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21/

121.菜園與實驗圃場

從敞開的窗戶另一端，傳來了呼喚名字的聲音。
　抬起頭一看，在通往領主宅邸的路途半途中，瑪莉身後帶著兩名身材高大的男性正朝這邊走來。梅爾菲娜輕輕揮了揮手，停下手邊的工作，也帶著塞德里克走出當作工作小屋使用的屋子。


　春意已然相當濃鬱。早晚嚴酷的寒意已經緩和，今天也是溫暖的陽光普照。


「瑪莉，辛苦妳了。公爵大人，很抱歉沒能前去迎接您」
「不，這次我也算不上是什麼客人，無妨」


　一如既往用難以讀懂情緒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說完後，亞力克西斯將視線轉向梅爾菲娜剛才工作的屋子以及圍著圍欄的田地。


「聽說妳在菜園，還真是相當嚴密啊。連鞋子和衣服都被要求換掉了」
「更換衣服和鞋子是非常重要的喔。因為如果來這裡之前踩到的泥土中帶有病原的話，會一口氣擴散到這座圃場的」


　話雖如此，梅爾菲娜也不認為在這個世界裡，每次進入圃場都要換鞋的要求能成為根深蒂固的習慣。頂多只能在自己管理的這座實驗圃場裡徹底落實罷了。


「這裡也種了馬鈴薯啊」
「是的，公爵家的圃場情況如何呢？」
「按照妳所說的方法處理過的田地，只讓限定的園丁負責照料。聽說目前為止都毫無問題地成長著」


　聽見這句話，梅爾菲娜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饑荒過去之後最大的問題，就是當年的氣候是否適宜，以及能否確保種薯。玉米雖然是非常優秀的作物，但就單位土地的收穫量與營養價值而言，還是馬鈴薯更勝一籌呢」
「氣候憑藉凡人之力無能為力，但種薯的準備從現在開始就能進行，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所幸只要與其他田地保持充分距離進行隔離，並且注意不要帶入病害，就能像這樣毫無問題地培育馬鈴薯。接下來就只剩祈禱病害能儘早離去了呢」


　那想必到了明年夏天也會解決吧。雖然病害無能為力，但能用政治解決的事情是可以預先做好準備的。


　在瑪莉準備茶水的期間，梅爾菲娜引導亞力克西斯來到工作小屋擴建的露臺上。這裡附有屋頂且通風良好，今天吹拂的風尤其令人心曠神怡。


「放晴真是太好了。騎士和士兵們也會很高興吧」
「雖說是警衛貴人，但駐留地方對騎士與士兵來說算不上多麼榮譽的事。妳替我創造了慰勞他們的機會，我也幫了大忙」


　入冬之際，她曾與作為塞雷涅的護衛而駐留在恩卡地區的騎士及士兵們商量過，等天氣變暖後辦一場武鬥會如何，如今終於做好了準備。


　因為知道亞力克西斯也很繁忙，所以當初是以會被拒絕為前提邀請他前來觀賽的，但收到他回覆說會調整時間露面時，梅爾菲娜與瑪莉、塞德里克一同喫了一驚。


「聽說您那邊也非常忙碌，沒有太過勉強自己吧？」


　從索阿拉索恩到恩卡地區，若是搭乘馬車，無論如何都得花上將近一週的時間往返。明明是自己發出邀請的，卻忍不住擔心他離開公爵家這麼長一段時間是否不要緊。


「直到最後關頭前似乎都差點要讓歐古斯特代為前往，不過文官們都很努力。大概是我一直待在公爵家裡，讓他們也感到窒息吧」
「大家是希望閣下能稍微曬曬太陽啦。就算因為繁重的工作哀哀叫，大家也都知道工作得最多的人就是閣下呢」


　聽了歐古斯特的話，亞力克西斯哼了一聲，不過這倒不是心情不好，而是真心覺得大家不必那麼勉強自己吧。
　亞力克西斯情感表達很單純且表情難以捉摸，再加上光是坐在那裡就有一種奇妙的威嚴壓迫感，因此在人際上喫了不少虧。
　這麼看來，能有像歐古斯特這樣能緩和氣氛的人陪在身邊，由衷覺得真是一段美好的相遇。


「梅爾菲娜大人，請用」
「謝謝妳，瑪莉」


　梅爾菲娜端起瑪莉泡的茶啜飲，為那清爽的香氣屏息，隨後微微一笑。


「這是約定好的紅茶呢」
「嗯，這是透過公爵家的門路能拿到最好的紅茶」
「呵呵，即便在王都，也很少有機會喝到如此高品質的紅茶呢」


　口中殘留著讓人覺得加牛奶未免太可惜的華麗香氣。
　加上天氣晴朗，吹拂著令人舒暢的微風，心情格外愉快。


「領主宅邸周圍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有如此巨大的改變，真令人驚訝」
「因為有許多人為我們工作呢。魔法師真的很厲害。雖然農業用的灌溉水道是請工人開挖的，但深度遠遠更深的水壕卻迅速推進挖掘，讓我每天在領主宅邸觀看都很期待」


