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38/ 閒話23:某位家庭教師 擔任第二皇子殿下的家庭教師,不知不覺間已將近一年了。 我走在早已十分熟悉的從宮殿返家的路途上。 「哎呀哎呀……這不是…………!」 身後傳來一陣誇張的大呼小叫,但我完全沒想到對方會是衝著我來的。 畢竟在眾多家庭教師之中我的出身並不算高貴,而且我也沒有那種會用貴族般浮誇語調說話的熟人。 正當我這麼想著時,身後傳來了漸漸逼近的腳步聲。一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面孔。 「哎呀呀,這不是太見外了嗎,老同袍?難不成你已經把我給忘了嗎?」 「是你啊。我還想著是哪裡的貴族在大聲喧嘩呢」 「哎呀呀,我的聲音在你看來已經像個堂堂正正的貴族了嗎?那可真是受寵若驚。不過這麼一來可就令人費解了呢,像你這樣能親自向第二皇子殿下傳授學問的貴人,居然會對我視若無睹」 「唉,看到你還是老樣子,我真是打從心底替你高興啊」 我隨口敷衍了一句,便重新邁開腳步。 對方是與我同鄉的武官,以出身來說,是領地規模更小的下級領主之子。 然而相較於他的微末出身,他的態度卻大得嚇人,嗓門也奇大無比。 他總是能面不改色、毫不害臊地大放厥詞,口才好到甚至讓人不得不佩服。據他本人的說法是:「正因為身分低微,如果連心胸和氣魄都跟著變得卑微渺小,那還能成什麼大器?胸懷大志又有什麼不對!」 我們之間的交情始於進入學園之前。 當時雙方的父母與鄰近的領主們經常聚在一起,共同協調糧食調度,或者集結雜工人手一起修築道路。 明明只要依賴國家協助就行了,但那群長輩卻總覺得被中央插手干涉很不是滋味,於是便在狹窄的夾縫中汲汲營營地抱團取暖。 (原本以為只有我們鄉下地方才這樣,沒想到宮殿裡大半的傢伙也是這副死守地盤的德性啊) 總之這傢伙是我在長輩聚會時順便結識的熟人,事到如今在他面前也沒必要擺出什麼了不起的名師架子。 入學時我們雖然同樣前往盧基烏薩利亞國內,但就讀的是不同的學校;畢業後也同樣在帝都找到了差事。 即便職業不同,但在偶然重逢之後,我們偶爾也會相約喝上幾杯。 「經歷了一年的苦差事,你看起來倒是挺有精神的嘛」 「哪裡哪裡,我不過是隨軍同行罷了,根本談不上有多辛苦。倒是你,看來這份重任對你來說相當沉重呢。這一年裡是不是消瘦了不少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確實感覺臉上的肉消瘦了幾分。 「我每天可是都有好好照鏡子,確保自己儀容得體、不失禮節呢」 「嗯?莫非第二皇子殿下是個相當棘手的難纏人物嗎?」 「喂,別靠那麼近」 這傢伙不僅整個人湊了上來,雙眼更是瞬間綻放出異樣的光芒。 這傢伙正如他自己所言,對於往上爬這件事充滿了近乎貪婪的執念。 雖然不用在他面前擺架子,但他也是個絕對不能向其透露多餘閒話的危險人物。 當初聽說他要跟隨第一皇子出兵遠征時,我還在暗想這下該如何是好。 當時他甚至盤算著一旦發生什麼變故,就趁機搶下第一皇子的代理人身分,火速趕回帝都藉機接近皇帝。 出發前我曾聽他醉醺醺地發過這番豪語,但實際上他卻是老老實實地跟著軍隊出發,最後又跟著軍隊一同歸來。 「…………話說回來,第一皇子真的如外界傳聞那樣嗎?」 我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當初他決定隨軍出征時,我正好接到了擔任家庭教師的徵詢,當時我還曾暗自感嘆彼此在仕途前程上的明暗殊途。 然而,從這傢伙身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仕途受挫的頹喪氣息。 