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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話:遲來之人4

 雷凡之所以如此疲憊,其中一部分原因其實在於迪奧拉。
 看來迪奧拉事先得知了雷凡即將從帝都前來的消息,於是在雷凡覲見盧基烏薩利亞國王之前便搶先與他接觸。
 就這樣,雷凡極其隨性地答應了替因行程錯開而難以碰面的我們牽線搭橋、安排會面。


 隨後,在得知了偽造貨幣的風波,又聽聞王城內部也有不少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身邊空無一人的皇子、或是企圖將皇子當作接觸泰斯塔的跳板之後,雷凡陷入了深深的苦惱。
 無論是在王城還是市區的宅邸,都無法預料會有什麼不速之客突然闖入,因此根本不可行。
 絞盡腦汁之後,雷凡索性選擇了徹底遠離城鎮的策略,並為此四處奔走協調。


「真是給雷維添麻煩了呢。強人所難提出這種請求,實在非常抱歉。」


 與我隔著茶桌相對而坐品茗的迪奧拉歉疚地說道。
 而被道歉的雷凡,則宛如斯特拉泰格侯爵上身一般,為了嚴密監視而神情肅穆地在一旁同席。


 這裡正是封印圖書館所在的水壩湖畔、聳立於大壩之上的宏偉宅邸。
 當然,在擁有封印圖書館入口的小島上,今天泰斯塔與學者們也依舊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研究。


「我自己也有行程上的考量,這並不是迪奧拉需要介意的事喔。」


 既然對方名義上是隸屬於我的護衛,我姑且給出了冠冕堂皇的回答。
 不過說實話,迪奧拉選在雷凡剛抵達、防備最為鬆懈的絕佳時機出手,怎麼看都像是有備而來呢。
 我也曾想過,將封印圖書館視為重中之重的盧基烏薩利亞國王,很可能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才刻意阻止迪奧拉與我接觸。
 畢竟不知道情報會從何處洩漏,一旦牽扯到可能引發動盪的燙手山芋,想要將她遠離風暴中心也是人之常情。


「亞夏大人,非常感謝您在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特地撥冗與我相見。」
「哪裡,時間短暫確實有些可惜。不過,能與妳見面我也很高興喔。」


 對迪奧拉而言,這可是時隔已久的當面相會。
 只不過地點是需要跋涉前來的水壩湖,時間則是彼此結束學園課程之後的放學時分。
 這裡防備森嚴,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憑巧合涉足,就這點而言倒是相當方便。


 若是暢談起來時間很快就會飛逝,因此我決定先把必須交代的事情告知對方。


「迪奧拉,大約再過兩個月,我預計會從城裡的宅邸徹底搬遷到這裡閉關長住。」
「哎呀,是這樣嗎?難道研究取得了如此重大的突破嗎?」
「妳還記得奈拉吧?作為她的後繼機種,我們啟動了一台名為維拉的機體。因為接下來必須全神貫注在那邊的調整上,所以打算暫時將居所遷移至此。再加上泰斯塔他們早已經常駐在此處,住在這邊對於聯絡與情報交換也更為便利。」


 聽我道出表面上的藉口,迪奧拉雖然若有所思,但似乎並未產生懷疑。


「整個過程大概需要耗費半年左右。在這段期間為了專心致志,與王城的日常聯絡我也打算全權委託給部下處理。」
「咦?換言之,亞夏大人接下來將會一直閉門隱居於此處嗎?」
「沒錯,而且為了防止情報外洩,目前也正在研擬嚴格限制人員進出的方案。」


