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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家族重逢與南瓜的去向

「梅爾菲娜大人！馬車抵達了！」


　安娜猛然衝了進來，平時總會立刻提醒她要更端莊一點的瑪莉，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慌忙解下圍裙。


「梅爾菲娜大人，請準備接駕。」
「等一下，只剩下切塊而已。」
「那邊交給我來做！梅爾菲娜大人請前去迎接。」


　在艾德的催促下，梅爾菲娜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洗了手，剛解下圍裙，瑪莉便立刻為她披上披肩。就這樣走出門外，在數日前便先行抵達並暫住在領主宅邸的歐古斯特引導下，馬車剛好停了下來。


「趕上了呢。」
「我本來還想幫您整理頭髮的，根本沒趕上呢。」


　對著語氣帶著一絲鬧彆扭的瑪莉苦笑了一下，馬車門一打開，一道小小的身影便猛然衝了出來，朝著這邊飛奔而來。


「梅爾菲娜伯母、瑪莉姑姑，好久不見了！」


　「噗通」一聲撲進瑪莉裙襬抱住她的威廉，與上次不同，穿著一身符合公爵家繼承人身分的盛裝，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大概是非常高興能見到瑪莉吧，他那一雙藍灰色的眼眸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好久不見了，威廉。你很有精神呢。」
「啊，非常抱歉！是我失禮了。」


　威廉猛地退開，害羞地紅了臉龐，隨後端正地行了個紳士禮。


「能見到兩位，我真的很高興。」
「歡迎蒞臨。好久不見了，威廉大人。看到您身體安好真是太好了。」
「梅爾菲娜伯母，非常感謝您這次的邀請。」
「威廉。我不是說過跌倒很危險，不要胡亂奔跑嗎？」
「伯父大人！因為從窗戶看見了兩位，我才忍不住……」
「我並不是說不能跑。但至少要先確認周圍的狀況再行動。」
「是！」


　一段時間沒見，兩人的距離似乎縮短了許多，亞力克西斯溫柔地微笑著，輕輕撫摸了威廉的頭。


　——在笑呢，那個亞力克西斯竟然笑了。


　面對面無表情的亞力克西斯，雖然梅爾菲娜曾無數次想過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這幾個月來，他的面部表情似乎柔和了許多。
　本就生得如雕像般端正俊美的五官，一旦有了表情，光是如此便顯得格外容光煥發。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反差感吧。


「梅爾菲娜、瑪莉，妳們看起來很精神。」
「好久不見了，亞力克西斯。」
「哥哥看起來也很硬朗，真是太好了。」


　互相寒暄過後，看著瑪莉和亞力克西斯略顯笨拙地相擁，讓梅爾菲娜忍不住莞爾一笑。


「梅爾菲娜伯母。」


　看著身高只到自己胸口附近的威廉張開雙臂，梅爾菲娜也笑著彎下腰，輕輕擁抱了他。
　雖然知識上知道北部特別有在重逢問候時互相擁抱的習俗，但由於過去和家人之間也只做過禮節性的問候，像這樣擁抱，其實還是頭一次。


「能見到您，我很高興，梅爾菲娜伯母。」
「嗯，我也是。請好好享受秋天的恩卡地方喔。」
「好的！總覺得聞到了非常香的味道呢。」
「剛才正在做菜。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去廚房看看呢？」


　因為上次來到領主宅邸時曾有過和亞力克西斯一起被塞進廚房的經歷，威廉再次大聲回答「好！」。
　上次雖然很在意他身上那股壓抑的氛圍，但回到公爵家後，亞力克西斯似乎確實努力拉近了與外甥之間的距離，威廉顯得開朗許多，總覺得比上次多了幾分孩子氣的感覺。


「亞力克西斯也一起來吧。現在過去的話，還能嚐嚐艾德剛做好的料理喔。」
「伯父大人！我們走吧！」


　自然地牽起威廉的手催促著，亞力克西斯與瑪莉交換了眼神，相視苦笑。
　不知怎地，真是一幅美好的光景。


「聞起來好甜的味道呢。又在做點心了嗎？」
「沒有，今天沒有使用砂糖的料理。不過，確實有甜甜的點心喔。」
「是水果嗎？」
「呵呵，喫過之後就知道了。」


　走進廚房，梅爾菲娜做到一半的工作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咕嘟咕嘟燉煮著的鍋子裡飄出了誘人的香氣。
「這是明天祭典上由領主招待大家的料理。因為今年又收到了好多南瓜。」
　去年，她以自己最喜歡喫南瓜、希望大家多種一點為藉口，縮減馬鈴薯的種植面積，結果領主宅邸裡堆積了超乎預期的南瓜。