甚至正相反,我聽說他現在身為傳聞中的英雄——瓦格里斯將軍麾下的武官,頻繁在各個重要場合拋頭露面。 能像現在這樣出現在宮殿附近,就足以證明他已經掌握了足以將觸角伸展至此的政治地位了。 「呼呼呼……其實啊…………在行軍途中我曾惹得殿下十分不悅呢」 「什麼?」 這次換我主動湊上前去,而他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相當受用。 明明說惹得殿下不悅,卻露出這種得意洋洋的表情實在太反常了。 看來這背後顯然還有下文。 「其實當時殿下親自吩咐我,讓我去向瓦格里斯將軍反映現狀的諸多缺陷與不備之處」 他滿臉自豪地講述起行軍露營時軍帳搭建存在問題的往事。 聽起來那確實是任誰看都無法忽視的嚴重缺陷,但瓦格里斯將軍卻一口回絕了他的抗議。 將軍似乎以為那純粹是不習慣野外露營的皇子在無理取鬧。 嘛,考慮到這傢伙平時大驚小怪的浮誇性格,會被懷疑是誇大其詞倒也情有可原。 「於是我再次自告奮勇,第二次跑去向將軍進言抗議」 「你膽子可真大啊」 軍帳問題遲遲未獲改善,按理說他自己遭到斥責也不奇怪。 而且據說他第二次依然受到了瓦格里斯將軍的冷淡對待。 「哎呀,這有什麼。我原本打算藉此混個臉熟,然後從旁敲側擊著手,與將軍親近之人建立交情,以便日後更容易遞交意見嘛」 然而據他說,根本就沒有第三次機會了。 更甚者,在第二次交涉失敗之後,第一皇子甚至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對他說過。 「我本以為對手只是個小孩子,隨便哄騙幾句就能矇混過關,沒想到是我太天真了!萬萬沒想到殿下僅僅兩次就徹底將我看穿並放棄,甚至親自在雜工營地引發了一場小火災,藉此將瓦格里斯將軍直接引誘過來!」 「什麼?親自引發火災?竟然做出這麼危險的事?」 「若非如此,區區雜工營地發生小火災,哪裡輪得到皇子親自出面過問?而瓦格里斯將軍聽聞失火便急忙趕赴現場,前去通報消息的正是殿下身邊那位曾是軍人的獸人親信」 隨後第一皇子便當場向瓦格里斯將軍展示了軍帳的嚴重缺陷,並提出了改善要求。 別說是他了,連其他武官都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事情就這樣乾脆俐落地解決了。 「聽起來……確實很像是在自導自演呢」 「哦?看來你在第二皇子殿下身邊,聽到了某些與外界傳聞大相逕庭的風聲了呢?」 我斜眼瞥過去,只見他正用一臉賊笑注視著輕易接受了這番說法的我。 外界羅織並宣揚第一皇子惡劣行徑的流言多不勝數。 其餘的大多是嘲諷他愚鈍無能的風評,但由於他極少公開露面,真實情況始終是個謎團。 「…………若是真的一無是處,他早就無法立足於宮殿之中了」 一年前他彷彿被逐出宮殿般被派往邊境從軍時,我還曾對他抱有一絲憐憫。 甚至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為了覬覦帝位,才刻意去拉攏籠絡第二皇子殿下。 第二皇子殿下非常優秀。 然而他卻極度缺乏自信,甚至給人一種認定自己極其差勁劣等的自卑感。 每當探尋其根源時,從第二皇子殿下口中吐出的,永遠都是「王兄」這個存在。 「王兄更加優秀」、「王兄無所不知」——那些看似小孩子常有的盲目崇拜與掛在嘴邊的話語。 但如果那只是被刻意灌輸洗腦的結果,那就太可悲了。 我當時抱著這樣的心態,為了讓他超越第一皇子,曾委婉地對他進行過各種激勵。 「呼呼呼。沒錯,哎呀,當初我也戴上了極度偏頗的有色眼鏡呢。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老早就握有能在一年內重返帝都的全盤對策」 「難道說,這一年內解決邊境難題的功臣,真的是第一皇子?」 「如今回想起來,只能用驚為天人四個字來形容。