 當我暗示接下來也將無法與她見面時,迪奧拉的神情頓時變得無比失落與落寞。


「亞夏大人無論做什麼事,總能如此順利地推動並達成目標呢。」
「不,其實完全沒那回事喔。」


 入學後才赫然發現的鍊金術科與鍊金術師的悲慘處境、除了泰斯塔之外整天泡在島上且健康狀況令人堪憂的一眾學者……整體局勢根本談不上順遂。
 只不過為了解開迪奧拉的心結,我故意聳了聳肩,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最讓我頭疼的其實是我妹妹呢。泰利寄信告訴我,說她得知我出遠門後哭得驚天動地。真是大失策啊,要是留學前能好好跟她溝通清楚就好了。」
「哎呀…………呵呵。原來就連無所不能的亞夏大人,也會有算計失誤的時候呢。」
「常常有的喔。畢竟我只有萊雅這麼一個妹妹,雖然看似和弟弟們差不多,但女孩子的反應果然還是截然不同呢。對了,迪奧拉身為妹妹,有沒有什麼『希望哥哥這麼做』的經驗可以供我參考呢?」
「我嗎?我只希望對方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呢。不過,換作是亞夏大人的話,我想能夠像這樣看著彼此的臉龐溫柔對話,絕對是令妹最為期盼的事了吧。」


 向迪奧拉提起關於哥哥的話題,或許是個錯誤的決定。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遲疑與猶豫,迪奧拉隨即熱心地為我出謀劃策,講述了許多安撫萊雅情緒的點子。
 在交談的過程中我也認真地苦惱思索起來,而迪奧拉就這樣順理成章地當起了我的諮詢對象。


「果然還是只能靠書信頻繁交流了嗎~」
「我想附上一件色調可愛的小巧飾品作為禮物,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喔。」
「啊,原來如此。謝謝妳,這我之前還真沒想到呢。」
「不,該道謝的是我才對。明明感情如此深厚依然會產生誤解與錯過,那麼我和兄長之間會產生深深的鴻溝,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呢。為了改善目前的現狀,我也打算先主動給兄長寫一封信試試看。」


 看來聽了我的煩惱之後,她似乎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
 說起來,我聽聞那位王兄在畢業後又進一步前往留學,不知道他現在是否依然在留學中呢。


「能向妳打聽一下那位王兄的近況嗎?」
「關於這件事…………」


 迪奧拉欲言又止,大概是因為這牽涉到了王室過於深層的內部隱私吧。
 然而在深思熟慮之後,迪奧拉還是將心中的苦惱向我全盤托出。


「從亞夏大人的角度來看,這究竟該如何看待呢?兄長自從啟程前往西方留學之後,一次都沒有回國過。」
「咦,一次都沒有嗎?明明都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吧?」


 學生身分被視為一種延緩承擔成人責任的「過渡緩衝期(Moratorium)」,在這個世界也是相同的道理。
 只要保有學生的身分,雖然在成年人眼中被視為尚未成熟的半吊子,但與此同時也能合法免除各項義務與責任。
 即便是法定繼承人亦是如此,在以學生或留學生等身分專注於學業的狀態下,是無法正式繼承家業或爵位頭銜的。


 據說在學園中,因父親猝逝而不得不退學回國繼承家業的傳聞屢見不鮮。
 此外,若是要成婚,無論男女都必須退學正式邁入成年人的社會,這也成了一種不成文的風氣。


「這麼說來,似乎也從未聽聞過冊立王太子的消息呢。」


 參考其他王族的慣例,通常在學園畢業之際、隨著成年或是積累數年政務實務經驗後,便會著手推動冊立儲君的程序。
 然而迪奧拉的兄長在畢業的同時便直接遠赴他國留學,照理說應該會在回國的同時被立為王太子。
 但倘若這場留學漫長得非比尋常、甚至本人連一次都沒有踏上過故土的話……


「雖然沒聽說西方那邊發生了什麼變故,難道是有什麼個人的隱情嗎?」
「從隨從寄回的定期書信來看,似乎並無任何異常。」
「難不成,迪奧拉妳一次都沒有給他寫過信?」


 順著她的回答推敲猜測,迪奧拉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冷漠與疏離,略顯心虛地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正因為她如今想要藉由寫信來填補彼此之間的溝壑,臉上才會浮現出那種如臨大敵般的堅定神情吧。


