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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129:亞夏

放學後,我偶然遇見了沃德,並與他交談了一番。
 到那裡為止都還好。
 但不知為何,在經歷了一番對韋恩的熱烈告白之後,沃德莫名其妙地豁出去了。


「那麼,您對迪奧拉公主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噗咳!?突然就切入核心話題了呢!?咳哼,迪奧拉是個很好的朋友喔」
「在下並不是想聽這種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剛才彼此都說過時間有限了吧。話說回來,跟當初向兄長問起韋恩時一模一樣的反應,難不成你們私下串通好了嗎?反正你肯定又想說把她當成妹妹看待了吧」


 咦咦?索蒂里奧斯也說過那種話嗎?
 雖然我覺得迪奧拉確實可愛得不亞於親妹妹就是了。


(雖然突然變得這麼咄咄逼人,但就算再怎麼不顧體面,這也未免太豁出去了吧?)
(推測是因為自覺方才熱烈傾訴了對韋倫塔斯子爵千金之心意的緣故)


 啊,他意識到了自己洩漏了不該說的心裡話啊。
 也就是說,既然自己都已經全招了,所以也要求我全盤托出嗎?


(話說回來這也未免太豁出去了吧?)
(畢竟在初次見面時,就已經被主人目睹過他為了將訪客趕回去而故意撒潑耍賴突擊的模樣,事到如今便產生了破罐破摔的心態)


 破罐破摔啊。
 大概那之中也包含了想掩飾害羞的成分在吧?
 不過這也證明他對韋恩的心意確實發自真心吧。
 這是沃德毫無虛假謊言的誠意。


 話說回來,當初在帝都的那場闖入,他居然自以為是在撒潑耍賴嗎?
 說起話來明明條理分明得要命,和我所知道的撒潑耍賴完全是兩碼事吧?
 雖然在地上打滾哭鬧這種典型場面在前世也沒親眼見過,但依然和我心中撒潑耍賴的印象大相逕庭。
 這難道是王侯貴族子弟獨有的感覺嗎?
 我可真是搞不懂啊。


「您又在想別的事情了吧」


 糟糕,被看穿了。
 而且他還投來了無比懷疑的目光。


「不,那畢竟也是迪奧拉個人的隱私」
「在下只是在詢問您的心情而已」
「我覺得那種事不是該對你說的呢」


 我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結果被他用更加冷冽的眼神盯著看。


「與在帝國聽聞的傳言相反,您還真是個能言善辯之人呢」
「把傳聞信以為真可是會吃苦頭的喔」
「那麼在下修正說法。是與從兄長那裡聽說的事情不同」
「啊啊,嗯」


 我剛回敬了一句諷刺,立刻就被他用事實懟了回來呢。
 嗯,看來他果然聽說了我當初打算裝傻騙過他們的事呢。


 沃德凝視著這樣的我,暫時閉上了嘴。


(這次又是怎麼了?)
(即便出言不遜主人也絲毫不動怒,甚至讓其感覺自己根本沒被當作平等的對手看待。與尤拉席昂公爵公子之兄長感受相同)
(咦——連索蒂里奧斯都那麼想嗎?我明明只是打算普通地對話而已啊)
(感知到主人的視角高度與其不同。正是那種視角的差異,讓他覺得自己沒有被對等對待)


 那完全是因為前世經驗所拉高的加成啊。
 而且面對年齡尚可稱之為孩子的學生,要我不成熟地意氣用事,心裡也是會有煞車的。


 我在這個世界裡也是個孩子,只要不談大人的話題,平時應該是符合年齡的才對。
 但一旦擁有前世記憶,就會把這些當作『以前也遇到過呢』、『也有過這種孩子呢』等已知的事物來應對。
 我也不是沒把他放在眼裡,但這種事又沒法解釋清楚。


「…………是已經把她甩了嗎?」
「甩…………倒是,還沒有喔」


 沃德又投出了一記直球。
 還真是夠果斷的啊。


「還沒?那麼,就是鑑於身分與立場,心中已有主動退出的打算了」
「不是,所以我才說第一個向你透露這種事不太對勁吧」
「那麼您是有打算親口對迪奧拉公主說明的預定吧?」
「那邊因為被保留擱置了,所以並沒有定下預定日程」
「保留?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不覺就被他的氣勢壓制,就這麼說漏了嘴。
 這下不給他封口、稍微說明一下看來是行不通了。
 畢竟要是洩漏給索蒂里奧斯或韋恩也很不妙。


「彼此彼此,在這裡說的話絕不可外傳。互相扯後腿那才真正是在浪費時間對吧?」
「嗯,在下明白」


 如果把我聽到的事情洩漏給索蒂里奧斯,沃德也會很困擾,所以他點了點頭。
 即便如此,把與迪奧拉的談話赤裸裸地全盤托出,總覺得也太失禮了。


「在入學之前,我曾提議作為未婚的王族應當保持適當的距離,但被她要求『請等一等』了」


 說實話那時候我也是忍痛打算斷絕與迪奧拉的交流。
 但是,迪奧拉本人卻對我說『希望不要在還沒開始之前就將其結束』。
 所以,談不上甩不甩、根本就還沒開始,而將我的提議予以保留擱置的也是迪奧拉。


