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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30:斯特拉泰格侯爵

真的拜託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好嗎?


「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對我施加再多壓力,既定的規矩也不會因此改變。」


 這裡是我的執務室,而站在我眼前的,正是不成器的部下伊克特・托托斯。
 若只是單純站在那裡也就罷了,一股雖不同於殺氣、卻沉重無比的實質壓迫感正撲面而來。
 即便做出這種舉動,除了平白增加我的精神壓力之外,對局勢根本不會有半點改善啊。


「光是讓宮中警衛隨行前往盧基烏薩利亞王國,就已經是破例中的特例了。首先給我好好想清楚,為什麼你掛著的名義會是『宮中警衛』!」


 他目不轉睛直視著我的站姿筆直而毫不動搖。
 正因如此,那種彷彿被冰冷白刃直指咽喉般的緊張感,更是絲毫不減半分。


 但這本就是根本行不通的痴心妄想。
 光是長期擔任第一皇子專任的宮中警衛一職,其本身就已經是與其他宮中警衛截然不同的特殊待遇了。
 雖然是因為根本沒人想接這份苦差事才得以默許,但照理說就算被指責違反規定而遭到非議也不足為奇。
 這份宮中警衛的職責內容,簡直可以說充斥著數不清的特例。


「我每次都再三強調過,原則上是不允許在宮殿以外進行活動的。」


 身為上司,我極力不流露出緊張感,語氣平淡地下達訓示。
 無論是先前犯罪者公會的事件、派兵出征的時候、還是隨行前往盧基烏薩利亞,我早就千叮嚀萬囑咐過,全都是我這邊費盡心思安排的特例。


「當初派兵出征時,照理說根本不知何時才能歸國吧。既然那種情況都能允許,那麼具有明確期限的留學又何嘗不可呢?」
「你倒是說得輕巧。」


 恰恰相反,當初出征那是因為背後有著『希望他別再活著回來』的其他政治圖謀在暗中推波助瀾啊。
 若是建立在注定平安歸國的前提下,就只能在毫無外部推力的情況下強行打破規矩。


 處於這種微妙立場的第一皇子,在盧基烏薩利亞獲得了留學的特殊待遇。
 這究竟會被外界輕蔑地解讀為無法正式入學,還是會被戒備為藉此展現了過人的才華呢?
 在情勢依然撲朔迷離的當下,我實在不想再增加任何不確定因素了。


「尤拉席昂公爵終究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裡。破例只會徒增讓對手可乘的破綻罷了。」
「既然如此,那就更應該主張加強護衛的必要性才是。」


 明明是在討論無法在事前做好疏通鋪墊的事,他卻將其偷換概念成第一皇子的安危問題,這到底是出自真心,還純粹是在找碴挑刺呢?


「在宮殿之外、在國境之外,根本不是我的權力所能觸及的範疇。若要配置相應規格的護衛,早已遠遠超出了我的職權範圍。」
「閣下理應與盧基烏薩利亞王國的王室結有姻親關係才是吧?」


 老實說,我根本沒有做到那種地步的義務與理由。
 在沒有任何利益回報的情況下輕易點頭,只會讓我陷入被動不利的境地。
 更何況,我個人由衷希望盡可能別把帝國的爛攤子麻煩事帶回自己的故國。


「反過來說,若是由我強行塞人進去,尤拉席昂公爵勢必也會依樣畫葫蘆強行安插人手。到頭來只會給對手留下可乘之機罷了。」


 對方同樣具備姻親的身分,雖然論血緣關係比我更加疏遠,但堂堂大國公爵的名號份量卻沉重無比。


 再加上這次泰斯塔老先生的事。
 因為那個老頭固執頑劣地拒絕各方邀約,徹底點燃了尤拉席昂公爵的好勝心與較勁意識。
 對方三番兩次死纏爛打地邀請泰斯塔老先生,甚至連我都承受了要求幫忙牽線說情的龐大壓力。
 雖然當事人以學術研究為由一口回絕,但骨子裡他之所以來到這裡全都是為了第一皇子,根本無意理會其他任何召見,結果所有的爛攤子與應酬善後全都落到了我的頭上。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說著,伊克特・托托斯從懷中掏出了一份文件。
 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寫著「辭職信」三個大字。


「駁回。」
「為何?」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當場將信件撕得粉碎的我,冷靜地反問。
 那副毫無動搖的模樣,擺明了就是料定我會撕毀才故意拿出來的吧。


 雖然當初是為了打發他才把他安插在第一皇子身邊,但事到如今這份牽制力也稱得上若有若無了。
 若是我這邊想要對第一皇子施加影響,只要憑藉職權調動伊克特・托托斯即可。
 至於第一皇子會主動採取行動這點,早已有前例可循。


「…………總不可能把皇子的起居寢室就這樣放著不管吧。」


 面對我搬出的冠冕堂皇理由,伊克特・托托斯陷入了沉默。
 至今依然深受信任、身邊近侍人員幾乎從未更換過的第一皇子,其最大的致命弱點就是手中能調動的人手實在太少。
 而這位伊克特・托托斯,光憑他懂得像這樣前來請示指示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對職責有多麼認真盡責。
 只要還能抓住,就必須將他作為繮繩牢牢握在手中才行。


