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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道別之夜

在太陽開始下山前，把孩子們送上開往村子的馬車讓他們回家，差不多用完晚餐的時候，塞德里克終於回到了領主宅邸。

雖說領主宅邸設置了幾盞魔石燈，但這個世界基本上還是太陽升起就開始活動、太陽西沉就跟著就寢較為普遍。僕人們都已經回到宿舍，塞雷涅和賽蒙也早早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或許是察覺到梅爾菲娜和瑪莉一起在廚房喝著茶、等著遲遲未歸的自己，一絲不苟的騎士深深低下了頭。

「我回來得太遲了，非常抱歉。」
「沒關係的。你還沒喫晚餐吧？我來做點簡單的東西。」
「不，怎麼能讓您費這種工夫……」
「因為我晚餐沒喫多少，現在肚子也有點餓了。如果你們兩個人能陪我一起喫，我會很高興的。」
「我願意奉陪。」

因為瑪莉立刻這麼回答，塞德里克便沒有再繼續推辭。

塞德里克恐怕明天就會離開恩卡地方了吧。
若是就這樣連一面都沒見到便入睡、目送他啟程，未免太過寂寞了，而瑪莉似乎也察覺到了梅爾菲娜的心情。

「來做個法式吐司吧。」

雖然也可以做些更有飽足感的東西，不過她還是拿出了晚餐剩下的麵包、雞蛋、牛奶，還有砂糖。

「做法很簡單喔。只要有麵包、牛奶、雞蛋和砂糖，就算靠目測份量也能做出來。用多一點的奶油去煎的話，味道會變得非常奢華呢。」

把用鑿子削下來的棒狀砂糖溶在稍微溫熱的牛奶裡，倒入打散的雞蛋攪拌均勻。將麵包浸泡在調製好的蛋液中，上下翻面讓兩面都充分吸收蛋液。

「先熱平底鍋並融化奶油，接著放到濕布上稍微降溫，然後再來煎麵包。」
「為什麼要放在濕布上呢？難得熱好的鍋子，不就冷卻了嗎？」
「平底鍋如果沒有先加熱就容易沾鍋，但要是溫度太高又會煎得受熱不均，成品的賣相就不太好看了。如果不在意外觀，或者覺得稍微沾鍋也無所謂的話是可以省略這一步，但既然要做，能做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不是更好嗎？」

在這個沒有鐵氟龍塗層的世界裡，使用的是鐵平底鍋。料理時先熱鍋是基本功，但容易燒焦的缺點卻無可奈何。
不只是法式吐司，像鬆餅或可麗餅這類用平底鍋製作的煎烤點心，先用濕布稍微降溫，就能減輕燒焦以及受熱不均導致冒出凹凸氣泡的情況。

將麵包放進平底鍋時，發出了「滋——」的煎烤聲，隨後飄散出一股甜甜的香氣。用小火慢慢煎透後翻面，原本染上金黃色的麵包混雜著焦糖般的色澤，煎出了令人垂涎三尺的顏色。
在煎三人份的期間，瑪莉泡好了茶，三人一起就座。要是能撒上糖粉就更完美了，不過這次梅爾菲娜決定在蛋液裡多放些砂糖。

切下一塊法式吐司送入口中。或許也是因為使用了新鮮牛奶和雞蛋的緣故，味道濃鬱醇厚，口中飄散著淡淡的奶油香氣。

「嗯，我覺得很好喫喔。」

見梅爾菲娜點頭，兩人也連忙切開麵包送入口中。瑪莉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塞德里克則是深有感觸地吐了一口氣。

「用雞蛋和牛奶做的點心每一樣都很美味，但這個真是格外特別呢。奶油的風味非常搭。」
「北部的牛奶比起溫暖的地方更加濃鬱呢。口感醇厚，非常美味。」
「除了麵包以外的材料明明跟奶昔一樣，光是加了奶油，味道竟然就差這麼多呢。」
「跟布丁的材料也差不多，但這個喫起來更有飽足感。」

瑪莉和塞德里克紛紛說道。他們似乎正在回憶著至今為止做過的各種點心。

「因為我知道的點心食譜大多是用雞蛋、牛奶和砂糖做的。還有一種叫麵包布丁的點心，是把這個食譜的蛋液增加到能將麵包完全浸透的量，然後放進烤箱烤。那也是別有一番美味呢。」
「明明正在喫著這麼美味的東西，卻又忍不住在意起那道點心了。」

