛灌了一口酒,看來進展並不順利。


「瓦格里斯將軍雖然不是那種會搶奪部下功績的人,但也是個非得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否則絕不信服的脾氣。偏偏第一皇子殿下居然當著全體部下的面,當場指出將軍買到了假的汀克酒,結果把鴻溝越拉越深…………」
「噗咳!?」


 我剛好把酒送到嘴邊,結果極其失態地一口噴了出來。
 殿下平時雖然深思熟慮,但他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心情我也非常能理解。
 作為那款酒的研發者,看見有人被假貨糊弄,實在是無法坐視不管吧。


 我一邊劇烈咳嗽,一邊不禁感嘆殿下與將軍之間的八字不合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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