「是啊。在領都城牆的維護上他們也相當努力。是開發上不可或缺的存在。――說起來，象牙之塔的那位魔法師閣下，還留在村子裡嗎？」
「是的，聽說前幾天獵到了熊呢」
「……熊？」


　看著一臉疑惑地跟著重複的亞力克西斯，梅爾菲娜拿著茶杯苦笑了起來。


「似乎是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迷路闖了進來。在派人趕去領主宅邸通報的同時，村民們全體出動前去討伐，結果聽說尤里烏斯大人一擊就把牠打倒了」


　聽說在北部出沒的熊類似前世記憶中的棕熊，大多體型相當龐大。
　牠們的執念似乎也跟棕熊差不多，據說一旦將某處定為獵場就會頻繁出沒。先不提代官能派遣騎士或魔法師前來的城鎮或村落，地方的小聚落若是被選為獵場，往往只能賭上生存全體村民出動狩獵，有時甚至不得不放棄聚落撤離。


　即便面對如此巨大的威脅，對尤里烏斯來說似乎也只是起牀打個哈欠順便解決的程度罷了。
　梅爾菲娜深深為當初沒有讓尤里烏斯住在長屋而感到慶幸，撫胸鬆了一口氣。


　作為北部的領主，亞力克西斯似乎也理解春天的熊有多麼可怕，他臉上罕見地浮現出欽佩與傻眼各半的神色。


「雖說早聽聞隸屬於象牙之塔的魔法師超越常人認知，看來果真如此」
「是的，大家似乎把那隻熊煮成火鍋喫了，好像也徹底和尤里烏斯大人打成一片了」
「火鍋啊。……那確實很美味」


　梅爾菲娜看向語氣中帶著些許懷唸的亞力克西斯。


「公爵大人也喫過熊肉火鍋嗎？」
「在遠徵討伐魔物途中，有時也會順道造訪面臨無穴冬眠熊威脅的村莊。討伐成功後，村民端出來款待騎士」


　所謂的無穴冬眠熊，指的就是未能順利冬眠的熊吧。梅爾菲娜也只在知識層面上知道那是極為兇暴危險的存在。


　光是討伐魔物就已經是十分危險的工作了，騎士團的負擔看來相當沉重。
　亞力克西斯放下茶杯後，將目光投向圃場。


「話說回來，真是片漂亮的田地啊。聽說這是妳的個人私有財產？」
「是的，話雖如此也只是實驗用的田地。畢竟要是為了結果難以預料的實驗而借用村裡的田地，我也過意不去」


　正逐漸被水壕圍繞的領主宅邸用地，直徑達三百公尺，規模非常龐大。
　那片範圍內原本也有民宅以及居住其中的居民，但在這次工程動工前，透過準備同等規模的田地與房屋作為替代用地，請他們同意了徵收。


　雖然打算日後在這片用地上包容恩卡地區整體的行政區，但目前其中一部分成了梅爾菲娜所有的實驗圃場。四周圍著柵欄，這裡面只允許梅爾菲娜與幾名照料圃場的人員進入。
　她拜託塞德里克去把留在屋內的東西拿過來，並將視線投向歐古斯特。確認歐古斯特點頭示意後，護衛騎士才離開身邊。


「抱歉，因為空閒時間很寶貴，我邊工作邊和您談話」


　亞力克西斯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大概是對他人沒什麼興趣吧，那雙與瑪莉十分相似的淡水藍色眼眸，一直望著圃場的方向。


「在那裡看得到的就是壁面果樹栽培嗎？」
「是的，利用白天被太陽光加溫的牆壁蓄熱，來促進果樹栽培的方法。若是順利的話，將來在恩卡村或梅爾特村建造防壁時也會轉為此用」
「看起來也能套用在索阿拉索恩那多餘的城牆上呢」
「如果可以的話，待會兒我會告訴您適合的果樹種類，不妨試試看如何？」


　雖說多少有些距離，但距離並未遠到產生時差的索阿拉索恩，條件應該和恩卡地區差不了多少。
　利用龐大的城牆，如果有最有效的果樹能給予反饋，對梅爾菲娜來說也有好處。


「妳還是一樣，完全不想獨佔知識啊」
「只要看過就能立刻模仿的東西，費力隱瞞也是徒勞無功的」


　開挖水渠或是讓果樹沿著牆壁種植的技術，只要看上一眼就非常容易模仿。需要保密技術的開發都在領主宅邸的地下室進行，今後即使規模改變，大概也會維持這樣吧。
　將塞德里克拿來的植物紙上倒出容器裡的種子攤開，當她用指尖進行分類時，他投來注視並顯得不可思議地微微側了側頭。