塞德里克深有感慨地說著，一邊將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剛來到領主宅邸的第一天，看到梅爾菲娜大人製作白醬時真的非常驚訝，但現在對這種使用牛奶的料理和點心，已經完全習慣了呢。」

聽著瑪莉感慨萬千的聲音，梅爾菲娜回想起確實有過那樣的事。
恩卡地方本來用來榨乳的牛隻數量就很少。話說回來，能自由使用雞蛋和牛奶，在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極為奢侈的事情。
為了增加肥料而增加了牛、雞、豬等家畜，食材變得充裕，後來也能用來製作起司和加工食品了。

砂糖明明是昂貴到連貴族都無法隨意使用的東西，如今深夜裡三人卻用它當作做消夜的材料。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情況真的產生了巨大的改變。
雖然大部分都是以梅爾菲娜的知識為基礎，但伸出援手的，正是那天和梅爾菲娜一起來到領主宅邸的瑪莉、塞德里克，還有拉德、克里夫、艾德。

只要缺少了其中一人，都絕不可能造就出和現在一模一樣的局面。

「雖然我想砂糖目前還是很難取得，但再過幾年，北部產的砂糖應該就會在市面上流通了。為了讓增產順利進行，我也會進行品種改良，所以肯定很快的。」

塞德里克有時也會幫忙做菜，手巧的他無論交辦什麼事情都能順利完成。如果是這麼簡單的東西，只要示範做過一次給他看，他自己也能輕易模仿出來吧。

繼承伯爵爵位後在經濟上應該會變得很寬裕，梅爾菲娜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產量，好讓身在王都又喜愛甜食的塞德里克也能買得到。

一旦繼承爵位並就任騎士團長，肯定會過著忙碌奔波的日子。
而且，受到與瑪莉亞相遇的衝擊，這一年多的記憶應該也會漸漸褪色吧。
希望喜愛甜食的塞德里克無論身在何處，偶爾做做這道點心時，能在那段時間裡回想起恩卡地方——這一定是梅爾菲娜任性的私心吧。

在喫完法式吐司那不算長的時間裡，幾人有如重溫回憶般聊得十分熱絡。
喫完最後一口後，塞德里克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瑪莉，能讓我單獨和梅爾菲娜大人談談嗎？」

瑪莉雖然沒有立刻回答，但在塞德里克接著說「妳待在門前也無妨」之後，便安靜地起身離席。
瑪莉走出廚房後，塞德里克重新挺直背脊，正對著梅爾菲娜。

「我明天就會啟程前往王都。」
「……是呢，那樣比較好。」

既然已經收到了來自王族的正式公文要求晉見王宮，自然是越早動身越好。
失去了當家和繼承人，卡萊爾家現在肯定也陷入了混亂。有塞德里克前往，留下來的家族成員也一定能放下心來吧。

「梅爾菲娜大人，您知道尤里烏斯的體質嗎？」
「咦？」

雖然對突然轉換的話題感到有些驚訝，但塞德里克的表情卻十分認真。

「……我知道。尤里烏斯大人剛來恩卡地方的時候，碰巧也像這樣在廚房巧遇過。那時聽他說起過。」

就是指尤里烏斯因為體內魔力太過強大，從小就需要長時間睡眠的事吧。雖然隨著身體成長，比起過去能維持更長時間的清醒，但總有一天睡眠時間又會再次變長，最終迎來再也無法醒來的那一天。
塞德里克點了點頭，稍微斟酌措辭般停頓了一下。

「我問過尤里烏斯要不要和我一起回王都，但他拒絕了。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應該是想待在恩卡地方直到最後一刻……待在那個少女的身邊吧。」
「……這樣啊。」

自從定居在梅爾特村之後，尤里烏斯每天看起來都很開心的樣子。
守護梅爾特村的安全、逗弄蕾娜的妹妹莎拉，也贏得了尼德和艾莉的信任。
不用問也知道他還想繼續留在恩卡地方。
但是，既然尤里烏斯也是攻略對象，遲早都必須回到王都才對。

希望留在恩卡地方的塞雷涅大概也是如此吧。
變得親近的人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這片土地。對此，梅爾菲娜也是無能為力。

