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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都市計畫與甜頭

隔著帳布，外頭雖然隱約感受得到不少人的氣息，帳篷內卻非常安靜。

火爐散發的熱氣十分溫暖，酒精也讓心情稍微放鬆了些。多虧於此，才能順暢地向亞力克西斯提出要求。

「雖然我希望今後也能繼續發展恩卡地區，但事實上我對北部的許多事情仍然一無所知。如果維持現在的狀態經營領地，遲早會遭遇重大失敗吧。因此，我希望公爵大人能作為領主我的後援。」

最需要的，是能夠商討發展計畫的執政官、能夠委託實務工作的文官、為了因應人口流入維持治安而借調的士兵，以及在自領培育士兵的教官等，這類人力資源的引薦。

「作為代價，提供幾項核心技術，以及恩卡地區生產物的優先交易權，您覺得如何？」
「我承認妳創造出來的事物確實有那樣的價值。但是，要是做到那種地步，公爵家要奪取恩卡地區可就輕而易舉了。」
「公爵大人是不會做出那種事的。這並不是出於盲目的信任。公爵大人就算到了現在，只要想做的話，也應該能輕易取得核心技術才對。」

梅爾菲娜的身後，總是站著塞德里克。
今年冬天進行開發的所有現場，他也都在場。

說得露骨一點，支付塞德里克身為騎士報酬的人是亞力克西斯。他在身分上也隸屬於奧爾多蘭的騎士團，而且梅爾菲娜也知道他時不時會向亞力克西斯報告恩卡地區發生的事。

但是，在至今為止與亞力克西斯進行的幾次交易中，並沒有核心技術外流給他的跡象，與交易相對應的報酬也都有好好支付。

雖說這當中也有著「既然恩卡地區承擔了今年夏天的糧食生產，對方就不會輕易採取惹我不快的手段」這種盤算，但塞德里克與亞力克西斯之間共享情報時，完全沒有任何會對梅爾菲娜不利的舉動，這甚至讓梅爾菲娜感到驚訝。

塞德里克是個不知變通又一絲不苟的騎士。就算與梅爾菲娜關係再好，要是向其宣誓效忠的主君命令他報告所見所聞，他也無法拒絕吧。
要推測亞力克西斯並未下達這類命令，並不是什麼難事。

「不如說，為什麼您沒有讓塞德里克洩漏情報呢？我也算是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了。」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職責。塞德里克作為護衛騎士非常優秀，但並不是那種能扮好間諜角色的性格。如果我真想從妳那裡探聽情報，中途就會把他跟歐古斯特調換職務了。而且——」

亞力克西斯話語微頓，小口啜飲著杯中的酒。看來僅僅一杯，他就已經確實掌握了品味蒸餾酒的樂趣。

「我只是覺得，妳的頭腦與智慧，在隨心所欲發揮時才能展現出最大的效果。掠奪妳的成果，或是把妳關在公爵家逼妳吐露知識與構想，恐怕也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您就沒想過要試試看嗎？」

亞力克西斯噗嗤一聲吐了口氣。看來似乎是笑了。

「說了隨妳高興的人是我。而且老實說，我根本搞不懂妳這個人。至少對我來說，要理解妳想做的事並讓妳的能力徹底施展，是不可能的吧。」

從亞力克西斯至今為止的態度來看，這番話確實沒有虛假。
正因如此，才能幾乎不用擔心公爵家會奪取領地。

「——其實，若是能不依賴任何人，讓這片土地變得既安全又富足那是最好不過了，但現在的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光是出現了小魔物就落得手忙腳亂的下場。我不能因為自己的好勝心而讓領民陷入危險之中。」
「雖然我是接受妳讓渡糧食的人，但如果魔物危害是個問題，不也有不再繼續發展下去這個辦法嗎？光是把知識賣給奧爾多蘭並收取分紅，妳就能成為王國屈指可數的富豪了吧。」
「我也稍微考慮過那個方案就是了。」