「現在是在做什麼？」
「正在用『鑑定』來篩選種子」


　正好，現在正在做的是甜菜種子的挑選。
　因為是順手就能做的事，本想在睡前於臥室裡完成，但由於曾經在『分離』的實驗中昏倒過一次，因此被瑪莉和塞德里克強烈制止了。


　就算跟他們說『鑑定』幾乎不消耗魔力，在這件事上他們似乎也沒有退讓的打算。


「挑選出結出更大果實、更能取得砂糖原料的性狀――可能性較高的種子，播種後再從中採種，進一步篩選出可能性更高的種子。透過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就能培育出越來越大且糖分產量豐富的新品種」
「那還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繁瑣作業啊……」
「會嗎？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喔。要是沒有『鑑定』的話，就得把所有的種子都種下去，只留下結出大果實的收成，取出種子後再次播種，如此重複幾十次纔行呢」


　實際上，從發現能提煉甜菜糖開始到梅爾菲娜前世所生活的時代為止，甜菜所含的糖量足足增加了二十倍以上。


　一想到在連糖度計都沒有的時代起步，耗費了兩百年進行育種，像這樣一邊使用鑑定一邊挑選的方法，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作弊。


「在我的領地裡，若是出現了具有『鑑定』才能的人，也必須好好厚待纔行呢」
「這是一定要的，而且我認為應該施予相應的教育」


　刷刷地用指尖進行『鑑定』，挑選出有潛力的種子，裝進用植物紙摺成的袋子裡。
　大小雖然不變但糖度可能提高的種子，以及果實會肥大的種子分開放置，將來再進行雜交讓兩種性狀都能呈現出來。


「『鑑定』的精準度，會受到使用者的知識與經驗極大的影響。例如我的『鑑定』對料理或農作物有一定程度的效果，但面對寶石或藝術品時，就完全比不上專業商人的『鑑定』了」


　讓梅爾菲娜的『鑑定』能成為外掛作弊手段的，歸根究底還是多虧了前世的記憶。
　只要梅爾菲娜使用『鑑定』，不僅能選出釀造美味麥酒或讓麵團充分發酵的酵母，甚至連食物中含有多少蛋白質或維生素都能明白，但在這個世界裡，營養學的概念甚至連萌芽都還談不上。


　若是沒有那份知識去鑑定相同的東西，頂多隻能知道是哪種生物的肉，或是如果曾解體過該生物的話能認出是哪個部位，明白的範圍僅限於此。


「如果要讓擁有『鑑定』的人進行品種改良，如果不混在農民之中一同耕田，瞭解該作物是如何生長、收穫前會遇到什麼問題、收穫時依條件會產生多少個體差異等等，恐怕很難辦到吧」


　而且諷刺的是，覺醒『鑑定』才能的人，絕大多數是有機會見識各種物品的貴族，或是年幼就去商人底下當學徒的孩子這類與農民緣分薄弱的身分。


「玉米也在冬天期間挑選過了，我想今年每片圃場的收穫量會比去年提升。只要重複這樣的過程五年，果實就會肥大數倍，味道想必也會變得相當好喔」
「真是如夢一般的話題。那在麥類等作物上也能做到嗎？」
「是的，當然可以。將來也能誕生在乾旱或多雨之年也不易引發病害、能烤出鬆軟白麵包的大粒小麥」


　光是前世身為主食的稻米，在梅爾菲娜記憶所及之中，就有十幾種品種是理所當然能買到的。
　而且作物很容易與其他性狀混雜而雜交化，也有可能因病毒感染而導致種子受污染，因此若想確保能種出優良作物，比起自家栽培採種，向值得信賴的種苗業者購買當年的種子效率會好得多。


　在這個世界建立起種苗業這種職業，大概需要很長的時間吧。說不定在梅爾菲娜有生之年都無法實現。


　但是，將品種改良與可靠種苗的觀念推廣並紮根，這點絕對是辦得到的。


「如果能用與以往相同的勞力獲得更多豐碩的成果，人們的生活想必會變得富足許多。如果能讓許多人幸福地生活，不覺得是非常美好的事嗎？」
「是啊」


　亞力克西斯神情認真地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那是若不仔細觀察，甚至不會察覺他在笑的微小笑容。


「妳那種想法，我也挺欣賞的。今後如果沒有繼承家業預定的立場、卻擁有『鑑定』這種『才能』的人有所希望的話，我也打算推薦他們走這條路」


　看似頑固且不知變通，亞力克西斯卻有著出乎意料靈活的想法。對於接納新事物毫無抗拒，而且是一旦許下承諾便會努力遵守的人。


　――要是情感能再多表露於外一些，就不會被周遭的人過度畏懼了吧。


　遊戲裡的梅爾菲娜，恐怕直到最後也沒能理解亞力克西斯在想些什麼吧。
　不過換作現在的自己，關於他的事情也同樣是一頭霧水就是了。


　話語告一段落，在梅爾菲娜完成種子篩選之前，度過了一段寧靜的時光。
　春風溫暖，沉默並不令人尷尬，在一旁的瑪莉、塞德里克和歐古斯特，臉上也隱約帶著祥和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