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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99:伊德斯

「伊德斯,給我好好向那邊奉承討好。」


 那是外祖父的口頭禪。
 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賣給與自己同年男人的商人。
 當被納為妾室的女兒懷孕歸來時,便以此為把柄榨取撫養費的男人。


 包含在撫養費一部分中、負責對我進行千金小姐教育的,是符合那邊門第的貴族出身家庭教師們。
 因此,外祖父總是傲慢地告誡我:去奉承討好、去攀附關係,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盡快成為能派上用場的人。


「少開玩笑了。」


 在好不容易逃離外祖父掌控的宿舍房間裡,我獨自一人忿忿地唾罵道。
 從入學當初起,我就過著與其他住宿生保持距離的生活,這是因為我隸屬於鍊金術科。


 據說是因為前輩在去年惹出了什麼事端,導致鍊金術科被視為危險的存在。
 不過聽同班同學轉述前輩所言,以前的情況似乎更為惡劣。
 據說當時甚至還遭受過直接的加害,確實如果只是被敬而遠之的話,尚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
 但比起那些,現在的我更想一個人靜一靜。


「為什麼只有我這麼倒楣…………」


 運氣好考上了、運氣好得以遠離家庭、運氣好學園生活很安全。


 然而努力全白費了、再怎麼努力也太遲了、雖然努力了卻毫無成果。


「居然和犯罪者有所牽連,身為商人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風險嗎?就算老糊塗了,也請你一個人自取滅亡好嗎。」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在床上抱膝蜷縮的我口中,不斷洩漏著對外祖父的怨懟之詞。
 這種事除了顯得悽慘悲哀之外,跟老家的母親所做的無用舉動根本毫無二致。


 無法違抗身為父親的外祖父,成了妾室之後雖然滿心厭惡、滿腔憎恨,卻什麼行動也不採取。
 結果只是唯唯諾諾地生下了我,然後永無止境地對著已成定局的往事翻來覆去地抱怨。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對著只能默默聆聽的我、對著身為那母親怨恨苦水結晶的我,究竟還想怎麼樣?
 對於這樣的母親,我懷抱著與對外祖父同等程度的厭惡。
 年幼時我還以為她是個值得同情的人,但隨著接受教育後,我才明白那不過是個任性撒嬌的人罷了。
 對著自己在那場蠻橫不講理的結局中生下的女兒說那些話,真是個可悲至極的人。
 只會把罪過推給無從反駁的女兒,企圖只有自己一人獲得救贖的懦夫。


 正因為好不容易遠離而感到如釋重負,所以我絕不想回去,絕不想被捲進去。
 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外祖父犯下了什麼罪行。


「結果就連我也…………」


 真悽慘。
 最重要的是,付出了努力、接受了相應的教育、自命清高地認為自己絕不會拘泥於鍊金術科的自己,如今的處境簡直悽慘至極。


 同班同學中雖然也有真正的貴族,但多數人身為暴發戶或平民卻絲毫不以為恥。
 前輩之中雖然也有像我一樣的妾室之子,但她們依然全心投入於鍊金術中。
 甚至連身為與生俱來的高位貴族同班同學,也認真致力於鍊金術。
 所以,老實說我原本是一直瞧不起他們的。


「無論是商人,還是妾室,丟人現眼的根本不是親戚。」


 是外祖父、是母親,最重要的是,流著與那些人相同血液的自己才是最丟人現眼的。
 然而我卻把這些推給別人,只是一味妄想著自己比他人高人一等罷了。


「事到如今,就算認清了自己的愚蠢,也只顯得悽慘可悲罷了…………」


 沒錯,事到如今,在自己陷入困境之後,我才終於自覺到自己身上那份宛如外祖父般的傲慢。
 內心嘲笑著焦躁喧鬧的威莉雅,看不起缺乏魄力且社交能力低下的晴明,對已有侍奉之主的庫拉擅自產生優越感。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想回去,不想變得和那些人一樣,想就這樣永遠不回去。


「然而,我已經無處可容身了呢。」


 我已經無法繼續待在盧基烏薩利亞,也無法待在學園了。
 哈利奧拉塔被逮捕了。
 搜查的手從那裡延伸開來,被揪出來的正是我的外祖父。
 由於我是靠著化為外祖父資產的撫養費在學園就讀,因此為了配合波及外祖父的調查,我被下令自主禁足。
 雖然這是為了證明自身清白、表明與事件無關且不抵抗配合調查的舉動,但長此以往,身為犯罪者孫女的我只有退學一條路可走。
 就算僥倖免於退學,我也沒有繼續就讀所需的資金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向那些身為平民卻認真籌措學費的同班同學請教了。
 當初就應該向前輩中身為商人精打細算的學長姐求教了。
 當初就應該請那些熱衷於鍊金術而與前輩們交好的同班同學幫忙引薦了。