就算沒想過要做到像前世那般舒適，但在這個世界裡，若是想維持讓自領平民每一個角落都能不愁衣食住行的文明程度，自然而然就必須追求大幅的發展。

哪怕恩卡地區再怎麼接近陸上孤島，只要傳聞傳開，湧入的人口也會增加吧。如果毫無對策，很有可能會因為無法應對而導致情況變得更糟。
最重要的是，梅爾菲娜自己也不是那種會讓領民過著與其他地區沒兩樣的生活、自己卻獨自過著優渥舒適日子的性格。

「結果，在我成為領主的那一刻起，遲早都會演變成這樣吧。」
「妳也是個天生喫虧的性格啊。」
「我想，大概比不上公爵大人您吧。」

讓瑪莉再調製了一杯加了牛奶的蒸餾酒，從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話題轉向了要以何種形式讓恩卡地區走向都市化。

「我想暫時先分散聚落，以開墾農耕地為核心。畢竟恩卡地區位於國家邊陲，不能打破自給自足的體制。由於只有進行商業活動的地區需要集中，關於那個地方就只能將其要塞化了。」
「乾脆以領主宅邸為中心，把生產與產業全集中在同一個區塊並圍起來，或許比較好吧。在城郭內設有供領主家族與僕役使用的農田並不罕見，而且要保護核心技術也會更容易一些。」
「恩卡地區水源豐富，因此從目前貫穿領地的兩條河流引水道來建造護城河或許也不錯。中心劃分為領主宅邸以及推行政經的區域，外側則劃分為負責生產的區域。將利用水路的物流納入考量也很合適。」
「要達到那種規模，居民數量會增加相當多就是了。」
「與其事後手忙腳亂，我覺得先做好計畫比較好。」
「如果要劃分商業區與農業區，農村地區的入市稅管理恐怕會變得挺困難吧。」
「只要整頓街道，在那裡設置關卡，向商人發放憑證，並強制規定在恩卡地區停留期間必須隨身佩帶就能解決。只要規定在進行商業交易時必須出示就行了。話雖如此，為了在現階段促進物流順暢，我打算給予商人一定程度的稅務優惠就是了。」

一邊回應著亞力克西斯的話，梅爾菲娜便能感覺到原本存在於腦海中的都市計畫正逐漸成形。水源豐沛、具備文化氣息、從零開始打造嶄新的都市，光是想像就相當令人雀躍。

「正因為有著河流與湖泊這些水源，又是身為陸上孤島的恩卡地區，才能採取這種手段啊。不過，若是要將其實現，那可是長達數年到十幾年規模的大工程喔。」
「是的，所以才希望公爵大人能予以資助呢。作為回報，首先就將砂糖的製法交給您吧。」

一這麼說，亞力克西斯猛地倒吸了一口氣，隨後才緩緩地、又細又長地吐了口氣。

「我還以為妳在交易中會提出這款酒。」
「那個我是打算當成恩卡地區的名產。蒸餾酒在陳釀上需要時間，要獲得實質利益還得等上一段時間。等完成之後，我會優先批發給公爵家的。」
「……也就是說，妳認為這款酒擁有超越砂糖的價值囉。」
「不，雖然就單價而言酒應該會更高，但耗費的工夫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而且由於砂糖的泛用性更高，我可以斷言它所產生的利益絕對要高得多。」

砂糖的需求是非常驚人的。若論綜合利潤，酒類恐怕連砂糖的邊都摸不上吧。

「那麼，為什麼不是酒，而是砂糖呢？」
「因為砂糖的生產更需要土地、工夫與人手。種植作為原料的作物、採收、加工，全都需要技術與人手。但由於不需要陳釀期，花費的時間比蒸餾酒短，也不太需要長年的經驗與直覺，生產只要依靠土地與人海戰術就能解決。」
「原來如此，恩卡地區無法提供大規模的農耕地以及管理這些土地的人員啊。」