　今年雖然以自己有了專屬菜園為由，公告說適量就好，但農田的擁有者們還是「至少送個一顆、兩顆、一箱」地送來慰勞品，結果總量反而比去年還要多。


「因為人數比去年增加了，所以決定多煮一些湯，不過準備起來相當費工夫呢。」
「畢竟村裡的大家能喫到領主宅邸料理的機會並不多，所以大家都非常期待呢。」


　面對一臉疑惑的威廉，瑪莉用溫和的語調向他說明瞭去年的原委。艾德手腳俐落地泡好了四人份的茶，大家便在廚房隔壁的餐廳坐了下來。


「雖說如此，今年的料理幾乎都是艾德做的。我只是切了南瓜，還有做了幾個要分發給孩子們的點心樣品而已。」


　因為孩子們說今年也會演唱去年表演過的歌曲，所以決定為孩子們做些簡單的點心。
　要是這特別日子的特別點心，能成為美好的回憶留在他們心中就好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威廉大人也想試喫看看嗎？」
「一定要！」


　看著威廉瞬間喜笑顏開的模樣，感到心情溫馨的同時，梅爾菲娜從冰箱裡拿出一道點心，瑪莉則在盤子裡盛放了幾種點心端了過來。


「顏色好鮮豔呢。」
「全都是用南瓜做的喔。雖然給孩子們分發的是和這個餅乾一樣的東西，但一不小心就做起勁了。」


　威廉拿起一塊餅乾放進嘴裡，隨即一臉陶醉地說著「好好喫」。


「比想像中還要鬆軟呢。」
「亞力克西斯要不要嚐嚐這個？」


　梅爾菲娜將從冰箱拿出的東西切好裝盤遞了過去。接過盤子的亞力克西斯神情好奇地端詳了一番後，用叉子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很甜呢……不是焦糖那種強烈的甜，而是溫和的甜味。」
「這次的點心都沒有使用砂糖，純粹是南瓜本身的甜味喔。」
「光靠南瓜就能變得這麼甜嗎……難道是恩卡地方培育的特殊品種？」
「不，只要運用烹調方法就能達到這種甜度。」


　就如同烤地瓜很甜一樣，南瓜利用熄火後的窯爐餘熱慢火加熱一整夜，澱粉就會糖化，變得非常甜。當梅爾菲娜解釋這和釀造麥酒的麥汁變甜是同一個道理時，亞力克西斯也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外觀雖然簡樸，但也正因如此，入口時感受到的甜味令人驚豔。而且口感也很好。明明有著光用叉子就能俐落切開的紮實硬度，送入口中卻彷彿融化一般。」


　雖然因為取得了一點動物膠——吉利丁，而稍微添加了一些進去，但亞力克西斯似乎真的很喜歡，三兩下就把南瓜羊羹喫得精光。


「要不要也嚐嚐南瓜派呢？大獅子商會的會長待會兒就要前來會面，我想那時應該就烤好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如果今年南瓜還是大量過剩的話，我這邊可以收購。」
「啊，不用了，其實大獅子商會已經答應，祭典結束後剩下的部分，除了領主宅邸自用以外，會全數收購。」
「商會收購南瓜嗎？」


　長途跋涉的商隊主要運送的都是帶有附加價值的加工品，收購農作物是相當罕見的事。亞力克西斯似乎也對他們要如何處置大量南瓜感到十分不解。


「先跟您聲明一下，我可沒有強買強賣喔。」
「妳是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看著從威廉那裡分得一塊餅乾咬著的亞力克西斯，他那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梅爾菲娜自然地揚起了嘴角。


