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81/ 81.新醬汁與耗盡的魔石 冬天，基本上是個停滯的季節。 與其他村莊或城鎮的往來極端減少，只要沒發生像是沒能順利冬眠的熊出沒在街道上、或是積雪過多導致房屋及牲口棚受損之類的麻煩事，領主的工作其實並不算多。 有空閒時間，就意味著能夠去挑戰那些在忙碌時無暇顧及的事情。 「難得有時間，我想在拉德回來之前試著做做看新料理。話雖如此，首先是要做醬汁就是了。」 「是像白醬那樣的東西嗎？」 「今天要做的是黑色的醬汁喔。因為烏漆墨黑的，妳可能會嚇一跳呢。」 於是，我將準備好的蘋果、胡蘿蔔、洋蔥、大蒜和生薑用菜刀細細剁碎。把鹽漬番茄泡水泡發，進行一定程度的去鹽處理後，也同樣細細剁成泥狀。 「梅爾菲娜大人，這些真的全都要研磨碎嗎？」 賽蒙低頭看著放進藥碾裡的肉豆蔻、丁香、桂皮、月桂葉，以及乾燥辣椒，語帶懷疑地說道。 「當然，材料我會好好向你收購的。」 「那倒不是問題，只是把藥草用在料理上，我實在是不太能理解啊。」 正如賽蒙所言，許多香料在這個世界依然停留在藥草的範疇。主要的用途不是煎服飲用，就是燻燒後吸入其煙霧。 ——香氣好聞、氣味強烈的東西，基本上往往都被歸類為藥草呢。 恩卡地區在梅爾菲娜接管統治之後，因為推行了禁止放養豬隻與設置廁所等措施，即使待在村裡也不再受到惡臭困擾，但在這個世界裡，人類居住的地方氣味難聞基本上是理所當然的。 而那種衛生觀念，便成了引發霍亂或痢疾等疾病的溫牀。 在這個世界，人們認為生病是因為體內進了邪風所致，因此帶有強烈氣味或芳香氣味的東西，很容易被視為驅逐病邪的藥物。 趁著賽蒙研磨香料的期間，我將砂糖塊和少量的水放入鍋中。用小火慢慢將砂糖融化時，塞雷涅冷不防地從旁邊探出頭來偷看。 「姊姊，這是什麼？」 「這是祕密的材料喔。」 差點就要說出商業機密，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收了回去，但看來對塞雷涅而言，不管是哪種說法都不算能讓他信服的回答。 「不能告訴我嗎？」 「改天再告訴你，現在先保密喔。」 「一定要喔。因為關於姊姊的事，我什麼都想知道嘛。」 「嗯，一定會告訴你的。」 用小火細心熬煮，等到顏色變黑時倒入熱水，伴隨著滋的一聲冒出了白煙。這樣焦糖就完成了。因為飄散著甜甜的香氣，體弱多病的塞雷涅說不定在這時已經猜出了那白色硬塊的真面目，但他很貼心地保持了沉默。 在焦糖中加入香料、切碎的蔬菜與水果類，以小火慢煮不讓其沸騰，最後再用紅酒醋和鹽來調味。 「接下來只要裝進陶罐裡封好，放在陰涼處靜置個兩、三天就大功告成了。」 我試著嚐了一口味道，香料的味道相當鮮烈，風味很濃重。雖然靜置之後這些味道應該會變得圓潤柔和，但現在這樣也別有一番美味。 ——這就像是剛煮好的咖哩和隔夜的咖哩，到底更喜歡哪一種的問題呢。 順帶一提，在前世這兩種我都挺喜歡的。 要是有薑黃的話，說不定連咖哩也能做出來。就算做不出咖哩飯，搭配烤餅應該不難。 不過薑黃，也就是所謂的鬱金，在這個世界我還沒見過。問過賽蒙，他也毫無印象。要麼是不存在，要麼就是栽培的地區非常遙遠吧。 身為貿易國的羅馬納共和國商人或許會知道，但那也說不準，所以還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為妙。 「難得做了，我們也來嚐嚐剛做好的味道吧。艾德，能幫我切一下豬肉嗎？請切後腿肉，稍微切厚一點。切片之後把筋切斷，用肉槌拍打過後再稍微撒點鹽。」 「好的！」 我從架上拿出原本就打算今天內喫完的硬質麵包。雖然是兩天前烤的，但水分流失已經變硬了。 「塞德里克，你能像剛才剁蔬菜那樣，把這個麵包細細剁碎嗎？為了避免結成團狀，希望能盡量剁得像粉末一樣細。」 「包在我身上。」 將工作交給兩人後，梅爾菲娜打了蛋，加了少許水調稀。在鐵鍋中倒入豆油進行預熱，將艾德切片的豬肉裹上麵粉，浸入蛋液，再裹上塞德里克做好的麵包粉。 