農耕地在最初或許還勉強應付得過來。但是，遲早會跟不上需求也是顯而易見的。

一旦嚐過了甜味，就會想要得更多、更多。持續攀升的需求，光靠恩卡地區是絕不可能負擔得起的。

「而且，作為砂糖原料的作物，可以在麥子休耕期的田地裡種植。直接利用已經開墾完畢的農地，比起新開墾農地要省事得多吧。」

就現狀而言，休耕期的田地裡種植蕪菁的面積應該也很大。甜菜的生長條件與蕪菁幾乎沒有差別，因此應該能順利過渡。

「如果不介意的話，等砂糖產業步上正軌之後，哪怕只有幾個百分點也好，若能批發給我個人，我會很高興的。」

只要砂糖能穩定生產，就能進一步開發使用砂糖的食譜。
在這個世界裡，核心技術的價值固然難以估量，但利用穩定供應的資源去進一步創造嶄新價值這一點，目前還沒有受到太多關注。
去建立這方面的模範典範似乎也挺有趣的。

「……我知道了。就如妳所說，在饑荒過去之前先將此事保密，並著手開始生產的準備吧。要是砂糖事業步上正軌，我會將一成的份額讓渡給妳。」
「那太多了。哪怕是百分之三都十分充裕了。」
「……能請教妳主動要求減少份額的理由嗎？」
「我可以跟您打賭，一旦饑荒過去、砂糖問世，轉眼間產量就會供不應求。不只是貴族，就連法蘭切斯卡王室，以及透過王室傳達意願的各國王侯貴族，無論開價多高都一定會爭相求購吧。北部將會迎來因砂糖產業需求所引發的超大繁榮，砂糖也會開始被大量製造。那一成的量，絕對會多到恩卡地區根本無法消費完。」
「竟然到這種地步嗎。」
「恐怕在未來的二十年左右，甚至有可能出現除了製糖以外的產業全都倒退的情況。這方面就必須由公爵家主導來保護其他產業了吧。」
「……作為參考，妳認為在二十年之後又會變成怎樣呢？」
「因為隨著技術的外流，其他土地也會開始製造砂糖。說不定南部還會更快。」

所謂的技術，無論如何保密，終究會從某處洩漏出去。
即便是發明瞭鍊鐵技術而壓倒周邊國家的國度，也有因為該技術逐漸外洩而最終走向滅亡之路的例子。
過度依賴單一技術是非常危險的事。

「妳是說克勞福德家擁有製糖技術嗎？」
「不，並非如此。——比起北部能夠收穫的製糖原料作物，南部所能培育的原料作物在增產方面具有壓倒性的優勢，而且副產物的利用方式也更加多元。只要砂糖的精煉方法傳了過去，產量上絕對是贏不過南部的。」

目前市面上流通的白糖，全都是從位於南部更南方的國家——羅馬納共和國運送而來的。

雖然不知道是羅馬納本身在種植甘蔗，還是其貿易夥伴中有能進行大規模甘蔗種植的其他國家，但從流通的白糖來看，無疑擁有相當水準以上的製糖技術。

相對地，除了羅馬納之外無法供應砂糖的原因，最大的理由大概就是砂糖精煉法尚未普及吧。
一旦該技術從北部外流，在適合生產甘蔗的地區製造出更高效率的砂糖，將是無可奈何的歷史趨勢。

「……看來景氣的調節必須謹慎進行纔行啊。」
「是啊，必須好好對身為繼承人的外甥少爺進行這方面的教育呢。無論一時的榮景多麼甜美，只要依賴單一產業，隨著該產業的衰退，城鎮與國家也都會隨之滅亡的。」

北部的貴族中，擁有「鑑定」能力的人應該也不少吧。關於甜菜的品種改良，梅爾菲娜也打算提議在更早的階段就著手進行。

透過「鑑定」進行品種改良，對梅爾菲娜而言也是值得關注的領域。現階段在恩卡地區能熟練運用「鑑定」的只有梅爾菲娜與臨時僱用的尤里烏斯，因此還無暇顧及那邊，但如果公爵家能成立相關部門，或許就能以提出建議為代價共享研究成果了。

「還有，我還有另一個請求。」
「談了這麼多之後，差不多不管妳說什麼我都不會感到驚訝了。」
「即使將來我和您離婚了，也希望您能以奧爾多蘭家之名保證維持並恪守這項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