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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話:皇帝的沙龍1

「那麼首先,是關於沙龍的意義。」
「「是。」」


 面對悉心指導的皇妃殿下,我和泰利異口同聲地回應。


 今天我們並不是在皇妃殿下的沙龍室,而是來到了皇帝的沙龍室。
 與充滿女性優雅氣息的皇妃沙龍室不同,這裡是以令人印象深刻的深紅色為主調的裝潢。


「所謂沙龍,原本是房間的主人邀請學者識者前來,私下切磋享受學術之美的場所。然而隨著時代演變,它逐漸化為社交界的一環,成了展現自身教養、確立品格名望的舞台。」


 皇妃殿下一邊放慢語調,一邊用略顯艱澀的詞彙進行說明。
 聆聽說明的除了我和泰利之外,還有身為父親的皇帝陛下。


「此處之所以裝飾了如此眾多的畫作,也是因為在沙龍室中,它們會被當作展現教養的道具。換言之,若是無法理解並侃侃而談這些繪畫背後的故事、典故與價值,就會被旁人評斷為品格有所欠缺。」


 父親猛地吞了一大口唾沫,整個人緊繃起來。
 看到他這副模樣,皇妃殿下不禁苦笑,環視了室內一圈。


 我也重新打量起這間皇帝沙龍室。
 其中一面牆是整排窗戶,其餘三面牆上則從接近天花板處一路懸掛到成人腰部的高度,陳列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繪畫。
 雖然大部分是人物肖像畫,但也有風景畫以及描繪傳說故事的作品,粗略一數就超過三十幅以上。


「…………皇妃殿下,不能把這些畫換掉嗎?」


 說到底,父親根本就不是在這座宮殿裡長大的。就算跟他說這裡是皇帝的沙龍室,他對這些畫作既無深厚情感,也毫無熟悉感可言。
 我想著既然如此,乾脆讓身為房間主人的父親隨自己心意更換就好,但皇妃殿下卻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若是貴族個人的宅邸,那樣做自然無妨。但在這座宮殿之中,每一幅畫作都有其由來,以及用來與各方貴族開啟話題的典故。當然,若是陛下中意自己贊助的藝術家畫作,打算藉此大興土木重新改裝,倒也未嘗不可,只是…………」


 迎上皇妃殿下投來的目光,父親顯得一臉痛苦。


「朕對藝術這方面……實在是毫無造詣啊…………」
「請別這般鑽牛角尖。沒關係的,陛下。」


 結果反而讓皇妃殿下費心安慰了,真是對不起。


 至於為何如此缺乏這類教養的父親會待在沙龍室裡,是因為他登基為帝已有十年,眾人便提議趁此契機舉辦一場沙龍。


「真的有必要特地舉辦沙龍嗎?」


 看著父親那副抗拒的模樣,泰利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就如我剛才所說,這是一個凝聚人心的場所。而且比起晚宴或晚餐會,沙龍的規格門檻較低,能夠辦成相對輕鬆隨和的聚會。」


 只不過,由於它仍屬於社交界的一環,因此誰出席了、聊了些什麼、是以何種形式舉辦的,都會成為眾人八卦議論與品頭論足的焦點。
 若是辦得成功,就能為沙龍賦予附加價值,據說連帶地也能對各個參與者進行派系上的歸類劃分。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這具有拉攏派閥所需的鋪陳與互相引見的儀式性作用。


「沙龍也需要一個名目。例如繪畫鑑賞、音樂鑑賞、文學評論或是哲學探討。邀請的對象也不限於貴族,還可以包含當下備受熱議的藝術家、作家、學者以及各方知識分子等等。」


 泰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他將來也必須以主辦者的身分舉辦沙龍。
 既然父親教不了他,而皇妃殿下要教的話,乾脆就大家一起學了。


 而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倒不是因為我打算辦沙龍。
 單純只是因為「舉辦皇帝沙龍」這個提議,是我提出來的。


「這次預計邀請的,是在陛下在位這十年間嶄露頭角的人物。所以陛下也不必如此給自己壓力,放寬心應對不就好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朕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站在舉辦沙龍的立場上。總覺得……該怎麼說呢,像是另一個遙遠世界的事情似的。」


 即位成為皇帝已有十年。
 然而父親從小在伯爵家以三男的身分長大,似乎並未受過太多正統貴族的精英教育,光是聽到「沙龍」這兩個字,內心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排斥與自卑感。


 在前世我也只是一介平民,對「沙龍」的印象大概也就僅止於聽過「護膚沙龍」這種名詞,連踏進去都沒踏進去過。
 因此看到父親這般膽怯退縮的模樣,我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親切感。
 嘛,雖然提議開辦的人正是我自己就是了。


「話雖如此,朕也明白不能一直像過去那樣事事依賴盧凱奧斯公爵。」


 基本上,父親因為血統問題,時常被傳統貴族們看輕。
 因此過去在貴族圈的周旋與折衝,幾乎全都仰賴盧凱奧斯公爵。
 要是對手是外國王族,皇帝的身分還能發揮威嚴;但面對國內貴族卻不管用,這就是當前的矛盾之處。


