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83/

83.始末與評估

聚集在起居室裡喝著熱茶,拉德似乎終於放鬆了緊繃的情緒,鬆了口氣般吐出一口氣。


「喝了玉米茶,就有一種回到領主宅邸的感覺。」
「在雪路中奔波辛苦了。那麼,公爵家那邊的答覆是如何呢?」


「因為公爵大人公務繁忙,所以沒能直接見到面,但歐古斯特大人與執事魯法斯大人替我們進行了調查。在公爵領地裡,初夜權這項權利本身雖然存在,但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名存實亡,據說現在實質上是作為結婚時繳納的稅金在運作。」


 據說,結婚的男女只要向領主或代官支付規定的金額,就能獲得初夜權的免除,那筆金額也可以用小麥或布匹等物資來代替,雖然會依身分而有些許變動,但即使是農奴夫婦,也絕非過於沉重的負擔。


 對結婚本身課稅,對領主而言是一項定期的收入來源。


 根據教會法,唯有結為連理的男女所生下的孩子,才擁有繼承父母財產的權利;而父母管教撫養子女的權利,也僅存在於已婚兩人生下的孩子身上。
 而沒有繼承人的土地與財產,其權利便會回歸領主所有。


 這是因為領地內的土地在基本上所有權都由領主保有,地主與生產者都是以向領主承租該土地為前提。土地的買賣、租賃乃至繼承都會被課稅,也是基於以繳稅來購買處分領主所有物之權利的觀念。


 這個世界不像前世那樣擁有高水準的醫療與衛生,平均壽命根本無法相比地短暫。在不知何時會發生意外的情況下,為了守護財產,隨時都必須決定好繼承人,因此就算是平民,一成年便立刻結婚生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結婚稅的負擔並不算太重,而且似乎也帶有一種告誡的意味——要是連繳給領主的微薄金額都籌不出來的家庭或男性,甚至打算以將新婚妻子獻給領主作為代價的話,倒不如重新考慮結婚一事。」
「原來如此……比想像中還要完善的制度呢。」


 即使如此,據說拉德他們的村莊卻不被允許以金錢免除。更準確地說,拉德他們甚至連其他地方可以用金錢免除這件事都不知道。
 在交通不便、資訊傳遞往往受阻的這個世界裡,某些地方幾乎聽不到外地的消息,是極為尋常的事情。


「那麼,結果拉德你們村莊今後的處理方式變得如何了?」
 拉德露出尷尬的神情,斷斷續續、像硬擠出來似地說道:
「原本應該以結婚稅的形式繳納並上繳給公爵家的稅金,卻被代官出於私慾以初夜權的形式消耗掉,因此據說會以侵佔公款罪來處理。歐古斯特大人說會在春天來臨前妥善處置。」


 說不定,他的親友之中已經出現了代官私慾下的受害者。雖然表情陰沉,拉德還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多虧了您,我想今後我們出生村子裡的人們也能安心結婚了。要是沒有梅爾菲娜大人為我們撰寫提問信,別說公爵家願不願意聽我們說明,更不如說我自己根本想不到這種方法。梅爾菲娜大人,非常感謝您。」


「不,能得知這件事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作為遏止不幸婚姻的手段,初夜權在恩卡地方也引進吧。不過,名稱稍微改一下比較好就是了。」
 這稱不上是個給人良好印象的名稱,而且若是往後出現繼承梅爾菲娜統治此地區的人,她也希望能避免因這個名稱而引發糾紛。


 ——我的後繼者,嗎。


 領主是整個領地的所有者,這些都會成為領主的私產,雖然與平民的繼承條件有所不同,但基本上還是由正式夫妻之間所生下的孩子來繼承。
 奧爾多蘭公爵家雖然似乎有直系男丁,也就是亞力克西斯的姪子在,但恩卡地方是正式割讓給梅爾菲娜個人的資產,因此在梅爾菲娜過世後,恐怕會再次歸屬於身為婆家的奧爾多蘭公爵家吧。
 若是瑪莉亞與亞力克西斯結合、離婚正式成立,由於也沒有指望能從克勞福德家的親族中收養養子,所以終究會變成被身為北部支配者的奧爾多蘭家所吸收的形式。
 「地方自治」這個詞彙誕生,恐怕還得等上很久很久。


 並非完全無計可施。
 實際上也能預料到那並非難事。然而,對梅爾菲娜而言,那是她絕不願意選擇的方法。


 ——我也明白為領民提供長久穩定的統治是身為領主的職責之一。可是,現在的我還無法做好將自己徹底化為齒輪的覺悟。


「真是的,初夜權這種東西根本荒謬至極。真會有人想應付那麼多女性嗎?我實在完全無法想像呢。」
 尤里烏斯輕快的聲音響起,讓她猛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說到底,北部根本不可能流行貴族對不特定多數女性出手的習俗啊。初夜權最盛行的地方,是在與羅馬納共和國接壤的邊境一帶呢。」


「那是指在地理政治學上的意義嗎?」


「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大道理。您知道人所保有的魔力量有越往南越減少的傾向嗎?北部貴族的魔力太過強大,要是對女人出手並讓對方懷孕的話,極有可能會損害女方的身心健康喔。越往南邊,即使是貴族魔力量也會下降,因此就算行使初夜權讓對方懷孕了,也頂多隻是領民增加而已;但要是每次都把人的身心搞垮,恐怕會招致稅收減少或民心背離。相對地,北部貴族女性若是與同為魔力強大的人結合便不容易受孕,因此嫁到其他地方纔是普遍現象呢。」


