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05/ 105.甜奶茶與茶壺裡的東西 交代瑪莉準備茶水後，來到秋天時增建的客房，迎接她的是一如往常看不出情感起伏的亞力克西斯，以及面露安心神色的塞德里克。 亞力克西斯和塞德里克都不是多話的性格，所以就算兩人待在一起，對話大概也不怎麼熱絡吧。話雖如此，兩人應該也都不是無法忍受沉默的類型。 「公爵大人，剛才讓您看見我不體面的模樣，真是非常抱歉。我已經冷靜下來了，所以特地來接我的護衛騎士。」 「不——我也很抱歉。我並無意侮辱妳，但對於自己魯莽的態度向妳致歉。」 「咦？」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公爵大人竟然會開口道歉，讓我有些驚訝。」 這雖是坦率的想法，但終究說得太直接了。雖然心想他會不會不高興，但亞力克西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妳或許不知道，但如果我覺得是自己不對，道歉這種事我還是會做的。」 「是的，我現在才第一次知道呢。……其實我也沒有覺得自己被侮辱了，剛才只是我過度反應而已。」 不被需要、受到懷疑的目光審視，對梅爾菲娜而言，正是在成長過程中所積累的情結本身。 雖然剛才一時氣血上湧，但一旦冷靜下來，對於自己失態這件事便感到有些難為情。 「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呢？瑪莉等一下會端過來。」 「啊啊，無妨。」 歐古斯特退到亞力克西斯身後，塞德里克則像是交替似地站到了梅爾菲娜身後。 光是感受到身後有塞德里克的氣息，肩膀的力道就放鬆了些許。 果然還是這個站位讓人感到安心。 「塞德里克，把你丟在那裡真是對不起呢。」 「哪裡的話，您能冷靜下來真是太好了。」 幾乎沒怎麼等待，瑪莉就推著推車走進房間。今天飄來的不是玉米茶的香氣，而是貨真價實的紅茶甘香。 接過茶壺，往兩個茶杯裡倒滿茶水，隨即從罐子裡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並將其中一杯放到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亞力克西斯面前。 「這是最近在領主宅邸裡很流行的喝法。因為也有人不習慣，如果喝不慣的話剩下來也沒關係。」 說著，她先輕啜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 用大量上等茶葉沖泡得偏濃的紅茶，與能帶來明確甜味的砂糖和牛奶的溫潤醇厚感非常相襯。 甜味彷彿沁入了疲憊的身心。 亞力克西斯也將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後移開杯子，凝神端詳著杯中之物，隨即一口氣將杯中的茶水乾了。 「……那個罐子裡裝的，是砂糖嗎？」 「是的，如果您喜歡的話，也可以續杯喔。」 在亞力克西斯露出欲言又止神情的同時，瑪莉在旁將新的紅茶注入茶杯。第一杯之後砂糖和牛奶採取自助方式，是領主宅邸的規矩。 「……這種份量的砂糖，應該相當昂貴吧。」 「在領主宅邸算是能比較隨心所欲使用的調味料呢。當然，現在對外流出還為時尚早就是了。」 砂糖是從羅馬納共和國進口的高價品，越往南越相對便宜，越往北則越昂貴。就連貴族也很難在日常生活中享用，而是被當成滋補強身的藥物之一。 在這個國家最北端的恩卡地方，「能隨心所欲使用」代表著什麼意思，亞力克西斯似乎立刻就理解了。 「……妳還真是一如既往是個可怕的人啊。」 雖然他發出了低沉的感嘆聲，但或許是因為至今為止被推銷了各種東西的經歷，他並沒有懷疑梅爾菲娜說的話。看到他第二杯正悠閒品嘗般地傾斜著茶杯，亞力克西斯似乎對甜食也不怎麼排斥。 ——畢竟緯度越高、越寒冷的地區，砂糖的消耗量就越大呢。 雖然只是隱約的記憶，但應該有過研究表明氣溫越低消耗的能量越多，人體對糖分和酒精的潛在需求也越高。 實際上，像是伏特加和阿誇維特這種烈到能點燃的蒸餾酒產地，都是極為寒冷的地區。 「至少在這座領主宅邸裡，紅茶可比砂糖要昂貴得多。若是您想支付代價的話，等到春天時請送些紅茶過來吧。」 「我答應妳。」 彼此心中大概都還受著剛才那件事的影響吧。正因為對話有些斷斷續續，反而能悠閒地品茶。 劈啪一聲，火盆裡的木炭發出清脆的爆裂聲。亞力克西斯端著第三杯茶，淡水藍色的眼眸望向擺在房間裡的火盆，宛如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這裡真暖和。不久前還在帳篷裡瑟瑟發抖，現在想來簡直就像一場噩夢。」 「因為荒野非常寒冷呢。不管怎樣都會有隙縫風灌進來。」 對於歐古斯特的回答，亞力克西斯點頭說了聲「是啊」。 聽說魔物在夜晚也會襲擊，因此必須築起陣地並設立哨兵，騎士和士兵們則在帳篷裡裹著毛皮入睡。 北部的嚴冬期是遠低於冰點的嚴寒。就算搭起帳篷遮擋風雪，裡外的氣溫大概也沒有多大差別吧。 「公爵大人也是這樣嗎？」 「頂多就是帳篷比其他人稍微大一點而已。騎士因為有牀鋪，比起士兵已經好上許多了。