「嗯，不過村裡的南瓜也是大豐收，我想買一些回去也是不錯的。」
「伯父大人！我們買一些回去吧！」


　雖然亞力克西斯看起來還是有些不太理解，但在外甥的懇求下，還是溫柔地回應了一聲「好啊」。




　　　　＊　＊　＊


「感謝公爵閣下以及公爵夫人撥冗接見。」


　梅爾菲娜請恭敬行禮的雷蒙就座。他那依然一身黑衣的護衛肖，則如影隨形地站在坐下的雷蒙正後方。


「辛苦了。雷蒙，病患們的身體狀況如何？」
「雖然還殘留些許症狀，但這兩天幾乎所有人都出現了康復的傾向。目前全員都已經能夠下牀活動了。」
「多加註意的話應該一週左右就能康復，不過可能會有貧血等後遺症，所以暫時還是讓他們靜養比較好。不過，真是太好了。」
「我對梅爾菲娜大人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等到街道的詛咒徹底解決的那一天，全羅馬納的商人都會深深感念梅爾菲娜大人的恩德吧。」
「正好是向公爵大人借閱的北部古老文獻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向亞力克西斯說明羅馬納的商隊造訪北部時所使用的東部街道有著遭受詛咒的傳聞後，他似乎本就知曉此事，輕輕點了點頭。


「啊，那件事我有所耳聞。不過那應該是年代久遠的怪談才對，跟那份文獻有什麼關聯嗎？」
「在羅馬納的商人之間，街道的詛咒原本只作為古老的傳聞流傳，但自去年起，行經該街道的商隊陸續遭遇原因不明的身體不適，眾人便恐慌著詛咒是否復甦了。這時，公爵夫人指點我們，這會不會是因為沒有再攜帶薯類作為乾糧的緣故。」


「我一直在進行那份文獻的抄本謄寫，其中記載著當時原本作為觀賞用種植的馬鈴薯，後來被發現可以食用。馬鈴薯耐存放，而且只要加熱就能喫，所以我猜想進行長途遷徙的商隊，過去是否將其作為人員的糧食裝載隨行。」
「也就是說，透過食用馬鈴薯，就能夠驅除那種詛咒……疾病，是這個意思嗎？」


　不愧是反應靈敏。
　亞力克西斯似乎立刻就理解了這並非詛咒，而是某種有原因的疾病。


「是的，正好在寫下那本手記的奧爾多蘭公爵那個時代，馬鈴薯作為平民的食物一口氣普及開來了。」


　就像梅爾菲娜將過去被視為飼料的玉米推廣為糧食一樣，她猜想提供這項知識的會不會是當時的瑪莉亞，但在因年代久遠而多處破損無法辨讀的手記中，已經無從查證了。


　在前世，曾有一種讓進行長途航海的水手們極為恐懼的疾病。那是因缺乏維生素Ｃ而引起的營養障礙。
　在這邊的世界裡，那種疾病之所以沒有成為重大問題，大概是因為食用了富含維生素且具有加熱不易被破壞特性的馬鈴薯，從而在無形中起到了預防作用吧。


　馬鈴薯的塊莖部位沒有毒性，加熱後便可直接食用，是優良的救荒作物，但嫩芽以及因日照變綠的表皮則含有毒素。
　在前世，馬鈴薯從新大陸引進之後，也因為把馬鈴薯餵給家畜導致家畜大量死亡，據說直到被「發現」可以食用為止，耗費了將近兩百年的時間。


　——從新大陸引進的玉米，因處理不當就直接當作主食而引發營養障礙（癩皮病），同時明明裝載了能預防壞血病的馬鈴薯，卻沒將其視為食物，說來也是相當諷刺的事呢。


　而南瓜含有比馬鈴薯更豐富的維生素Ｃ，領主宅邸裡延續去年的狀況，堆滿了根本消耗不完的南瓜。


　這真是一舉兩得的大好時機。


「南瓜既耐存放，也和馬鈴薯一樣只要加熱就能食用。嘗試讓雷蒙商隊中身體不適的成員喫了南瓜料理後，據說已經看見了康復的趨勢。」
「入冬前為了防備饑荒，各個村莊都出現了惜售農作物的狀況。能將足夠我們支撐到返回羅馬納為止的南瓜販售給我們，真的非常感激。」


　成功將南瓜賣到需要之處的梅爾菲娜，與為今後與北部的交易受阻而傷透腦筋的雷蒙，正笑逐顏開地交談著，此時艾德端來了剛烤好的派。


「一邊感謝秋天的美味，一邊享用吧。這個派皮是用羅馬納的小麥粉做的喔。」


　將使用了大量奶油、香氣四溢的派咬了一口送入口中。


　那是溫熱、柔和且甜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