「我不認為象牙之塔會放任尤里烏斯太久。遲早會派人來強行將他帶回去的。我打算在王都盡可能去妨礙他們。」
「塞德里克？」

對因寂寞的未來藍圖而心情沉重的梅爾菲娜來說，塞德里克這番話非常出乎意料。她抬起原本微微低垂的臉，塞德里克朝她點了點頭。

「那傢伙從小就是個一無所有的男人。看到他連自憐都不會，我曾相當替他操心，有時甚至感到焦躁。如果他最後找到了想要陪伴在身邊的對象，我希望能盡可能讓他多陪對方一段時間。」

說完，塞德里克浮現出一絲帶著苦笑意味的笑容。

「其實我也有些羨慕能夠留在這裡的他。說實話，我自己也一直想要那樣。」
「……塞德里克。」

無法開口叫他別走。
塞德里克大概也無法說出不想去王都這種話吧。

既然身為貴族而生，繼承家族、延續血脈就等同於義務。
連梅爾菲娜也是遵從父親的命令，嫁給了連面都沒見過的亞力克西斯。
所謂的貴族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兄長已經成家，並育有一子。等那個孩子長大、接受敘任、繼承卡萊爾家之後，到那個時候，我可以回到這裡來嗎？」

如果能讓我這麼做，對我來說真的是莫大的救贖——塞德里克語氣溫和地說道。

「大嫂也是身分相稱的女性，若是父親身體健朗，本該由他擔任監護人直到孩子成年，由那孩子繼承卡萊爾家。要是由我就這樣繼承伯爵爵位，很可能會導致家族分裂。」

這意味著對於生下原本應是繼承人的姪子的兄嫂孃家來說，塞德里克很可能會成為政敵。
明明才剛失去父親與兩位兄長，現在卻已經不得不考慮到那種地步了嗎？這讓梅爾菲娜感到無比心酸。

「在王都，我可能會被要求迎娶身分相稱的女性為妻，甚至有可能演變成要我直接娶大嫂的局面。但是以我的性格，那是行不通的吧。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並不圓滑，肯定會讓姪子與大嫂都陷入不幸。」
「塞德里克……」
「而且，梅爾菲娜大人在這片土地上說過的『大家一起獲得幸福吧』這句話，我似乎也無法忘懷。雖然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但我希望能把這裡當作我回歸的歸宿。」

塞德里克複雜的處境，只要和瑪莉亞結合就能全部迎刃而解。
別說是騎士團長了，就像初代的法蘭切斯卡王室那樣，就連建立一個新國家想必都輕而易舉吧。
若是能與心愛的女性結合，讓自己的立場堅不可摧，也就沒有必要再回到這種極北邊陲的領地了。

「……真是個傻瓜呢。塞德里克可是要成為宮廷伯爵的喔。不能許下這種約定啦。」
「回到王都後，作為近衛騎士團的一員，國王將會成為我的主君。但是，我的主君……我的光芒，早已是您了。」

那是平靜、卻無比堅定沉穩的聲音。
塞德里克會在王都與瑪莉亞相遇並墜入愛河。
那將會是一場賭上他一生的戀情。
在恩卡村度過的一年半時光，明明應該會在他心中逐漸褪色才對。

「……那麼，要是到了那時候你還沒改變心意的話，就回來吧。」

聲音微微顫抖了起來。梅爾菲娜在膝上緊緊握拳，勉強擠出笑容。
就算一切順利，塞德里克的姪子從接受敘任到繼承當家，肯定也要花上很長的時間。
明明不知道下次見面是十年後還是更久以後，但她不想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會等你的。」
「那麼，我日後必定歸來。」

塞德里克的聲音充滿了確信。
騎士的工作既危險，而且不僅要與魔物戰鬥，還有營養狀況和疾病等問題，這個世界並不如前世那樣容易生存。

這一點塞德里克自己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即使如此，梅爾菲娜仍覺得他的話語中帶著「必定會回到這裡」的堅定意志。

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
今後肯定還會持續面臨令人寂寞的離別吧。

但是，現在塞德里克認真地想著總有一天要回到這裡的心意，切實地傳達給了她。

那份心意，溫柔地撫慰並溫暖了梅爾菲娜因冰冷預感而受凍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