 而如果一直全權交給盧凱奧斯公爵處理,優秀的人才就會永遠被對方網羅壟斷。
 既然如此,不如就在這個時間點,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向周遭展現出符合皇帝風範的作為。
 舉辦沙龍便是其中一環。
 這並非要正面削弱盧凱奧斯公爵的派系,頂多只是用來補強皇帝的權威罷了。
 也正因如此,盧凱奧斯公爵那一側的態度,也僅止於幫忙居中牽線引介引人注目的貴族,以協助聚集人氣的合作程度。
 當然,我可完全沒透露這是我出的主意。


「既然是陛下的沙龍,以陛下感興趣的話題來召集人群就行了。在這十年間,您有什麼特別留意的事物嗎?」


 我為了鼓舞父親的幹勁而開口詢問,然而陷入沉思的父親卻顯得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


「朕既不知道當下流行哪位作家,連劇場最近上演了什麼劇目都想不起來啊。」


 身為主辦人,父親卻連沙龍最基本的前提——「掌握流行趨勢」都完全沒沾上邊…………。


「這我也一概不知呢。畢竟要是沒興趣的話,無論如何都不會留在腦海裡嘛。」


 我試著幫忙打圓場,一旁的皇妃殿下也隨之出言相助。


「合唱或是演劇,也同樣能作為沙龍的活動項目呢。既有藉由邀請知名人士來提升沙龍格局的做法,也有純粹讓與會者彼此展示各自作品、互相切磋砥礪的形式喔。」


 不愧是曾身為公爵千金、具備相當經驗才能給予的開導。
 據說在過去,正是由皇妃殿下代替不願出面的父親舉辦沙龍,在貴族之間蒐集情報的。


 只不過對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來說,沙龍在我心中的形象,正一口氣從高尚優雅的聚會,急速轉變成了類似社團活動般的存在。


「既然是由陛下主辦,根本就沒有模仿其他人的必要不是嗎?看一看在陛下統治的這十年間,究竟有哪些人物在各自的領域大顯身手——就當作是親眼去見證這一切,您覺得如何呢?」


 我乾脆用無比輕鬆的口吻提議,泰利在一旁低聲咕噥道:


「如果我也能像兄上一樣堂堂正正就好了…………」
「當真如此啊…………」


 連父親都深表贊同。


「正如同陛下所言,正是因為我不是當事者才能如此輕鬆呀。而且我也明白,這十年間陛下的治世絕對不算差。」
「原來如此,正如兄上所言呢。」


 看到泰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父親用單手遮住了臉龐,但耳朵卻泛起了一陣通紅。
 察覺到這一點的皇妃殿下,臉上頓時掛滿了欣慰的微笑。


 事實上,剿滅犯罪者公會、剷除惡德貴族,乃至於順帶將過去長期舞弊瀆職的捕快差役一網打盡,帝都的治安確實得到了大幅改善。
 雖說政治手腕尚不及盧凱奧斯公爵,但也絕非昏聵無能之輩。


「那麼,接下來看看受邀賓客的名單吧。」


 況且最重要的是有皇妃殿下在背後支持著父親,實在不需要過度擔憂。


 父親之所以如此嚴陣以待,也是為了藉此拓展自己的派系。
 同時,這也是個契機,能從單純因政治手腕而依附於盧凱奧斯公爵派系的人群中,拉攏傳統的皇帝派閥貴族。
 貴族之中固然有人極度鄙視出身微寒的父親,但相反地,也有貴族因為父親繼承了帝室血脈、正式登基為帝,僅憑「位居帝位」這一點便願宣誓效忠。


「咦?韋爾恩塔斯伯爵?」
「怎麼了嗎,兄上?」
「嗯,因為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這位伯爵的繼承人——韋爾恩塔斯子爵家的千金,正是尤拉席昂公爵公子索提利歐斯的未婚妻呢。之前前往盧基烏薩利亞時,我們還坐過同一輛馬車喔。」


 仔細想想,那可是能從原本的公爵家迎娶媳婦的顯赫家門。
 與帝室關係如此親近,即便如今彼此敵對,但既然是源自先帝之弟的公爵家,本來就歸屬於傳統皇帝派閥也絲毫不奇怪。
 因此,預定結為姻親的家族屬於傳統皇帝派,完全合情合理。


(這要是能把韋爾恩塔斯伯爵家拉攏過來,不就能給尤拉席昂公爵施加巨大的政治壓力了嗎?若是公爵家賴以存續的重要條件——與韋爾恩塔斯子爵千金的婚約出現嫌隙,尤拉席昂公爵的立足點可就會動搖了呢。)


 若是韋爾恩塔斯伯爵與父親走得近,尤拉席昂公爵做起事來就會綁手綁腳。
 即便如此,面對家風向來尊崇皇帝的貴族,尤拉席昂公爵就算想以「自己想登上皇位」為由煽動對方謀反,也只會惹怒對方罷了。
 這無論如何都得讓父親跟韋爾恩塔斯伯爵好好打好關係才行。


 為此,我也必須為了父親做好萬全的準備。
 既然是由我提議舉辦沙龍,為了讓它圓滿成功,我自然也早已準備好了一套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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