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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自責,以及冬季蔬菜起司派

突然察覺到寒意,我撐起了身子。

不知不覺間,火盆裡的炭已經燃盡了。說起來,不久前瑪莉曾出聲詢問是否要送補充的炭和水過來,但我卻隔著門推說晚點再拿。

熄滅的火盆會排放大量的一氧化碳。
原以為頭痛是因為整天臥牀的緣故,但也可能是輕微缺氧了。

城館內部如今絕大多數都已是新建築,那裡採用了利用壁爐與管線的古羅馬地暖式中央供暖系統,不過梅爾菲娜所居住的領主宅邸,雖然經過了數次改裝與增建,但基本上依然維持著一年半前來到恩卡地方時的領主宅邸原貌。

──明明之前一直叮嚀大家,使用火盆時一定要注意通風的。

我為自己的窩囊嘆了口氣,將窗戶微微推開一條縫。厚重的雲層一如既往地籠罩著天空,讓人難以分辨現在究竟是早晨還是傍晚。

──從這裡望出去的景色,也變了許多呢。

環繞著城館的護城河水流潺潺,即使在這個季節也勉強沒有結冰。
梅爾菲娜的菜園由擁有「綠手指」才能的少年負責管理,並幫忙種植了耐寒的品種。

由於冬天要做的事很少,夏天時人來人往的辦公廳舍,現在也幾乎看不到人影。許多文官與執政官,若在領都有家人的,冬天便會回到家人身邊;單身或沒有特別去處的人,則繼續住在宿舍裡。

──得為留下來的文官,還有騎士與士兵們提供冬季慰勞品纔行。

雖然秋天左右就發放了冬季制服,但取暖用的柴薪與炭火得自行自費購買。應該也會有人想自費訂製新衣服,本來計畫在整個冬季以領主慰勞的名義發放兩次左右的生活必需品,如今計畫也依然擱置著。

將視線投向遠方,便能看見恩卡村,以及村莊後方的莫爾託爾之森。
剛來到這裡時,村落只是稀疏地建了幾棟房子,看起來隱約聚在一起而已,如今建築物增加了,開通了寬敞的道路,田地也變得十分遼闊。

想要讓他們的生活更豐足,即使在冬天也不致受凍。
這些人是梅爾菲娜應當守護的人們。希望他們能獲得幸福,希望他們今天能過得富足,並相信明天會是更加充實圓滿的一天。

「………」

溢出顫抖的氣息,並不是因為通風而開窗灌入的冷空氣所致。

──我有資格去想這些事嗎?

我緊緊咬住牙關,抵抗責備自己的聲音,將窗戶關上。

雖然心想必須補充炭火和防止乾燥的水壺用水,但叫瑪莉過來又覺得於心有愧,換衣服走出臥室也覺得麻煩,結果又鑽回了被窩裡。
這幾天都沒有好好打理,一頭金色的長髮也變得乾枯毛躁。

若是照鏡子,模樣一定非常糟糕吧。
明明明白這種狀態真的很不好,但身體卻沉重得彷彿吸飽了水,滿腦子只想著什麼都不想做。

恩卡地方的人口增加了許多。無論是自古以來就在這片土地上耕作的人們,還是帶著技術與技能被延攬而來的人們,都是相信在恩卡地方能夠更加幸福而留下來的、梅爾菲娜應當一視同仁予以珍惜的領民。

然而現在的自己,卻狠狠背叛了他們的希望與期待。
不希望尤里烏斯死去,是梅爾菲娜強烈的願望。

阿爾法說,應該能撐個幾年。
即使如此,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尤里烏斯作為魔物甦醒並失去自我,而且擁有等同於四星魔物的強大實力──這種可能性並非為零。

就算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身為領主,我也理應討伐尤里烏斯。

只要自己一人承受痛苦、只要被蕾娜怨恨就能拯救恩卡地方的未來的話,我本該毫不猶豫地那麼做。

然而,即使是現在這麼想著,我依然無法拿著小刀走向地下室。
躺在牀上茫然出神時,耳邊傳來的盡是責備自己的聲音。

自己竟將明明無比珍視的瑪莉獨自拋下了……更讓自己明白了在緊要關頭時,自己竟然是連瑪莉都能拋棄的人。
對於為了自己而負傷的狄奧多爾與馬夫,我也同樣貫徹了虛假的經過。

