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08/ 108.提出離婚與寂寞的時光 亞力克西斯沉默了片刻,用手掌遮住額頭,連頭也沒抬便呻吟般地說道:「收回前言吧。」 「著實讓我喫了一驚。」 雖然亞力克西斯鮮少流露情感,但這個提議似乎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這個世界裡,一旦結了婚,離婚就完全是不切實際的事,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雖說用『萬幸』這個詞有點奇怪,但我們並沒有做過夫妻之間的事實。手續辦起來大概會很費事,但應該不是不可能的吧。」 教會認為既然已在神前發誓了永恆的愛,便嚴禁廢除一旦締結的婚姻關係。因為這被視為違背對神的誓言。 然而,唯獨有一種方法能讓婚姻重歸白紙。那就是白婚――對於未曾同牀共枕過的夫妻,被認為婚姻本身並未成立,可以將其視為無效。 正式來說與其說是離婚,不如說是當作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關於離婚,並非指現在立刻就要辦,也不是說將來必定要辦。而是在時機到來、當這對我們其中一方成為必要的情況時,在好好協商之後再做決定。」 不如說,如果現在立刻離婚,困擾的反而是梅爾菲娜。一旦變成那樣,孃家克勞福德家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弄得不好甚至有可能被帶回王都或南部,扔進有人監視的修道院裡。 除非建立起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的穩固地位,或是由奧爾多蘭家保證為梅爾菲娜個人提供後盾,否則顯而易見地很難對抗那個孃家。 「……妳以為,我在考慮跟妳離婚嗎?」 「現階段我並沒有這麼想。」 「妳覺得遲早會變成那樣?」 「人心是會變的。公爵大人如此,我也一樣。」 她有時也會思考這些事。 在遊戲中,亞力克西斯與瑪莉亞心意相通,並毅然與不斷執拗欺凌瑪莉亞的梅爾菲娜離婚,但如果沒有對瑪莉亞進行欺凌的話,又會變成怎樣呢? 即使在這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她也已經明白亞力克西斯是個注重契約的性格。 貴族的婚姻,說到底就是家族與家族之間的契約。 亞力克西斯本人也曾親口說過,這場婚姻是為了奧爾多蘭家與克勞福德家的政略。 若是梅爾菲娜沒有明顯的過錯,亞力克西斯是否還會將婚姻重歸白紙並將梅爾菲娜驅逐呢? 就算去想這些假設,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況且,為了女主角瑪莉亞的幸福,梅爾菲娜終究很有可能無論以何種形式都得主動退出。 「……妳有心儀的男人了嗎?」 梅爾菲娜輕聲笑了笑。 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是種令人不快的笑法。 「我說過了吧,目前並沒有。」 她甚至覺得,若是有的話反而還比較好吧。 即使得不到這段政略婚姻中丈夫的愛,也想要生很多孩子。想要被孩子們圍繞、被愛著、獲得幸福。 懷抱著這樣的願望出嫁而來,然而別說是身為丈夫的亞力克西斯了,對任何一個人,這顆心都不曾為之心動過。 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卻想要一個會愛自己的孩子,冷靜下來想想,真是件奇怪的事。對於只能執著於此的遊戲中的「梅爾菲娜」,她現在甚至覺得有些可憐。 「好吧。當我們其中一方提出期望時,便商量出彼此都能接受的時期與條件,答應離婚。我也保證屆時仍會遵守與身為恩卡地區領主的妳所達成的交易條件。」 「……非常感謝您。」 聽到這句話雖然鬆了一口氣,但另一方面,心中卻不知怎地湧起了一股無比寂寞的心情。 雖然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但公爵夫人、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這個名字,不知不覺間對梅爾菲娜而言似乎已經變得十分熟悉了。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亞力克西斯對梅爾菲娜並沒有名義上的妻子以上的奢求。 不打算去愛,所以可以在喜歡的地方隨心所欲地生活。這在某種意義上,甚至也可以理解為宣告了梅爾菲娜的自由。 這番話的意思,就是隻要不奢求亞力克西斯的愛,就算去愛上其他任何人也無所謂。實際上即便真的演變成那樣,亞力克西斯也絕不會多加干涉吧。 這件事如今透過彼此的合意而明朗化了。僅僅是這樣而已。 梅爾菲娜讓屏息守望著事態發展的瑪莉再調製一杯加水稀釋的蒸餾酒。她將盛滿兩人份酒液的其中一個杯子仰頭啜飲,回想起那時的話語,像要隱藏發涼的手掌般,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雖然直到現在她依然無法對那一天亞力克西斯的話語與態度抱持好感,但她並不懷疑他是個契約主義者。事實上,來到恩卡地區之後,亞力克西斯一次也沒有以丈夫的強權從梅爾菲娜手中奪走過任何東西。 這個人是撕裂並傷害了自己內心的對象。 即便如此,如今也終於走到了能夠像這樣面對面、平靜地談論未來的地步。 