 為此,不得不由我出面按捺住這個急躁冒進的傢伙,結果這終究還是變成了我的差事。


「首先,帝室成員在國外進行公開活動時,護衛一職必定由近衛軍擔任。」
「這點在下自然知曉。在此之上,在下認為以近衛當前的狀態,根本不可能保護得了亞夏殿下。」


 確實,那正是當初隨行前往盧基烏薩利亞王國時對外宣稱的藉口。
 他現在正是要求將同一套說詞套用到留學上。
 然而近衛軍也不可能三番兩次對侵犯自身職權的行徑坐視不管。
 更遑論在第一皇子之後,身為嫡子的皇子們也將相繼前往盧基烏薩利亞。
 若是不在此時作為前例隨行護駕,未來很有可能會被徹底排擠在外,因此近衛軍這次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我無法再繼續強行推動這種越權行為了。」
「既然如此,便請准許在下辭職。」
「就算你轉而被第一皇子以私人名義僱用,能夠陪同出席正式公開場合的依然只會是近衛軍喔。」
「…………亞夏殿下在盧基烏薩利亞也並未打算進行公開活動。」
「居然會放棄一切可能存在的突發狀況,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呢。」


 被我一語道破後,當事人似乎也心知肚明,並未開口反駁。
 事情會演變成這副局面,我早就從雷凡那裡聽說過了。


 雷凡曾斷言,伊克特・托托斯本人絕不會在隨行一事上退讓半步,在此之上,他甚至極有可能早已做好了辭職的打算。
 真是個把宮中警衛這份職務的權威視若無物的傢伙。
 雖然我自己也是抱著在帝國寄人籬下的心態而未曾多麼看重這份權威,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至於將貴族社會的價值觀無視到這種地步啊。


「…………既然你有如此忠誠之心,那就先給我按兵不動等著。近衛軍目前尚未完全重振旗鼓,我們這邊依然有可乘之機。」


 老實說,這只會讓我的工作量暴增罷了。
 政治上的事前斡旋與鋪墊變得更加不可或缺。
 而且還是在沒有任何明確利益回報的狀況下。


 不,乾脆趁機進行一些能讓盧基烏薩利亞佔據優勢的私下運作嗎?
 要是能從第一皇子那裡刺探出什麼能作為回報的籌碼就好了。


「我會讓盧基烏薩利亞那邊主動提出全權負責護衛的請求。屆時的交涉談判自然將由我居中協調。妥協的方案大概是:車隊路途的警衛全權交由近衛軍負責;至於在盧基烏薩利亞境內的各項活動,原則上由盧基烏薩利亞的人員負責張羅。」


 在盧基烏薩利亞境內的活動中,藉由我的權限與人脈將伊克特・托托斯硬塞進去。
 考量到必須對封印圖書館予以嚴格保密,盧基烏薩利亞那邊想必也會欣然同意吧。
 剩下的就看近衛軍會做出多大程度的抵抗了。


 鑑於皇帝目前對近衛軍的信任度大幅下滑,皇帝那邊大概也會有所微詞,因此我也必須考慮如何與陛下統一步調。


「…………我姑且先問一句,到目前為止的發展,究竟有多少是那位殿下的算計?」
「這並非在下所能揣測的範疇。」
「哈啊……就算允許你前往盧基烏薩利亞,定期的情報報告將會列為強制義務。若是每次都拿這種話來搪塞,在下也只能將你視為不適任而考慮更換人選了。」


 面對棘手難纏的伊克特・托托斯,這次難得老實地做出了回應。


「…………具體到何種程度在下確實不知。然而殿下並未阻止在下的行動,但與此同時,殿下似乎也早已預料到在下的隨行許可絕不可能輕易獲批。」
「那他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想殿下大概認為只要憑藉在下的行動,事情總會有辦法的吧。」
「這不根本就是徹底甩鍋嗎?!」
「然而即便由亞夏殿下親自出面,局勢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確實,向我提出隨行請求的究竟是當事人還是第一皇子,得到的答案都不會有任何不同。
 在此之上,伊克特・托托斯提出辭呈這一手,即便有第一皇子的介入,也依然會是相同的抉擇吧。


 在此基礎上,若是連我會出面挽留這一點都被他算計在內的話…………


「哈啊……真是一年比一年更難以駕馭了。」


 我不禁漏出了本不打算說出口的抱怨,隨後用手向伊克特・托托斯揮了揮示意對話結束、催促他退下。


 對我本人毫無興趣的伊克特・托托斯,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便轉身離去。
 然而他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說道:


「在下是無法成為那位大人的項圈的。因此無論在下辭職與否,都絕不可能動搖或推翻那位大人的決定與行動。還請閣下切莫忘記這一點。」
「這點我心知肚明…………」


 說完想說的話後他便退出了房間,大門隨之關閉。
 聽著那聲關門聲,我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即便如此,繫著一條能拉扯的繮繩的項圈,有與沒有之間能爭取的斡旋時間可是截然不同的啊。」


 第一皇子身上並非毫無破綻可尋。
 那就是經驗尚淺,即便在腦海中構思妥當,到真正付諸行動為止依然需要耗費不少時間。
 只要能稍微拖延對方的行動、只要能讓那難以捉摸的對手停下腳步,那就已經是莫大的戰果了。


「既然牽涉到故國的利益,這條繮繩就必須由我牢牢握在手中才行。」


 心中雖然這麼想著,但預感到未來的種種麻煩與災難,我的嘴角又忍不住溢出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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