「無論哪一個都太遲了呢。我明明什麼都沒有不是嗎。那些原本打算與之親近的拉克斯城校的貴人們更是不用想了。」


 沒有任何人會願意對我伸出援手。
 說到底,為了血統的名譽而被理所當然地切割拋棄,這才是我的立場。


 雖然苦心竭力想要攀附關係,但要讓那些早已擁有更長久人脈網絡的貴族子弟們理會我,本就極其困難。
 無論接受了多少教育,說到底終究不過是妾室的孩子。
 越是接近他們,我就越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斤兩的不足。


「我到底在自命不凡些什麼呢。」


 就算勉強能留下來,鍊金術科也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只是表面上應付著上課,表面上參加活動而已。
 被需要的才能、點子、教養,我全都一無所有。


 因為沒有犯罪所以不會受到懲罰,但也就僅此而已。
 我根本沒有做出任何足以讓人挽留我的成果。


「真的什麼都沒有。這不是和母親一模一樣嗎。」


 不過是個空有美貌與八面玲瓏的人,連那份心性都配不上那副外表。
 而身為她女兒的我也是如出一轍,只是個徒有其表的次級品。


 我原本以為鍊金術這種東西,不過是用來詐欺騙人、徒具外表且毫無用處的偽學問與迷信。
 學習那種東西根本毫無收穫。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打算只做表面工夫。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明明被展示了成果,明明心裡很清楚,我卻沒有改變自己一無所知時的固有觀念。


「明明大家都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最初同班同學中也有人和我一樣眼神冷漠。
 但經過那場美其名為迎新交流會的戲水活動後,一部分人改變了。
 接著在音樂祭中,大半的人都被吸引了進去。


 入冬之前,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找到了在鍊金術中想要做的事。


「結果我只是被眼前的慾望所蒙蔽罷了呢。明明沒有做該做的事,事情結束之後卻只會滿腹牢騷。」


 和那個外祖父一模一樣。
 和母親一模一樣。
 明明不想變成那樣的,為什麼事情總是這麼不順利呢。


 不想見宿舍裡的任何人而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的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有客人來訪。是尤拉席昂公爵家的使者。請整理好儀容切勿失禮,到會客室來。」


 舍監用生硬的語氣不由分說地傳達了來意。
 我慌忙跑去開門。


「請等一下!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不,確實是找您的客人。說是身為鍊金術科的學生有事與您商談。」
「怎麼會,我毫無頭緒。尤拉席昂公爵家什麼的,對我而言未免太…………」
「那種事請您親自向對方說明吧。」


 舍監丟下這句話後,便宛如事務已畢似地離去了。
 然而這只讓我更加混亂。
 我知道這棟宿舍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鍊金術科的學生。
 但尤拉席昂公爵家這種帝國頂級的名門貴族,根本沒有主動找上我的理由。
 無論是身分、成績,還是鍊金術的造詣,比我優秀的人多得是。


 即便如此也不能讓對方久等,我整理好凌亂的頭髮,換上了作為最低限度禮儀的制服。
 雖然略顯狹窄,但最低限度的陳設打理得十分得體的會客室。
 獲得允許後推門入內,只見一位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位貴族隨從的儒雅男士端坐其中。
 那是位身穿比我擁有的禮服做工更加精良的制服的紳士。


「我家少爺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聽聽您的意見。懇請您務必接受邀請。」
「突、突如其來的事情,實在令我惶恐困惑得不知如何作答。最重要的是,我並沒有任何能為您提供參考的事物。若是貴府的話,不是應該早已與我們學科中身為優秀鍊金術師的前輩交好了嗎?」
「您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冒昧造訪還請見諒。這是由與我家少爺素有交情的因特雷吉大人所引薦的。」


 這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那位學長確實是連高年級生都親切地稱呼為阿茲、備受依賴的優秀鍊金術師。
 正因如此我也曾蒙他主動搭話過。
 而且,他也明明很清楚我對待鍊金術那敷衍不認真的態度。
 甚至有一次,他確實當面拒絕了替我引薦尤拉席昂公爵家的人脈。
 既然如此,為何偏偏在如今我連繼續在校就讀都成問題的狀況下,提起了我的名字?


 不安與不可解的狀況,對如今走投無路的我而言實在過於沉重。
 雖然這是根本不容拒絕的邀請,但我卻無法不去懷疑其背後的真正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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