「時間拖得這麼長,難道國王陛下沒有召回他的打算嗎?」


 面對我的確認,迪奧拉輕輕搖了搖頭。


「父王大概是打算讓兄長自行做出決斷吧。只不過,就連母后親筆寄出的書信,也從未收到過任何回信。」


 據說取而代之的,僅僅只有隨從按部就班寄回的定期公務聯絡而已。


 根據先前的傳聞,那位王兄似乎深受男尊女卑觀念的嚴重毒害,甚至到了會將怨氣宣洩在母親與妹妹身上的地步。
 在此基礎上,他又遭到同齡女性的集體唾棄與冷落,最終選擇了遠走留學。
 這麼想來,他身邊大概連未婚妻的影子都沒有吧。


「雖然很抱歉,但我反而覺得,我這邊恐怕給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建議呢。」


 在這個世界裡,婚姻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一種邁入成年的成人儀式。
 將步入婚姻視為踏入成年人門檻的開端,是不分貴賤的普遍習俗。
 因此在王公貴族之中,在繼承家業的同時締結政治聯姻也是家常便飯。


 相對地,因為婚事談不攏而導致家督繼承陷入僵局的案例亦不在少數。


「若是一味苦苦相逼,有時反而只會讓對方更加逃避退縮。最重要的是,我認為迪奧拉妳完全沒有必要過度勉強自己喔。」
「沒關係的。若是無能為力反而只會徒增焦躁。只要想到還有自己能做的事,心情反倒能輕鬆許多呢。」


 換言之,她其實一直都在暗自苦惱吧。
 以前在信中她曾毫不掩飾地大吐苦水、抱怨這段糟糕的兄妹關係。
 然而如今隨著她日益自覺身為王女的職責,加上信件內容轉以學業交流為主,我竟然完全沒察覺到她內心深處的這份沉重包袱。


 雖然在盧基烏薩利亞我們也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但不知是否因為雙雙成為學生的緣故,討論論文與學術觀點成了主要的話題。
 這麼一想,總覺得是因為平時愛在一旁調侃「毫無男女情調」的雷凡不在身邊,才導致沒人出面吐槽提醒呢。


「迪奧拉,妳是真心希望妳哥哥能回來的嗎?」
「那是當然的。」


 迪奧拉毫不猶豫地認真回答,看來這確實是發自她的肺腑之言。
 明明彼此的關係稱不上和睦,卻依然打從心底擔心著哥哥嗎?
 不,家族內部的不睦,想必讓迪奧拉感觸良多吧。
 換作是我,若是弟妹中的任何一人刻意遠離家族、自我孤立,我想我也必定會坐立難安、焦慮不已。


「在無法摸清對方真實意圖的情況下,首先不妨從無傷大雅的家常寒暄開始,比如關心對方的身體狀況、傳達一些盧基烏薩利亞的近況之類的,先從這方面著手試試看如何?」
「說得也是呢。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兄長為何遲遲不願回國,但現在直接開口詢問確實操之過急了。」


 按照信件中得知的印象,那位王兄原本應該是個為了彰顯自身尊貴與優越地位、巴不得早日被冊立為儲君的人才對,沒想到竟然演變成數年不歸、甚至對儲君之位毫無動靜的局面。


「盧基烏薩利亞國王應該沒有暗中阻撓他回國吧?」
「是的,父王每次都會親自過目隨從的聯絡信件,逐一確認兄長是否有歸國的打算。」
「也就是說,必須深入探查其中的內情呢。不過倘若對方是有意保持音訊全無,恐怕也不會那麼輕易給出回應就是了。」
「畢竟拖延了這麼久的時間,也是因為我們這邊一直放任不管的緣故呢。」


 迪奧拉也完全無法理解兄長的心思。
 看來她是想透過信件作為敲門磚,尋求一個切入的契機。
 然而考慮到對方的性格,若是過度刺激,只怕反彈也會隨之加劇。


 就這樣,我與迪奧拉一臉認真地探討起該如何寫出這第一封信的開頭。
 我們便在此展開了一場極其深入的促膝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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