 面對尤里烏斯滔滔不絕如行雲流水般的話語,正當梅爾菲娜不知該如何回應時,他霍地從坐著的沙發上探出身子。


「一般而言北部的男性總被說成專情,很大程度上也是源於這個特性。在與貴族的政治聯姻中,要是對方太早因產褥熱過世往往會帶來極大困擾。話雖如此,若不是正式夫妻之間生下的孩子,在繼承上又會產生問題。我雖然不太懂,但似乎有不少臣子都覺得不是正統血統的繼承人就不想效忠不是嗎?因此,從魔力較少的家臣或平民中娶妻、不包養情婦便成了常態。畢竟貴族到處播種,神殿那邊也不會給好臉色看呢!雖然生了一個或最多兩個孩子夫人就會崩潰壞掉,但只要再婚就行了嘛。看在那些坐擁好幾個情婦和高級娼妓的其他地方貴族眼裡,只讓正妻生孩子的做法似乎就顯得對伴侶十分專情了。不過嘛,凡事總有例外就是了。」


「尤里烏斯大人。」
 梅爾菲娜清楚地喚出他的名字,尤里烏斯那如怒濤般喋喋不休的嘴便啪地閉上。他那疑惑的神情中絲毫沒有透露出惡意或壞心思,反而顯得格外棘手。


「非常感謝您分享寶貴的見解。拉德還有工作在身,就先讓他退下了。我會重新準備茶水,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聊聊王都的事呢?我是從小在王都長大的,想聽聽久違的繁華都市見聞呢。」


「哎呀,我平時都一直窩在塔裡,不知道能不能聊出那樣的話題呢。」
「那麼,就請告訴我您在塔裡的生活吧。很遺憾我在王都的那段時間,並沒有太多進入王宮的機會。拉德,這裡沒你的事了,退下吧。瑪莉,能幫忙重新泡壺茶嗎?」
「是、是的!」
「遵命,梅爾菲娜大人。」


 梅爾菲娜正打算目送起身的兩人,稍作停頓後也站起身來,輕輕碰了碰瑪莉在腦後束起的淡金色頭髮。
「瑪莉,頭髮稍微有點亂了喔。妳先去把頭髮整理好吧。」
「……感謝您的體貼關心。」
「慢慢來沒關係喔。我會在這裡聊天等妳的。」


 回答了一聲「好的」的瑪莉,神情中隱約透出一絲安心。兩人才剛走出去、房門關上的瞬間,塞德里克便發出了宛如低吼般的聲音。


「尤里烏斯,你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何必動怒呢,我的摯友啊。實際上南方的貴族真的很厲害喔。象牙之塔裡有位研究人體魔力量的魔法師,由於南部在夏天討伐魔物時會派遣魔法師,所以與象牙之塔淵源頗深,而根據統計,初夜權的實質行使竟然高達一成左右呢。哎呀真是厲害啊,明明我光是跟一個人結婚都嫌麻煩得要命呢。」
「你再不適可而止,我就把你的嘴縫起來。」


 起居室裡平時也常做針線活,因此不缺針線。塞德里克瞥向的地方,正擺著一個放有縫到一半冬衣的籃子。


 大概是察覺到塞德里克的認真,尤里烏斯面露為難地微微一笑。


「真是的,從以前開始我就搞不懂你生氣的理由。難道你有考慮想結婚的北部女性嗎?幸好只要身為丈夫的男性魔力量低,女性方面的受孕能力就沒有問題喔。只不過生下來的孩子也有繼承魔力的可能性,所以我建議多生幾個就是了。」
「閉嘴。」


 塞德里克帶著威壓開口,尤里烏斯才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終於閉上了嘴。


「尤里烏斯大人。這裡畢竟是北部,有著形形色色苦衷的人不在少數。而我自己也是嫁入北部貴族之身。您的說明我聽得十分有意思,但還請您今後盡量避免提及這個話題。」


「唔——雖然就算我閉嘴事實也不會消失,不過我明白了。這就是所謂『心情上的問題』吧。以前塞德里克常常連帶著拳頭這樣教導我呢。」


「你所到之處都在樹敵結怨,就算是你也遲早會被人刺殺的。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學會收斂一點。」
「能夠做出刺殺我這種事的,大概也只有擁有『劍聖』之『才能』的你而已了吧。」
「問題可不僅僅在於直接用刀刃刺過來吧。」


「是這樣嗎……你說的話還是一樣難懂呢。不過話說回來,梅爾菲娜大人真是位非常冷靜的人呢。讓人十分有好感。」


 被那雙金色的眼眸注視著,總覺得背脊發涼。簡直就像是一條蛇在審視眼前的獵物是否能夠一口吞下,正在估量其尺寸一般。


 雖然算不上令人舒服的視線,但回想起來,她憶起在王都時也經常被人用這種眼神打量。


 身為南部大領主克勞福德家的長女,卻幾乎不回領地,與傳聞中作風奔放的母親一同住在王都的市區宅邸裡的千金。她也知道,甚至曾有人謠傳她都快成年了卻連婚約對象都還沒定下來,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尤里烏斯,放尊重點。」
「雖說時間短暫,但想確認自己要效忠侍奉的主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難道不在你所謂的『常情』範圍內嗎?」
「尤里烏斯……」


「沒關係的,塞德里克。話雖如此,我不過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貴族千金,如今又是離開婆家隨心所欲過日子的這種人,想必很難入得了您的法眼就是了。」


「不,我確信梅爾菲娜大人一定會成為一位能讓我感到非常有趣的主人喔。而且……」


 尤里烏斯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我啊,最喜歡隨心所欲活著的人了。」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