「要用這麼多的油嗎？」 「是呀。這是道奢侈的料理呢。」 油豆榨出的油，要是像橄欖油那樣直接食用，豆味會太重，依個人喜好接受度各異，但若是拿來炒菜，或是像這樣做成油炸物，就不太會在意了。 雖然廢油可以混入堆肥中熟成，是很好的肥料原料，但考量到要榨出這麼多油所需的油豆份量，果然還是稱得上奢侈吧。 將裹好麵衣的豬排投入油鍋中，慢慢油炸。表面炸到一定程度變色後，先撈出瀝油，再放入下一塊豬排，等那一塊也達到相同狀態時，再將先前炸的那塊放回鍋中。 「梅爾菲娜大人，為什麼要將拿出來的炸物再放回油鍋裡呢？」 「因為如果想一次把裡面炸熟，外層的麵衣會受熱過度，所以先從油鍋裡撈出來，利用餘溫讓內部熟透。而且肉類慢慢加熱的話，纔不會變硬，會更好喫喔。」 「這就是之前教過的方法呢。」 「油炸物當中，特別是豬肉和雞肉很適合回鍋二次油炸，艾德之後自己做的時候也要注意這點喔。至於魚肉比獸肉容易熟得多，所以炸一次就行了。」 「我也想找一天試著做做看那個！」 「好呀。炸魚也很好喫喔。艾德，能幫我把方形麵包切片嗎？比三明治用的稍微厚一點點就好。」 「好的！」 因為已經做過好幾次三明治，艾德以熟練的手法將麵包切片。雖然教過他拿著刀刃時要格外小心，但他集中精神、將麵包切成均勻厚度的模樣真不愧是他。 我在心中決定，等春天到來時，一定要連同羅德一起帶去接受教會的祝福。 炸豬排起鍋，瀝乾多餘的油分，抹上滿滿的伍斯特醬。將它夾入麵包中，切成十字形，便大功告成。 我拿起一塊，一口送入嘴裡。 這個世界的豬肉比起前世記憶中的稍硬，嚼勁相當紮實，但因為艾德好好捶打過，所以並不會讓人覺得難以入口。 在柔軟的麵包觸感之後，緊接著是現炸麵衣酥脆的口感，肉汁的鮮美在口中充分擴散開來。肉的風味與香料味道依舊強烈的伍斯特醬酸味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口腔充滿了豐富華麗的滋味。 「雖然當作點心稍微沉重了點，不過大家也來喫喫看吧。」 每個人都拿起炸豬排三明治，毫不猶豫地送進口中。看著大家眼前一亮、眼神發光的模樣，梅爾菲娜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姊姊，這個好好喫喔。真的非常好喫！」 「光是肉本身就已經相當美味了，但配上這個醬汁後鮮味又更上一層樓呢。」 「是啊，用了這麼多油，喫完後甚至感覺餘味很爽口呢。」 在嚐過味道的大家熱烈討論意見時，賽蒙一直默默喫到最後，然後吐出了一口長長的嘆息。 「這……真是足以顛覆藥草學概念的玩意兒啊。」 「是呢，藥草很昂貴，本來就不是能隨便拿來用的東西嘛。」 「不是那個意思……若是如此美味，任誰都會想把藥草當成醬汁的材料而非藥物來使用吧。一旦在飲食中使用變成理所當然的事，產量也會隨之增加，珍貴的藥草終有一天會變得不再珍貴。」 「會有那麼順利嗎？現在藥草的需求也很高，不正是因為難以取得才昂貴的嗎？」 「在下雖有幸得以侍奉塞爾雷涅殿下，但貴族基本上都是在教會或神殿療癒身體的不適。依靠藥草的向來都是勞動階級或更底層的人民。因為沒有大錢，無法輕易籌措購買藥草的費用，因此無法頻繁售出，藥草的必要需求量也不會增加。但是，這道醬汁必定會讓貴族們趨之若鶩吧。」 「啊，原來如此。有錢的貴族需求增加的話，藥草的需求量也會增加，進而能夠對栽培進行投資，若是能穩定生產藥草，藥草本身的價格就會下降，是這個意思吧。」 富裕階層擁有需求，具備了足以顛覆既有流通體系的力量。而且，貴族的風尚通常不久後也會普及至富商與官員之間。 需求提升的話價格就會下降。這項原理在這個世界也沒有絲毫改變。 「……梅爾菲娜大人對經濟也相當精通呢。」 「賽蒙不是比我更早察覺到了嗎？」 「醫生也算是一種匠人。如果不精於算計可是混不下去的啊。」 賽蒙帶著幾分自嘲地說道。 「在下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梅爾菲娜大人。——恩卡地區近旁就有富饒的森林，也已經開墾出廣大的農田。