聽說直到現在,梅爾特村的人們仍在招募志願者,在酷寒之中四處尋找尤里烏斯。
明知道恩卡地方可能會面臨危機,卻優先考量個人情感並予以隱瞞的,明明就是自己。

「呼、啊……哈啊」

呼吸變得痛苦起來,我將拳頭按在胸口,緊緊閉上雙眼。
雖然自覺陷入了作繭自縛的自我毒害之中,卻無法採取行動積極改善。

在內心深處,甚至覺得無法扮演好領主與姊姊角色的自己,活該承受這份痛苦。

──像我這樣的人,不被愛也是理所當然的。

遊戲中那個自私任性、行事總是隻顧自己感受的梅爾菲娜,即使表現出的方向是憤怒與無力感的差異,但也確實與自己一脈相承。
雖然自以為為了逃離毀滅的命運而做了許多掙扎,但唯獨自己本身,是無論如何也拋不下的。

今後肯定也會無數次深刻體會到吧──那個沒有被愛的資格、唯有毀滅纔是合適結局的「梅爾菲娜」,確實就存在於自己體內。

咚咚,敲門聲響起之後,隱約傳來門扉開啟時鉸鏈發出的摩擦聲。

「梅爾菲娜大人,那個,能打擾您一下嗎?」
「……瑪莉,我現在的樣子很糟糕。不想被瑪莉看見,妳就在那裡跟我說好嗎?」
聽見瑪莉的聲音,胸口因罪惡感而隱隱作痛。
「兄長大人寄信來了。信中提到今年冬天的討伐順利結束,希望能讓他在恩卡地方暫住一陣子。」
「這樣啊……能幫我回信說沒問題嗎?」

亞力克西斯的妹妹瑪莉,以及身為外甥兼後繼者的威廉,此時都留在這裡。

在結束了艱鉅的工作後,想見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還有,艾德烤了冬季蔬菜起司派,據說是非常滿意的得意之作,說絕對要先讓梅爾菲娜大人品嘗。他還說在梅爾菲娜大人享用之前絕不給任何人喫,甚至連我們的午餐都不肯端出來呢。」

艾德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他是個溫柔的少年。先把梅爾菲娜的分量留下來並招待其他人之後,再來央求哪怕只喫一口也好──這才比較符合他的個性。

沒錯,那是個非常溫柔的少年。甚至不惜以自己在鬧任性的形式,也希望梅爾菲娜能夠好好喫頓飯。

「那麼,可以切一塊帶過來給我嗎?」
「好的!馬上來!」

平時總是舉止端莊的瑪莉罕見地傳出慌張的腳步聲遠去,隨即伴隨著推餐車的聲音折返回來。

「梅爾菲娜大人,我放在門外了。這附近我已經交代過不讓任何人靠近,請趁熱享用。」
「我會的。……瑪莉,謝謝妳。」
「不……」

在宛如壓抑情感的聲音之後,這一次,瑪莉的氣息悄然遠去。
我慢吞吞地爬下牀打開門,門外放著招待客人奉茶時所用的推車。上層擺著放有派、冒著熱氣的湯與茶具組的託盤,下層則放著炭以及裝滿水的桶子。

將推車拉進房內,把託盤移到桌上。雖然沒什麼食慾,但如果喫剩下來,對替自己擔憂著想的艾德與瑪莉實在過意不去。

叉子切入時,派皮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內餡是洋蔥與菠菜裹著白醬,切開時起司拉出細長誘人的絲。

派的底部鋪了一層南瓜泥,南瓜與蔬菜溫和的甜味、白醬的溫潤、起司的鮮美與鹹香絕妙地融為一體。
濃稠滑順的內餡與酥脆派皮的口感相得益彰,真不愧是「得意之作」。

「唔、嗚……」

微弱的嗚咽聲溢出,我緊緊咬住嘴脣。倒了杯茶送入口中,熱騰騰的茶水吞下後,彷彿從喉嚨到胃裡都被一條溫暖的通道貫通。
一口一口吃著派、喝著茶,能感覺到身體逐漸暖和了起來。

「……即使在這種時候,還是會覺得好喫呢。」

明明欺騙了身邊的人、獨自攬下危險,甚至還哭哭啼啼地消沉萎靡讓大家擔心,卻依然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被他們所珍惜著。

──我真是太傻了。

無法對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一味責怪自己,告誡自己沒有被愛的資格,卻被身邊的人們如此深切地拯救著。

愛確實就在這裡。

要是不肯承認這點,對他們也太失禮了。

即便無法立刻做到,我也必須重新振作起來、變得堅強。
為了領民,也為了陪伴在身邊的家人。

艾德為我做的派明明有著完美調和的滋味,不知為何,卻隱隱感到有一點點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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