當時他帶著大量行李前往邊境,而且對行軍毫無半點貢獻,根本就是個累贅;甚至還憑藉當場的任性判斷叫停行軍,與將軍爆發激烈衝突——哎呀,當時我還心想外界傳聞果然不虛呢」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內容與我所聽聞的第一皇子與瓦格里斯將軍不和的傳聞並無二致。 唯獨結局截然不同。 「雙方在察覺到近衛企圖叛亂後,便以此為契機展開密談,為了防患叛亂於未然…………」 「不是將軍察覺並制止的嗎?」 「不不不,負責執行的固然是將軍,但做出最終決策的卻是第一皇子殿下。畢竟他不僅成功讓圖謀叛亂的近衛毫髮無傷地全數遭到生擒,更親自說服了將軍,將審判權移送帝都交由陛下定奪呢」 甚至連那批沉重的行李,據說也是他根據過去的歷史紀錄推導出解決方案後,特地從帝都運送過去的物資。 多虧於此,邊境的村落僅花了半年左右便重新恢復了生機並達成了和解。 「如果這全都是真的,那確實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呢」 「哎呀呀,你居然不相信嗎?不相信我這個老相識?」 「正因為是老相識,我才太清楚你平日裡有多喜歡誇大其詞了」 「哼哼,嘛,很多人都這麼說。不過啊,把我安排到瓦格里斯將軍麾下的,正是第一皇子殿下本人喔」 看著他洋洋自得的神態,似乎並沒有說謊的跡象。 明明被殿下嫌棄、甚至被徹底看穿並放棄,卻絲毫沒有任何悔恨不甘之色,原來原因就在這裡啊。 「那難道不是隨意的人事安排嗎?因為明知道你只是個光會耍嘴皮子的傢伙?」 「那是當然的啊。殿下似乎不知從哪裡看到了我為軍帳之事慷慨陳詞的模樣,便吩咐我要保持那種架勢,用三寸不爛之舌好好在軍中輔佐將軍呢」 這絕非誇大其詞,因為我自己身邊就有最鮮明的實例。 那就是第二皇子殿下。 在短短一年之內,殿下展現出了過人的天賦,同時腳踏實地累積了深厚的學識。 然而殿下本人卻始終無法釋懷,甚至給人一種陷入死胡同的壓抑感,這點我是非常清楚的。 我本以為隨著年齡增長他會逐漸沉穩下來;然而在第一皇子回歸、全家進行了家族旅行之後,老實說,殿下簡直判若兩人。 那不僅僅是頭腦聰慧、博聞強記而已,他在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洞察秋毫與虛懷若谷的傾聽姿態,無不流露出一股優秀的人格魅力。 那固然是殿下內心重獲從容後展現出的本來優點,但將這份光芒引導出來的人,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從時間點來看,毫無疑問正是第一皇子。 若是真具備如此敏銳的洞察力與解決問題的手腕,連我都忍不住要浮想聯翩了。 對第一皇子的過人天賦深信不疑的老友,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甚至可以說,任由那種與事實完全相反的惡劣流言在外界肆虐蔓延,這等手腕稱之為鬼才也不為過。能在出兵時接近第一皇子殿下,簡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啊」 仔細想想,如果第一皇子真的如外界傳聞那般無能,只要將他推到眾人目光之下讓他自取其辱、聲名掃地就行了。 然而盧凱奧斯公爵所做的一切,卻始終是在將第一皇子遠遠排擠開來、或者將他軟禁深宮不讓他拋頭露面。 這麼一想,殿下是個正如第二皇子殿下所言那般深不可測之人物的可能性極高…………不,這可不是我一介家庭教師該胡思亂想的事呢。 我親手替自己腦中這危險的念頭蓋上了蓋子,決定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