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20/ 120.玉米與東部的商人 被帶進奢華會客室的蓋爾特，喝了一口端上來的熱茶，因聞到不習慣的香氣而暫且將茶杯拿開，用手撥弄著熱氣，將那股香氣吸入鼻腔。 他很快就察覺那是玉米的氣味，心情隨即變得不太愉快，但公爵家端出的飲品，身為商人的自己可不能碰都不碰。 ──意思是平民就配喫玉米嗎？ 雖然在北部還是第一次受到如此露骨的輕蔑，但在外廣泛經商，偶爾碰上這種非言語的侮辱也不算少見。如果事事都要吹毛求疵、動輒得咎，那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淺嚐一口後，發現味道雖然稍淡，但並不差。若是紅茶，他還有能大致推敲出產地的知識儲備，但這杯茶沒有那種強烈的特色，但也正因如此纔不容易挑人，只有一股溫和的滋味。 品嚐昂貴的紅茶固然是貴族與大商人的風雅愛好，但若只是平時喘口氣休息，說不定反而這種程度的味道更好。 從香氣來看，毫無疑問是源自玉米。茶杯裡的茶湯澄澈，看不出穀物特有的混濁。或許是將玉米的葉子或包覆外殼的部分曬乾、切碎後沖泡出來的吧。 玉米是家畜的飼料。相對地價格非常低廉，如果能當作茶葉來賣，或許會是一門不錯的生意。 正當他在腦海中撥著算盤時，從敞開的會客室門口，走進了一位舉止落落大方的年輕騎士裝扮男子。 「抱歉讓你久等了。閣下本來也想同席，但似乎很難抽得出時間。」 「哪裡哪裡，春天到處都是忙碌的季節，請您千萬別介意。」 他站起身來深深低頭致意，騎士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跟著在對面的沙發落座。 他認得這位騎士。是北部公爵亞力克西斯的親信騎士。名義上是護衛騎士，卻是作為公爵的心腹而聞名的人物。 稍慢一步進房的女僕為蓋爾特的杯子添了茶，令人驚訝的是，她也用新的茶杯為對面的騎士倒了相同的茶。騎士完全不在意，一口氣將杯中之物仰頭喝下。 「老實說，今年的忙碌程度實屬罕見，文官們大半都留宿在公爵家，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甚至有新婚的文官感嘆，再這樣下去孩子都要忘記自己的長相了。」 「原來如此……確實，現在世局動盪忙亂呢。」 自去年夏末開始，因馬鈴薯枯死所引發的饑荒，至今依然撼動著整座大陸。氣候溫暖且冬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生產糧食的南部、與斯帕尼許帝國領土大面積接壤而能夠大規模進口糧食的西部，以及擁有廣大莊園且儲糧豐富的王領暫且不提，寒冷的北部與擁有狹長領地的東部北半邊，情況極為嚴峻。 雖說春天到來稍微好轉了一些，但無法熬過剛過去的寒冬的貧民不在少數。冰雪消融後重新開始巡迴接洽生意的東部商人蓋爾特，在前往索阿拉索恩的途中，也無奈地目睹了無數慘不忍睹的村落景象。 飢餓會使人心荒蕪。作為商人周遊各地，能親身感受到治安的惡化。許多農民淪為強盜襲擊其他村莊，而出動討伐的騎士們則毫不留情地將強盜斬殺。 只要能填飽肚子，他們本來也只是普通的農民。深知這般現狀的自己，卻像這樣在大貴族府邸的會客室裡進行著高額的交易。 馬鈴薯是平民之中最貧困階層的食物。眼前身穿氣派騎士服的男子，喫著照往常一樣收穫的麥子所烤製的麵包，恐怕只在數字上知道饑荒有多麼嚴重吧。 「你覺得這茶如何？」 「啊……請恕我孤陋寡聞，這是我第一次喝到的茶。」 「想也是啊。其實這是我家夫人中意的茶。聽說比起葡萄酒或紅茶，她更喜歡這個。」 「您說的夫人，是指去年成婚的……」 「沒錯，是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公爵夫人。」 「能蒙賜這等飲品，實在是……」 雖然蓋爾特半信半疑，但既然對方都說是公爵夫人喜愛的茶，自己就不得不奉承幾句美言。正當他這麼想時，騎士卻抬手製止了他。 「不，用不著修飾辭藻。我想你喝了也明白，這茶的原料是玉米。因為玉米給人的印象大多是家畜的飼料，所以一開始皺眉頭的人也不在少數。」 騎士爽朗地笑著說道，並親手往空了的茶杯裡注入新茶。 「夫人是非常具有遠見的人，剛嫁過來不久，為了學習領地經營，便在北部最北端的土地上開始栽培作物。而選中的第一種作物就是玉米。」 騎士輕輕打了個手勢，侍立一旁的女僕便以優雅的舉止走出會客室。不久後，傳來了推動餐車靠近的聲音。 「你還沒喫午餐吧？雖然只能跟我一起喫有點不好意思，就陪我喫一頓吧。」 「哪裡的話，實在太惶恐了。」 「其實閣下本來也想一起用餐的，不過現在應該正在執務室喫著一樣的東西。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奢華的套餐，你不必客氣。」 