畢竟因地面傳來的寒氣而病倒的士兵也不在少數。」 她悄悄瞥向身後的塞德里克，剛好他也正看著梅爾菲娜，兩人視線交會。 「塞德里克，那個可以馬上拿出來嗎？」 「請交給我。閣下，可以借用一下在場的歐古斯特嗎？」 「無妨。」 亞力克西斯大度地點了點頭，塞德里克便禮貌地行了一禮，招呼歐古斯特「走吧」，隨後走出了房間。 「咦、為什麼？梅爾菲娜大人？」 「只是請你幫忙搬點東西而已。我們不會離開這個房間的，就拜託你囉，歐古斯特。」 歐古斯特雖然一臉摸不著頭緒，但既然亞力克西斯已經允許也只能無奈作罷，就這樣跟在塞德里克身後離去。目送兩人離開後，亞力克西斯輕輕將視線轉向梅爾菲娜。 「妳這次又打算用什麼方式讓我喫驚呢？」 「我可沒有特別策劃要讓公爵大人喫驚喔？」 「今天我已經受夠多驚嚇了。無論拿出什麼，應該都不至於再讓我太過喫驚纔是。」 他輕輕舉起手中這個杯子，苦笑著這麼說道。 「在紅茶裡加砂糖，這還是第一次呢。」 「在王都，蜜餞糖漬水果是最常見的加工品呢。」 「北部也是一樣。另外，將玫瑰或紫羅蘭等花朵的花瓣拿去糖漬的情況也很多。由於這邊鮮豔花朵很少，特別受貴婦人們的喜愛。以前父親常常送給母親呢。」 他懷念地說著，隨後表情微微一黯。 「妳從歐古斯特那裡聽說了多少？」 「……我稍微聽說了公爵大人姪兒的雙親，以及前公爵夫婦的事。」 「是嗎。讓妳聽了無聊的事啊。這與妳無關，請忘了它吧。」 瑪莉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響亮。 「我有話想對公爵大人說。」 「嗯？」 「像那樣動不動就對著別人說與你無關、沒有必要之類的話，您最好還是改掉比較好喔。」 「……但這是事實。」 「跟我有沒有關係是由我來決定的，覺得無不無聊也是由我來決定的。像那樣單方面地被說這跟你無關，最令人火大了。」 亞力克西斯翹起長腿，像是細細咀嚼那番話似地沉默了一會兒。 「……舉例來說，妳不想對人提起的過去，如果我以身為丈夫的立場要求必須由妳口中全盤托出。被這麼要求，對妳來說難道不是一種痛苦嗎？」 「那嘛……確實不算是很有教養的態度呢。」 「我也一樣。如果妳因為自己是妻子，就說應該掌握我的一切，我也絕不會感到愉快。如果自己有渴望被尊重的部分，就不該輕率地對待他人的領域吧。」 「……公爵大人還真是個非常極端的人呢。」 看著露出疑惑表情的亞力克西斯，她心中湧起一股交織著無奈與些許憐憫的心情。 雖然知道北部人的性格注重交易，但人心可不是能夠等價交換的東西。 更不會是「用祕密換祕密」、「用坦白換坦白」那種單純的事物。 「那是當然的啊，光憑身為妻子或丈夫的理由，被才剛見面的人要求把一切都說出來，任誰都會討厭吧。既無法信任對方，也還沒建立起信賴關係。那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亞力克西斯露出詫異的神情，但梅爾菲娜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向瑪莉。 「比方說，我最初因為把身為妙齡女子的瑪莉帶到邊境而感到責任沉重，曾跟她說可以時常回索阿拉索恩，也打算找個理由把她送回公爵家。但是，我現在知道如果對瑪莉說這種話，可是會被她生氣罵人的。」 「那是當然的啊，梅爾菲娜大人。」 看著瑪莉有些賭氣的表情，她噗哧一笑。 在那時，她還覺得瑪莉是個面無表情、難以捉摸心思的侍女。 「就算是出於好意的關心，即便自己覺得是很公平的行為，對對方而言卻可能完全不對盤、反而造成傷害，我覺得這種事真的很常發生呢。所以試圖去理解彼此的努力，不也是很重要的嗎？」 因為不想被踏入私領域所以不主動涉足。既然保障了身為貴族的生活，就希望對方不要干涉自己。 亞力克西斯的心態與要求，與其說是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大概更接近於交易的感覺吧。 「公爵大人與我，成長的環境、價值觀，以及看見的世界，肯定都截然不同吧。我並沒有打算強行打聽公爵大人不想被觸碰的事情。公爵大人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若不想說的話，一直保持沉默也無妨。」 大概是無意識的舉動吧，亞力克西斯端起茶杯，對杯子已經空了這件事顯得有些驚訝。 梅爾菲娜拿起茶壺，將紅茶注入那個茶杯中。 只要處於婚姻關係中，要是梅爾菲娜犯下重大過失，最終負責任的都會是亞力克西斯。 萬一哪天亞力克西斯不幸破滅，那份波及也必定會直接牽連到梅爾菲娜。 在教會的結婚誓約書上簽名，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即便如此，既然身為夫妻，公爵大人身上的事就不存在與我無關的事情，反之亦然喔。」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嗯，請您務必這麼做。」 看著亞力克西斯出乎意料坦率的回答，她不禁莞爾一笑，也往自己的杯子裡注入茶水。 而茶壺裡裝的茶，正好也就此倒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