「所以您是在等待對方的追求嗎?那種事您以為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那點迪奧拉心裡也很清楚喔。緩衝期僅限於學生時代而已」


 所以沃德剛才所說的、連決定性的一擊都沒有卻一味抱持著情感的評價,是正確的。
 身為第一皇子的我的狀況,迪奧拉是無法改變的。
 而迪奧拉自身的環境,在這兩年間也談不上有所改變。


 聽說竟然是處於等待告白的狀態,沃德也對迪奧拉的現狀發出了一聲嘆息。


「在現狀下因為確定會被甩所以才予以保留,這想必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吧。但光憑學生時代的期間,根本是不可能的吧?以那位王兄的狀況而言」


 對於到底哪裡不可能,他含糊其辭我也能理解。
 因為就算努力提升學業與身為王族的言行舉止以使王室採納自己的意見,那也只會被看作超越了王兄、被視為繼承人而已。
 一旦成為盧基烏薩利亞的繼承人,與身為帝國皇子的我之間的距離就只會越拉越遠。


 我也知道迪奧拉為了期盼王兄回國而一直在寫信。
 但那似乎也進行得並不順利。
 我的入學被隱瞞,在王城內的接觸也被極力避免。
 盧基烏薩利亞那邊也是深知就算與我成婚也不符合國家利益、反而會引火燒身,所以才在暗中阻撓。


「咦,話說回來索蒂里奧斯與迪奧拉結婚這件事現實嗎?他們是親戚對吧?」
「就算要保持距離,您居然連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嗎?」


 沃德雖然顯得很無奈,但還是相當詳細地為我做了解釋。


「迪奧拉公主若是嫁給家兄,就意味著必須放棄種種繼承權」
「咦,生下的孩子送到王室之類的呢?」
「我們家是盧基烏薩利亞王室的母系血脈,因此那是絕不可能的」


 尤拉席昂公爵的妻子是盧基烏薩利亞王室出身,所以是母系。
 若是嫁入母系血統的家族,即使是王女的孩子也沒有繼承權嗎?


「那麼,對盧基烏薩利亞來說,除非是入贅的王配,否則迪奧拉的孩子就無法繼承王位?」
「原本就因為是母系血脈,作為王配家兄也是不合適的,只不過…………」


 沃德稍微思考了一下便閉上了嘴。
 這副模樣是在考慮該從哪裡講起我才能聽懂吧。
 看來我確實缺少了身為王族的基本常識呢。


「不,迪奧拉公主的子嗣本來就不會產生繼承權。即便成為女王也只是過渡中繼。是在王族合適的男子為了登基為王而學習期間的在位,在此期間,是被禁止生育子嗣的。即便生了下來,也會立刻作為養子送出王室吧」


 在父系繼承的體系下女王即位,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如此一來就等於在即位的同時退位就已經注定了。
 從迪奧拉的立場來看,若像當初對待王兄那樣、對下一任將成為國王的男性顯得太過搶眼就會引發問題,所以在位期間必定會被迫忍耐吧。
 要是隨便建立起人氣與聲望導致退位被延後,迪奧拉就將失去作為女性的自由。
 更進一步說,甚至不能立下足以在王室內部引發權力關係與繼承摩擦的過大功績。


 被這麼具體地指出來,我也漸漸理解了迪奧拉所處的境遇。
 並且,還有她的未來。
 我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沃德嘆了口氣說道:


「家兄似乎也曾為了獲取精靈之國的情報而向大使館進行過交涉的痕跡」


 也就是說,索蒂里奧斯比我更早察覺到了迪奧拉未來的困境,並思考著能否讓迪奧拉的兄長王子返回國內。
 嘛,既然迪奧拉那邊什麼都沒提,大概是沒能取得什麼值得一提的成果吧。


「迪奧拉公主若是要繼承王位,從畢業起大概要在位十幾二十年,之後便會被逐出王室,為了不再牽涉王位繼承而徹底從檯面上被隱匿起來吧」
「…………弟弟君?你是不是往壞的方向誇大其詞了?」
「在下只不過是在陳述無法否定的可能性罷了」


 在我提出質疑後,沃德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而且賽菲拉甚至也給予了肯定。


(正因優秀,為下一任國王著想,是未能將王太子妥善培養成才的現任國王及其血親所背負之負債——基於此一認知,他認為可能性並不低)


 也就是說,迪奧拉在被迫繼承王位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背負負債的國王。
 而且即便退位,為了不成為爭端的種子,也絕不被允許站在檯面上。
 這種毫無退路的絕境,我從未聽迪奧拉提起過,也沒有任何人對我說過。


 真的是,毫無虛假傳達過來的話語,反而更能強烈地觸動我的內心。
 什麼告白、什麼甩不甩的,把那些全都拋到一邊,我認真地開始思考起迪奧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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