擺在眼前的盤子裡，盛放著從未見過的料理。 那是用烤成圓形的穀物餅皮夾著肉與蔬菜，上頭淋著醬汁的食物，盤中並排著兩個。正當他猶豫該怎麼喫時，騎士便直接用手抓起自己盤裡的一個，送進了嘴裡。 「趁熱喫最好喫。不用在意禮節規矩，儘管喫吧。」 「是，十分感謝。」 蓋爾特低頭道謝，模仿騎士的做法用手抓起一個。裡面夾滿了蔬菜與肉類，作為平民享用的料理，已稱得上是相當奢華的等級。 蓋爾特張開嘴，大口咬下讓餅皮、蔬菜和肉都能一併入口，隨即因撲鼻而來的香氣而瞪大了眼睛。 肉質雖熟透卻依舊鮮嫩，每次咀嚼，蔬菜與餅皮便在口中交融，引出難以言喻的鮮美滋味。鹽與大蒜的濃鬱調味也恰到好處。 「這真是……美味至極。」 最絕妙的莫過於淋在上頭的醬汁。紅白相間十分吸睛，紅色帶有酸味，白色則有如鮮奶油般濃稠綿密。越嚼越能感受到鮮美滋味，就連周遊各地做大買賣的蓋爾特，也極少體驗過這種食物帶來的快感。 「我第一次喫的時候也大喫一驚呢。現在從索阿拉索恩往北，這種喫法正在流行。最近連領都都有人擺攤販售了，你在這裡停留期間要是有機會，不妨去嚐嚐看。」 「謝謝您。──這餅皮既不是小麥也不是大麥呢。若是蕎麥的話顏色又太淺了，而且這鮮豔的黃色是……」 「是玉米。這道料理的構想者也是夫人。北部多虧了夫人進行的大規模玉米栽培，公爵家才得以不必開倉賑糧。」 「這就是……原來如此，公爵家開倉的消息完全沒有傳出，我總算明白原因了。」 對商人來說情報就是生命。與同樣奔走各地的商人同業交換情報是家常便飯，其中也夾雜了許多關於貴族財政狀況的情報。 北部照理推測是在去年的饑荒中受到最沉重打擊的土地。儘管奧爾多蘭家代代都以施行仁政聞名，卻完全沒聽說他們為了領民開倉放糧，因此商人間也有不少人私下傳言這代領主恐怕相當貪婪。 蓋爾特轉眼間就喫完了那份份量頗大的料理，將視線移至盤中剩下的另一個。 看來肉的種類似乎換了。上面淋的醬汁顏色也不是剛才的紅白兩色，而是交融成如朝霞般的色澤。可以想像它肯定和第一個一樣美味。 咕嘟，蓋爾特吞了一口口水，按捺住自己急躁亢奮的心情。 穀物──也就是能作為主食食用的作物，如今是整座大陸求之若渴、夢寐以求之物。 哪怕是有著平民死再多都無所謂這種想法的貴族，一旦真的發生，也會面臨無人照料農田、稅收減少、家族財政喫緊的窘境。身為商人調度物資與金錢的蓋爾特對此心知肚明，但在火真正燒到自己腳邊前無法理解這一點的人並不少見。 寒冬過去，治理土地的貴族們也開始自覺到這場饑荒對自己而言有多麼不妙。畢竟再這樣下去，到了夏天很可能連收割小麥的人手都不夠。 玉米是家畜的飼料。換言之，非常便宜。若是作為日常飲食，根本不需要像這樣講究美味。只要是穀物，加水煮過就能喫了吧。 若能作為生存與勞動所需的最低限度口糧，在如今的局勢下，其價值將無可估量。 「效仿夫人的做法，北部從今年開始大規模推行玉米的栽培。具體來說，去年為止種植馬鈴薯的田地，幾乎全都被替換成了玉米。」 「這可真是大膽的舉動呢。」 人往往很難改變過去習慣的做法。事實上，在蓋爾特看過的村莊裡，也有許多村落依然將去年儲存的種薯種進田裡。 「夫人斷言這種疫病還會持續一陣子，現在種植馬鈴薯只是徒勞。目前為了不斷絕種薯，只在按照夫人指定的方法建造、嚴密圍起的狹小田地裡種植馬鈴薯。」 聽到這番話，從見習學徒進入商家、一路打拚到獨立創立商會的蓋爾特，身為商人的直覺受到了強烈震撼。 如果騎士所言句句屬實，那麼嫁入奧爾多蘭家的這位夫人是「真材實料」的人物。 馬鈴薯雖容易增產，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但終究無法存放數年之久。 即使有朝一日疫病平息，若是屆時沒有可用來種植的種薯，也將無計可施。 到那時，一顆種薯的價值將勝過黃金。 保有健康種薯的北部，必將成為受到舉國、乃至整座大陸刮目相看的存在。 「因此，我想同你商量的是，由於整個北部都在種植玉米，預計產量將會過剩。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夠向北部以外的地區出口。」 特意召來身為東部商人的自己，端出那道茶與料理，並與具備相當身分的騎士對坐共餐，對於這項提議他早已有所預料。 但蓋爾特心中無論如何都有一個解不開的疑惑。 「為何會選擇我──不，選擇敝商會呢？雖然我對敝商會具備一定規模自認有信心，但在東部還有好幾家規模更大的大型商會。」 糧食運輸是一筆龐大的事業。若要接下這份工作，蓋爾特也必須增加擁有的貨運馬車，並考慮僱用護衛來保護車隊。 這是一份穩賺不賠的美差。但正因如此，他才更疑惑為何會選上自己。 「啊──其實啊，向上面推薦由你來接這次交易的人是我。」