或許是因為酒精帶來的微醺吧,話匣子稍微鬆了一些,一直封閉在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心話,便忍不住脫口而出。 「公爵大人,我並不想永遠被已經發生的事情所束縛、為此痛苦下去。」 話語微頓,她緊緊抿住了嘴脣。 多虧了壁爐和蒸餾酒,身體並不覺得冷。 儘管如此,那一塊冰冷的石頭,卻依然沉甸甸地壓在腹部深處。 「我很討厭那些。像是怨恨、復仇之類的事情。」 她不曾希望對自己冷漠的雙親遭遇不幸。 也不曾希望拒絕了自己的亞力克西斯感到後悔。 雖然連自己期望的形式至今都還不甚明瞭,但唯一的願望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平靜地生活,獲得幸福。 若想對賦予自己這種宿命人生的世界進行復仇,對於找回前世記憶的梅爾菲娜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只要把肥料換成火藥、把農作物換成武器,在發生饑荒的時機將它們分發給飢餓的農奴們,並對他們這樣耳語即可: 「想要保護家人的話,就只能去搶奪那些喫著小麥的人。」 在壓倒性的武器力量面前,體制首先會一鼓作氣地傾覆吧。然而統治階層也不是傻子。他們必定會動員魔法師,解析繳獲的武器,就算造不出一模一樣的也能造出相近的東西,進而著手鎮壓暴動。 在擁有嚴固的階級制度、並將犯罪連坐視為理所當然的這個世界,將會被捲入血腥的混亂之中。 發動革命,將王家與貴族家的人送上斷頭臺,當場斬下現身聖女的首級。這樣一來,「遊戲中的梅爾菲娜」的復仇大概就達成了吧。 縱然會是一條沾滿鮮血的道路,但梅爾菲娜若是真想做,也是辦得到的。 ――可是,她並不想選擇那樣的道路。 梅爾菲娜最初所期望的,是雙親的愛。 梅爾菲娜早已明白,因不被愛而留下的傷痕,是無法透過惡意與暴力來彌補的。 不論過去受到的傷害有多深,不論沉在腹中的石頭有多冰冷,惡意與暴力頂多隻能讓傷口化膿,卻無法將其溫暖治癒。 ――結果,溫暖包容梅爾菲娜的,是瑪莉、塞德里克以及恩卡地區人們的笑容與關愛。 直到現在她依然慶幸逃出公爵家的那一天自己沒有選錯路。 因此,只要往後不再妨礙自己獲得幸福,那就足夠了。 「說得也是。……妳必定就是這樣的人吧。」 亞力克西斯的回答,也彷彿融化在酒精之中一般柔和。 「妳這樣的心性,也拯救了我。謝謝妳,梅爾菲娜。」 提出離婚卻被道謝,總覺得有種奇妙的心情。 梅爾菲娜討厭這個世界的神。與對方約定有朝一日要廢除在神前立下的誓言,讓她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悖德的快意。 亞力克西斯又是如何呢?雖然他看起來並不信仰神明,但未來當他墜入命中註定的愛河時,是否也會迎來感謝神明賜予這場相遇的那一天呢? 「――公爵大人?」 她朝亞力克西斯瞥了一眼,只見他雙臂交疊抱胸,閉著雙眼,微微垂著頭。雖然眉間依舊皺著看似不悅的紋路,但傳來的呼吸聲卻顯得平穩而深沉。 梅爾菲娜歪著頭定睛凝視著他,但他毫無反應。 「――難道說,睡著了嗎?」 「……看來是的呢。」 瑪莉也顯得有些喫驚,隨後帶著幾分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大概不習慣喝烈酒吧,等會兒請歐古斯特把他送回去吧。」 「梅爾菲娜大人,請您喝點水吧。如果換成梅爾菲娜大人喝醉,憑我是很難把您搬動的。」 「呵呵,說得也是。……瑪莉,謝謝妳陪在我身邊,讓我感到很安心。」 「我說過,無論去哪裡我都會隨侍在側的。」 梅爾菲娜輕輕應了一聲「嗯」,一邊喝著遞過來的水,一邊注視著對面連睡臉都顯得一臉不悅的亞力克西斯,忍不住輕輕呼了口氣。 「真像個小孩子呢,公爵大人。」 亞力克西斯明明雙肩扛著北部領主這份重壓,梅爾菲娜卻覺得他有時像個孩子,想必是因為聽了瑪莉與歐古斯特所說的話吧。 當他的未婚妻與弟弟發生糾紛時,亞力克西斯應該跟現在的梅爾菲娜同年。 在這個世界十七歲便已成年,是可以結婚的年齡,但在前世的感覺中依舊是個孩子,更是正值青春期的年紀。 考慮到在多愁善感的年紀家庭內部發生了那樣的糾紛,他內心的一部分在那時停滯不前,未能獲得充分成熟的機會,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由於缺乏雙親的關愛,在談情說愛之前就那樣渴望得到一個會愛自己的孩子的「梅爾菲娜」,心中也同樣抱著一個始終無法獲得滿足的小女孩。 ――大家都是這樣,帶著幾分寂寞、笨拙,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在掙扎著呢。 能有這種感受,是因為前世的「我」存在於梅爾菲娜的體內。 梅爾菲娜也閉上雙眼,思念起存在於自己內心那個寂寞的少女。 之所以開口提起離婚,固然是因為將來會迎來亞力克西斯與瑪莉亞相遇的未來,但也是因為當梅爾菲娜自己下定決心成為恩卡地區的領主時,認為需要一個能成為後繼者的孩子。 她也曾想過,在維持與亞力克西斯婚姻關係的狀態下懷上其他人的孩子,並放棄出生的孩子對奧爾多蘭家的繼承權,讓孩子繼承恩卡地區。 即使那麼做,亞力克西斯大概也不會抱怨吧。 可是,面對魔力過於強大、很有可能毀掉替自己生下孩子的女性的亞力克西斯,她終究無法把這個理由說出口。 沒辦法。這也是梅爾菲娜的性子。 ――好好地獲得幸福吧。 為此,竭盡誠意吧。 在寂靜的帳篷中,直到酒精帶來的稠厚微醺感散去為止,雖然時間並不算長,但那卻是一段不可思議地平靜、且無比寂寞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