這一切，都是為了獨家生產並販售這款醬汁所佈下的棋局吧？」 「不，這只是我靈機一動做出來的而已啦。而且藥草方面也是剛好有賽蒙在，才弄得到材料的。」 「……剛好、靈機一動？」 「大家要是喜歡的話，偶爾做做倒是無妨，但因為材料有些特殊，所以目前還沒考慮獨家生產或販售喔。」 在尚未公開砂糖生產技術的現狀下，大張旗鼓地製作還是有所顧忌的。如果只是在領主宅邸裡自己消費的程度，每次隨手做做倒無所謂，但要向外推廣還為時尚早。 「賽蒙大人，要是對梅爾菲娜大人的所作所為件件都感到驚訝的話，再多幾副膽子都不夠用喔。」 瑪莉語氣溫和地說著，一旁的塞德里克不知為何也露出一副嚴肅正經的表情，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賽蒙點了幾次頭，接著又「不、不對不對」地低吟著搖頭。沒有人去搭理這樣的他，將水壺放到爐子上的瑪莉輕輕發出了「哎呀」一聲。 「怎麼了嗎？瑪莉。」 「沒什麼，本來想泡個茶，但火之魔石的魔力好像耗盡了。」 領主宅邸廚房裡使用的是鑲嵌昂貴魔石的爐竈。那是種簡便的熱源，還能透過旋鈕調節強弱，是非常優秀的器具。 「魔石通常是以十年為單位來使用的，但這個爐竈在我們來之前就放在這裡了，所以可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我把這個拆下來，換上備用的魔石喔。」 轉動爐竈下方的旋鈕後，安裝魔石的部分便抽了出來。裡面裝著一顆透明的石頭。 原本注入火之魔力時，應該呈現紅色才對。 「魔石只要送到公會去，就能幫忙重新充填魔力對吧？」 「是的，費用大約只要買新品的四分之一左右，所以手頭上有魔石時，一般都會這麼做。」 魔石是剖開魔物的腹部時會取出的東西。若說是結石，它的透明度卻很高，外觀如水晶般光滑透亮。如果取出來後放置不管，就會從中再次滋生魔物，但只要經由神殿淨化就會變成無色透明，再注入屬性魔力之後，便能作為熱源或水源等發揮多種用途。 雖然只能從魔物身上取得因而極其昂貴，但由於可以重複利用，算是一件相當普及的物品。 瑪莉拿著魔石走出廚房，隨後很快就折返回來。她手中握著如紅寶石般鮮紅奪目的魔石，曾在公爵家長年擔任侍女的瑪莉似乎對魔石的管理與更換駕輕就熟，絲毫不顯慌亂地將其裝入爐竈中，立刻就能使用了。 「要是我能熟練運用火魔法的話，也能幫忙充填了說。」 「塞雷涅是冰屬性對吧？」 「是的。咦，我以前提過這件事嗎？」 「之前你睡糊塗的時候有說過喔。」 「……請您忘掉吧。太丟臉了。」 面對我情急之下隨口編造的謊言，塞雷涅雖然沒有表現出懷疑的樣子，但我還是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捏了把冷汗。 ——可不能把前世的記憶和現在太過混淆了。 塞雷涅是擁有強大魔力的冰屬性魔法師。不過，他要等到與瑪莉亞相遇、擺脫因魔力過剩引發的魔力中毒之後，才能熟練運用魔法。 「我可以請教姊姊的屬性嗎？」 「我是風屬性，但因為魔力沒那麼多，所以用不了魔法。能用的只有不太強的『鑑定』而已喔。」 「是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因為天生擁有過於龐大的魔力，導致體弱多病且發育遲緩的塞雷涅所說的這番話，雖然天真無邪，但想必是發自內心的吧。 我微笑著撫摸塞雷涅柔軟的白髮腦袋，他「嘿嘿」地害羞笑了起來。 「等拉德回來，就做給他喫吧。到那個時候醬汁一定會變得更美味的。」 「還會更美味嗎？好期待喔。」 我和塞雷涅相視而笑，同時將裝著剩餘醬汁的陶罐封緊。 ——有了伍斯特醬的話，菜單的豐富度也能大幅拓展呢。雖然只能在領主宅邸裡享用有點可惜就是了。 等時機成熟的那一天，說不定也可以像賽蒙說的那樣，試著生產販售恩卡地區品牌的伍斯特醬呢。 而那也同樣是尚不可知的未來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