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打個比方吧，如果把這項差事交給東部最大的商會，但是，若是持續只喫玉米，可能會罹患某種疾病。症狀包括膚色暗沉暗啞、起疹子、口腔內部潰爛等等。發病需要一些時間，雖然並非所有人都會得病，但貧困者罹患的機率極高，若是年幼的孩子或體弱者，甚至有可能導致死亡。如果事先得知這點，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若只是可能性的話，我想他們會照常賣出去。」 只靠單一穀物餬口，是最底層貧民的處境。而屬於該階層的貧民、偏遠村落的農民、農奴等人，慢性患有剛才騎士所說症狀者本來就很多。 體弱者或年幼的孩子，有一半夭折也是司空見慣的事。 事到如今也不會因為這樣有什麼改變。至少大型商會肯定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那麼，如果我把這份差事交給你，並告訴你只要透過某種調理方法就能預防這些症狀。而方法僅僅只是跟某樣東西一起煮罷了。要是這樣對你說，你會怎麼做？」 這個提問，顯然是在考驗他。 「為了百姓著想，這道手續當然由敝商會來承擔。我們保證只販售處理過的成品」──這樣回答想必是滿分答案吧。既然北部都已經有人擺攤了，那就代表手續應該沒有繁複到哪裡去。 眼前有著只要接下就絕對能大獲成功的生意。蓋爾特心裡明白，搓著雙手諂媚地這麼回答纔是正確之道。 「……敝商會有許多行商往來出入。在將玉米賣給他們時，於買賣前先在他們眼前示範烹調一次，並將把該調理法推廣至各地作為經手玉米的條件，您覺得如何？」 騎士咧嘴一笑。面對這樁大買賣，蓋爾特因為緊張，能感覺到背後確實滲出了一層薄汗。 ──簡直就像走在劇烈搖晃的吊橋上一樣。 「貧困階層光是應付當天的生計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如果因為加工處理而拉高價格，那筆差額勢必會讓他們苦不堪言。既然是簡單的處理，不如讓大家各自處理，這樣商品本身就能以低廉的價格出售。更何況，若是不實際自己動手煮過，顯然很難作為主食紮下根基。」 騎士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拿起盤裡剩下的另一份料理。 「梅爾菲娜大人……夫人所尋求的，正是具備這種思維的商人。我看過許多出入的商人，但能最快得出這個答案的，就只有你──蓋爾特了。」 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騎士這麼說著，三兩下就將第二份料理也喫個精光。 「夫人不僅聰明且有先見之明，更重要的是一位慈愛之人。她最討厭看到農民和貧民受苦。要是因為透過不妥當的商人居中牽線，導致那種疾病在東部蔓延開來的消息傳進她耳裡，甚至有可能讓她與公爵大人之間的關係降到冰點啊。」 不知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騎士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嚴肅神情說道。 「反過來說，只要你能把這件事辦好，公爵大人對我的評價自然也會提升。所以，我們需要的是兼具商人的精明幹練，同時又不忘體恤貧民的商人。交給你我就能放心了，蓋爾特。」 被恐怕身具爵位的騎士直呼其名，蓋爾特身為商人的靈魂為之劇烈震撼顫抖。 如今擺在眼前的，是通往黃金的康莊大道。然而，不僅僅是如此。 「我向您保證，必定會將該方法連同玉米一起推廣到東部。我們會推廣食用習慣與料理方式，並竭盡全力維持穩定的供應。」 蓋爾特激動地許下承諾，抓起盤裡的料理大口咬下。 ──真好喫！ 雖然想必比不上公爵家端出的水準，但之後一定要去造訪領都的攤販嚐嚐看纔行。 「……我原本也是幼時從農村被送到城裡當雜役出身的。我自認深知國家的根基正是在於物產豐饒的土地。能獲得為此貢獻一份心力的機會，我由衷感謝。」 騎士突然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替蓋爾特的杯子注入茶壺中微溫的茶水。 明明是跟剛被帶進這個房間時一模一樣的香氣與味道，如今喝起來，卻甚至覺得如同在具備慧眼的公爵夫人那充滿慈愛的手掌心上所品嚐到的甘露一般。 ──必須先從讓人們拋棄家畜飼料這種固有觀念開始做起。 帶著堅定的決心，蓋爾特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這一天，成為了日後被稱為東部數一數二大商人的男子，邁出關鍵一大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